你是无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作者：ハイヌミ

第一卷 第一章 废城的魔女篇 我的师傅大人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深渊脑坑

✦拂晓

清晨——即便醒来时看见少女与自己在同个被毯中睡着，也早已不会感到惊愕了。

在石造建筑物的二楼，一个徒有宽敞空间的卧室中央，摆着一张和周遭格格不入的高级床铺。

向窗外望去，短暂感受照入室内的阳光。在伸手即可碰到、又好似碰不到的距离下，她那细微的呼吸声不停窜入耳内。在窗外可看见崩塌的瓦砾堆，以及烧焦的宅邸残骸。外头是一座村庄规模的荒废之地。

今天，这座废墟中依旧只有自己与她。

用平底锅煎鱼，洒上高浓度的蒸馏酒。

接着再加上香草与胡椒盐调味。在植物油下将切成小块的腿肉表面煎至微焦，然后拌入事先用辛香料炒至微黄的洋葱。打三颗蛋做成欧姆蛋。在面团内加入海鲜与蔬菜扔到烤炉中。同时在墨西哥薄饼内夹入绿色蔬菜、火腿、起司——

「这豪华料理怎么回事……」

少女来到客厅时，已经是亚尔巴起床三小时后了。

她的发丝如同羊毛般蓬松，而今天那上头还有着三个如同新月般出色的乱毛。像是绢布般美丽的白发、绿宝石般的绿色眼眸，再加上雪白的肌肤，这便是她每日睡醒时的模样。

「早安。师傅」

亚尔巴恭敬的道早。问候刚睡醒的敬爱的师傅是作为头号弟子的基本素养。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不～，只是一动手就停不下来罢了」

「你从几点开始做的……？」

「六点左右吧」

那时太阳也升起了，大概是那个点。

「你一路做到现在？」

「一动手就停不下来了」

「那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她无奈地说完后，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那个、您睡乱的头发看上去很精彩唷？先去洗把脸比较好吧」

「嗯——，这就去……」

少女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以摇摇晃晃的不稳脚步离开厨房，走进对面的房间。听见更衣室传出听惯了的衣物摩擦声，亚尔巴不禁深深叹出口气。

算不上孩童的男女都同居了，自己不必这么顾虑吧？——虽然内心曾徘徊过这种邪恶的欲望，但这样的生活持续几个月后状况就不同了。

毕竟当事人恐怕是完全没有这个意思的吧。

话虽如此，这样天天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姿态也很糟糕吧。就不能改改么。即便脑中思绪乱成一团，亚尔巴料理中的手也没停下。

同居的少女名为伊娜莉雅，是给亚尔巴取名的人。

两人共同居住于毫无人烟的荒凉之地。至今也没有任何能踏足两人生活圈的客人。

腐朽的房屋、崩塌的石壁、杂草丛生的道路、没有主人的老旧教堂。两人就居住于在那之中较为完整的两楼小建筑物中。

至于原因，他已经记不清了。会这么说，主要是因为自己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只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家伙。

最刚开始，应该是在一个人流较多的城镇，在肮脏的路边蜷缩着。虽然记忆相当暧昧……但大致还记得自己似乎是无法继续承受饥饿，而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徘徊着。不过最后还是没能得到食物，就那样力竭倒在了没有人烟的暗巷角落，差点就在对出生感到后悔的状况下死去了。

伊娜莉雅似乎就是在那时捡到的亚尔巴。

当他回过神来，就已经躺在这个家的床上了。然后就那样自然而然的开始与身为恩人的伊娜莉雅同居。

那在这之前呢？——就算被那么问，亚尔巴本就一无所有。无论是父母的脸，还是原本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唯一清楚的就只有这里并非自己本来待的世界。一个时代与文化都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既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能称作娱乐的也只有书本而已，还有著名为魔法的概念存在。

如果要准确形容现状，大概就是所谓的异世界穿越吧。虽然穿越的亚尔巴本人丧失了大半记忆。

闲话就不提了——

总之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半年左右。异世界？——他的疑惑早就淡薄了。也能说是他完全融入了在这里的生活。

比起这个，他现在最大的烦恼是私人空间的缺乏。

「为什么啦」

那天，伊娜莉雅一大早就怒气冲冲。

「说什么想分房睡，也太傻了吧」她鼓起脸颊，将脸撇向一旁。

「我觉得自己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你讨厌待在我身旁？」

「不讨厌」

「听好了、亚尔巴！」她竖起食指高谈阔论的模样简直就像是进行威吓的猫一般。「弟子和师傅可是要时刻待在彼此身旁的。无论是吃饭、就寝，还是其他时候都要！」

「但目前我们洗澡不都分开的么」

「别、别说那种下流的话！」

她忽然红起脸发怒。

虽然她平时对亚尔巴这个生物学上算是男性的生物毫不介意的样子，但似乎还是保有常人的羞耻心。

「总之，这实在是难以容忍呢。所谓的弟子，本来就是要注目师傅的一举一动，将师傅的处世之道和技术偷学起来才对。你竟然想主动放弃学习机会，怎么看都是没有干劲啊」

「……嘛、嘛，简单来说就是不准分房、想一起睡……的意思？」

重新说出口后，有种特别羞耻的感觉。而她也满脸通红的视线游移了起来。

「你这样简直就像是在说我很想和你睡耶」

不、根本不是像，就是吧？

「哼、什么嘛……你就那么讨厌嘛……」

语气变得有点像是闹别扭的孩子了。

「我知道了啦……这件事就不谈了……」

因为太累了。亚尔巴收拾起碗盘后起身，移动到洗手台前。而伊娜莉雅就像是小鸭子一般尾随在后。

「有什么事吗？」他回过头问向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的她。

「嗯？」她满脸问号。

私人空间极度缺乏。

回溯到前段时间前。

是两人确定关系的那天。

「我可是活过悠久历史的伟大的大魔法师唷」

伊娜莉雅‧赛切尔——这么自称的少女双手插腰，满脸得意的放话。

就算被那像是高中生、不如说从那年幼的容貌来看甚至能看成国中生的少女忽然这么宣言，亚尔巴所感受到的那气场也和威严两字相去甚远。感觉比起大魔法使，魔法少女还比较适合。

「有多伟大？」

「这说来话长……」

「那就算了」

「我想想唷」

她无视自己擅自开始了讲解。看来是想让人听。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世界有着人类共通的敌人，叫做魔物」

感觉是很常在RPG看到的东西。

「靠剑或弓根本无法对抗魔物。人类面临灭绝危机！此时飒爽登场的便是——」

「师傅大人？」

「不是」

竟然不是么。

「是后来被称作『大贤者』的英雄。那位现身后，便制造出了后来将世上所有魔物灭绝的『魔法』。那位在大陆的中心建立了一座大型魔法学校，让魔法扩散到世界各地。而我则是由那伟大的大贤者直接教授的，伟大的十三贤者之一！」

她自信满满地高声说道。总之，这似乎就是这里的世界观。不过——

「真厉害呢，竟然是世上仅仅十三人的其中一人」

竟然能被这样的人捡到，回想起自己曾经那惨烈的经历，总感觉感慨颇深。

而在亚尔巴感到佩服的期间，她则是一脸尴尬的撇开了视线。

「嘛、因为每年都会换人，所以我也不过是其中一年罢了……」

没想到是每年换新的制度。面对消沉的她——

「就、就算只有一年，能被选上也很厉害不是嘛」不忘立刻出言激励，正所谓模范弟子。

「说、说得对！没错！我可是很伟大的！」

还真是喜欢伟大这个词啊，这人。

「顺带一问，您刚才说了历史悠久，您几岁了？」

「粗略一算大概一百一十六岁吧！」

这是阿嬷了吧。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大魔法师大人微微皱起眉头，瞪向了这里。亚尔巴赶紧摇头否认。

「总之，亚尔巴」她用强硬的语气呼唤眼前坐着的弟子——也就是少年的名字。「我会按照约定，开始教授你魔法。由非常优秀的我亲自教导唷。感到自豪吧？」

她的双眸闪闪发光着。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

「哈啊」

「亚尔巴，你这态度我觉得不行」

亚尔巴——拂晓。

被不断用这名字呼唤后，也差不多习惯了。那是她给没有记忆、名字，一无所有的自己取的新名称。

「既然要在我的教鞭之下学习魔法，那就好好的对身为师傅的我献上敬意。不然教人就不有趣了」

她像孩子般鼓起了脸。总感觉最后一句才是真心话。

「那是当然的、哦？」

「你真的明白吗……」伊娜莉雅搔着脸颊碎念道。「总之！既然决定要教了，可不能半途而废。我会严格指导你的，给我做好觉悟！」

为什么她会这么想与自己扯上关系呢。

「首先从知识开始——」

于是，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的少年与魔法使的少女，那师徒关系就这么定下了。

既然都说是学习了，当然就会有所谓的课程。

所谓的魔法，指的便是人类制造的『法阵』所引起的奇迹。

如果要更详细的讲解原理的话，『法阵』会借由人们生来就有的『魔力』发动，向名为『魔素』这目不可视的微小粒子送出命令。而接收到命令的『魔素』便会作出反应引起各种现象。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便被称作魔法……似乎是这样。

魔法能够引起的现象非常多种，像是一瞬间移动到远处、瞬间治好濒死伤势，就连窜改他人记忆都能做到。光是听听就觉得可怕。

伊娜莉雅的学习会就是从这种基本知识开始的，但……。

「所以就说不对啦」

连续被指谪的亚尔巴，停下在以石头固定的羊皮纸上书写的手。

「那样的线条是没办法发动魔法的。要再那个、画得更清晰点」

就算她那样比手画脚，亚尔巴也只感到困惑。他与其说是在画阵，不如说只是在抄那从未见过的文字，以至于法阵怎么也进不到脑中。而且……。

「你看这里」她伸出的手，时不时便会蹭到亚尔巴的脸颊。「你得画得像我一样」

「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为什么啦。要好好集中啊」

在连呼吸都能感受到的距离下，伊娜莉雅那么说道。比起声音，她手腕的触感以及气味更令人在意。毕竟她平时就这样，所以对她来说大概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被这么对待的亚尔巴都不得不意识到她是个异性了。

「您的手，还有脸都太近了。我的注意力都飘到您那边，没法集中」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于是她像是听不懂亚尔巴的意思愣了一阵。会是这反应也是因为她平时都没在注意所导致的吧。在那之后，她似乎总算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耳根微微泛红的抿起了嘴。

「别、别耍嘴皮子了！」

「快继续」她这么说着，催促亚尔巴继续动笔。而亚尔巴则是说着「好好好」无奈的遵照她的话做。

而师徒的授课，就那样在彼此快要接触到的距离下持续了下去。

除了学习会以外的时间，亚尔巴也有其他十分在意的事。

师傅经常望着亚尔巴。简直就像是在表示监视自己正是她的义务。

「你在做什么？」

「诶？」

那发生在亚尔巴准备晚餐的时候。不过是随意切切食材以便待会扔进锅中的简单作业，但伊娜莉雅却站在亚尔巴的身后窥视着他的手边。

毕竟已经习惯这样的距离感，他早已不感到惊讶了。话虽如此，在他人使用菜刀的时候忽然靠近可不行啊。

「那个，您又太近了。很危险的」

「嗯——？」她将脸凑过来，诧异的眯起眼。

「你这是在命令我？」啊啊、这人真麻烦。

「要是遵从你的命令总感觉莫名不爽」

那么说着，她忽然捏起了亚尔巴的袖子。

「所以我决定不从这里离开了」

「嘿……是么……」问题不在那里吧。

不过亚尔巴明白，这种时候反驳反而会让她更加固执。

「但我觉得我做的事根本没有哪里有趣啊」

「可你在呀？」

她满脸不可思议的瞪圆了眼。虽然不是很懂，但那台词令人有些害臊。

在她执拗的监视下结束作业后，亚尔巴转而望向室内散乱的衣物。话说那几乎都是伊娜莉雅的。斗篷、帽子，甚至还有内衣般的衣物。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洗衣服了吧。

「你要做什么？」

「洗衣服」

为了拿洗衣篮走向另一个房间后，伊娜莉雅便紧随在后。

和女性同居，光是这么说的话，某方面或许会充满幻想吧。但另一方面，也有种会发生房门没关、衣服乱扔、被追究无聊琐事而磨损精神的预感。然而真正开始同居后……这什么状况？他只有这样的感想。

「师傅完全没有生活常识」他试着直接抱怨。

「比起那种事，亚尔巴你知道吗？弟子可是要时刻跟随在师傅身后的唷」

才不知道啊。别转移话题！

「这样不就颠倒过来了吗，这可不有趣」

「您大白天的就喝醉了？」

「才没醉！」

即便捡起她的内衣也毫无反应。真搞不懂啊。之前提到一起洗澡时明明脸红成那样。难道只是小屁孩？

「今天的魔法课程是在下午吧？」他一边把衣服扔进篮子，一边问道。

「是呢」

「在那之前，应该是师傅的自由时间吧」

「是呢」

「您这样跟在我旁边有趣吗？」

「??」

为何要歪头。

「您没有什么兴趣吗？」试着直接问道。

「什！太失礼了吧！我当然有兴趣！」

是什么啊，真想听听。如果说是观察弟子的话，可要好好大笑一番。

「是观察弟子唷」她指向这里断言。

「拜托了，请您背叛我的期待吧……」

「唔、你几个意思嘛」

不禁叹了口气。

「能不能快点到下午呀～」

在亚尔巴搬着要洗的衣物时，在后头守候的那人含着手指碎念道。

一般的师徒关系是怎么样的呢。反正肯定不是男女关系。毕竟称作师傅，本来还期待着有什么令人敬佩的一面，但总感觉那些值得敬佩的点都被平时生活的模样给掩盖过去了。

那天的亚尔巴独自一人在客厅。结束课程的他一个劲的制作着卷轴。

卷轴指的是描绘着法阵的纸。是个只要将成品放在手边，需要时注入魔力就能发动魔法的便利道具。然而，亚尔巴至今都还没成功制出卷轴。半吊子的卷轴是无法引起名为魔法的奇迹的。

「果然是老师啊……」

望着眼前的失败品，他深深叹息道。但这与其说是对她感到尊敬，不如说感到不甘心的成分大点。

毫无生活常识的我家师傅太优秀了令人痛苦。看来魔法的才能与生活能力没有关联……。

「阿啦」

伊娜莉雅在糟糕的时间点来到了客厅，使亚尔巴不仅「呃」了一声。

「你那什么表情呀？」

伊娜莉雅轻松的这么向他搭话，但亚尔巴却保持着沈默。

地板上满满都是亚尔巴的失败品。制作卷轴用的羊皮纸也不是免费的。亚尔巴当然也知道自己这样浪费了很多资源。

「这些是——」

她注意到地上的失败品后捡了起来。还看得非常仔细。那让亚尔巴的表情不自觉的紧张了起来。

「弄得真乱呢——」

她平淡的望向这里说道。伊娜莉雅似乎是对紧张的亚尔巴感到有趣。简直就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亚尔巴的想法似的。

「阿啦、你很在意吗？看你用的这么凶，还以为你没什么感觉呢」

伊娜莉雅笑着说道。恐怕对她来说，那句话也不过是平常师徒间的小打小闹吧。但亚尔巴却还是一脸凝重，难以像伊娜莉雅那样一笑而过。

「我还没那么粗神经」

那态度就像是被母亲斥责而闹别扭的孩子。

「不但受您教导，还这样浪费资源当然会介意的」

「哼～？」

伊娜莉雅有些意外的瞪大了眼。那反应令他不禁撇起了嘴。

「也是呢～，有这种不中用的弟子还真是辛苦呀。当师傅真累呢、嗯」

她一脸无奈的叹息道。

辛苦——

原来如此。

「……不然我搬出去吧」

「诶、诶！？」

伊娜莉雅惊讶的瞪大双眼。

「为、为什么啊？」

「不中用的弟子不想再给师傅添麻烦了」

「什么呀，你在闹别扭吗？」

虽然说得没错，但别说出口啊……。

而且亚尔巴从之前就在想了。就这样安于被这种师傅把屎把尿的日子真的好吗。

这样简直就像是寄居在女性家中白吃白住的家里蹲啊。作为一个男人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不好！」

「你、你忽然怎么了……」

追根究柢，亚尔巴在魔法上的才能可说是毁灭级的差劲。无论是驱散敌人的力量，还是方便的生产技能都没有。没有任何作弊能力，作为异世界穿越者，他的能力实在是过于平庸了。

如此平庸的家伙要获得在这世上生活的智慧与勇气，和宠溺弟子的师傅共同生活，真的能够取得吗？

「不、这样下去肯定会变成废柴」

「你别无视我啊！」

「我觉得我应该搬家。反正这个废墟有那么多空屋，应该没必要一直住在同个屋檐下吧？我个人的伙食会自己想办——」

「为、为什么会得出那种结论！？」

伊娜莉雅将脸逼近过来，吓得亚尔巴向后跳。

「我、我只是想说既然会碍事，不如搬出去比较好……」

实际上，她刚才也抱怨很辛苦了。

「谁都没有说你很碍事啊！」

她非常激动的喊道。那微妙的气氛让亚尔巴不禁沈默了起来。

只有彼此存在的屋内，那沈默渐渐转换成尴尬的寂静。

「真的是笨蛋……」

先打破沉默的是伊娜莉雅。

「我从未觉得你碍事。如果那么想的话，早就把你扔到外面去了」

「……」

「虽然需要多操点心，但最近我也觉得增加同居人是件好事」

「……是吗？」

「没错」伊娜莉雅挺起胸膛，像是理所当然的断言道。「有了家人般的存在后，让我注意到很多事」

「注意到的事？」

「独居的确是很轻松没错。但现在回到独居的状态，没人陪我拌嘴可是很无聊的」

伊娜莉雅闭起单眼，恶作剧般的笑说。即便是亚尔巴也看得出来那并不是客套话。

「我是、您的家人吗？」

「差不多。所以说嘛，就算你这样的家伙再多个两、三人也不会碍事唷」

家人——总感觉听上去令人有些害臊。

「不如说放马过来？我可是伟大又宽容的师傅大人嘛！」

「哈啊」

「不过人多了虽然会很热闹，但太多也有点困扰呢。毕竟生活也是要钱的。再来个五、六人就是极限了吧」

「条件还真多呢……」

如果把弟子换成小孩来举例的话，听上去就像是妄想婚后生活的女性。不如说——

「师傅之前为什么不增加家人？」

「嗯？什么意思？」

「不、想说您不是也能结婚靠怀孕增加吗」

根本没必要拘泥在这种废墟独居百年之久。而且伊娜莉雅长得也很漂亮，感觉不会缺对象。

「……」

她不知为何满脸茫然的呆住了。自己刚刚有说什么奇怪的话么。

「呜、咿！？」

伴随着诡异的悲鸣，她的白发忽然竖了起来。

「那、那种玩笑，不不、不讨喜的唷……！」

「……？不，这根本算不上玩笑吧。您怎么那么慌张？」

「当然是因为你忽然说那种下流的话啊！」

她面红耳赤的指着这里喊道。

「什么下流……又不是处女了……」

「……！！下、下流！竟然在女性面前堂堂正正地说出那种话，你这样不行！」

「为什么那么生气？您这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还是处女」

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伊娜莉雅颤抖着双唇，满脸通红的瞪向亚尔巴。

「呐！」她那么大喊并逼近了过来。「『这把年纪』是几个意思！？『怎么可能』是几个意思！？」

「……呃」

亚尔巴终于发现了，自己究竟说了多么残忍的话。那沈重的罪恶感使他沈默地寻找起修缮的词汇。

「那个啥……对不起了」

然而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哪个啥啊啊啊啊——！！」

两人的距离感，似乎和手足间差不多。虽然这是最近才注意到的事。

「那、那个」

「嗯～？」

亚尔巴已经不再对靠着自己背的伊娜莉雅感到奇怪的心动了。不过——

「好重」

「你说谁？什么？」大腿被捏了。

「好痛！」

现在是结束了课程，家事也告一段落的黄昏时分。因为已经无事可做了，所以他便开始预习起魔学。不过——

「守望弟子学习的背影也是身为师傅的职责唷」

「不，您这不就只是靠着我看书而已嘛！」

她到底想做什么啊。

注意力被带走的亚尔巴把书本放到一旁，倚靠在沙发上。不过伊娜莉雅似乎毫无离开的意思，她依旧靠着亚尔巴看书。

「……我们的生活有所谓的最终目标吗」

亚尔巴将忽然一闪而过的疑惑提出来后，伊娜莉雅便继续看着书并小声的「平稳日常」这么回应。

「我觉得那早就达成了啊……」

「的永久维持」

看来她无论如何都想宅在家。

「外面可是很危险的唷，亚尔巴」

「哈啊」

「充斥着各种恶意。你在城市时也感受到了吧。人类只会考虑到自己。所以你在路上旁徨的时候也没有人关心你、没有人对你伸出援手」

「师傅您不是向我伸出援手了吗。也就是说世上还是有这样的好人吧？」

「那只是你运气好啦」

她靠在自己身上的背用力的推了过来。拜托住手。

「本来像你这种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无名氏，是不会有任何人帮助你的」

「但您不是帮了我么。为什么啊？」

「偶然而已啦……」

「那为什么愿意让我住在这？」

「那也是偶然」

「如果又碰上像我这样的人，您会伸出援手吗」

「……暂时先算了」

✦从魔

生物死后的灵魂，有时会徘徊于现世。可能是因为生前的迷恋，也可能是对自身的死浑然不觉。

在约略70年前，怒熊在大陆西南边界，一座人烟稀少的森林深处的地下巨大空洞中居住的怪物——被它的主人造了出来。它是三只使魔的其中一只。

也能称它们为"魔法生物"。

怒熊的身体是以布、大量稻壳、线、两颗钮扣以及某个生物的灵魂构成的。并不知道是什么的灵魂。究竟是主人以前的亲人，抑或是友人，还是曾经吃下的孩童呢，不存在记忆的怒熊是无法得知真相的。

怒熊的身体呈现白色，短短的手脚粗粗圆圆的。肌肤是以高级绢布制成，而里头则是塞满了稻壳。大小约是二头身，而它的脸上则是缝着颜色与形状都不同的两颗大钮扣，嘴巴为了能够开闭而有着凹凸的缝线。无论是谁看了都知道是个玩偶。

如果生命的定义需要带有热度的内脏，怒熊就不在那个范围内了吧，不过至少它本人是把自己当作生物的。能够思考、迟疑、依照自身所想的行动。也会为了维持自身的存在而进食、睡眠。

性格相当沉着冷静、关怀同伴。但另一方面却对主人带有恐惧之意。因为使魔不过是主人兴趣使然造出的存在，哪天被报废了也无法反抗——

而与它相同种类的茶色玩偶——喜犬的外表虽然和它几乎一致，但它的头上缝有如同犬耳般的东西。性格非常温厚，是同伴中唯一一个对主人很忠诚，并感激主人造出自己的玩偶。每当迎来主人的生日，它总是会送主人一个小型的玩偶当礼物。虽然每次送礼时都会怕得浑身颤抖……但是个好人。

而黑色玩偶——乐猫。它的头上有两个兽耳。是个自私又随兴的玩偶。是三人中对主人猜疑心最重，且毫无忠诚可言的问题儿童。工作中总是在抱怨主人的事。常常说主人配不上自己。然而当主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它总是那个扬起悲鸣逃跑的胆小鬼。

地下空洞有着它们花上长久年月打造出来的城堡。是这个绝对不会有任何日光的黑暗中，唯一散发着光亮的场所。只为了一只异形与三只使魔居住而打造出来的城堡。

那天的怒熊，正勤奋打扫着主人的房间。能够看见睡床上有长长的发丝，以及缎带、袜子等像是人类少女的所持物。那些物品在这个充斥瘴气的室内实在是太突兀了。

它们从未被命令帮忙照顾生活起居。不仅如此，它们甚至连主人进食的模样都没见过。主人平时究竟是吃什么呢——

可怕的想像一闪而过，让怒熊放弃了思考。

虽然现在它面对主人依旧会因恐惧退缩，但除去这一点的话，它们的生活非常无忧无虑。

这里有着友人，也有充足的水与食物。在广阔的城内，它们三人都有各自的房间，所以个人隐私也有受到保障。因此不必做多余的探询。

结束打扫后，它走在有着点点照明的宁静回廊中。此时，鼻腔忽然窜入了血与汗，以及污泥混杂在一起的臭味。令人厌恶的臭味。光是想从身旁绕过，就会让人丧失理智。

「主人，晚、晚上好」

那生物忽然停下脚步，张开嘴一边吐出某种东西一边呻吟着。太恶心了。

「醐#s;嗷"(晚上好)」

主人说了什么——？

究竟说了什么呢。无法听清的怒熊只能笑着蒙混过去。然后那生物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迈出了脚步。

此时，那生物的身上忽然落了什么东西下来。

落于地板的是，血一般鲜红的手帕。

第一卷 即便如此每日依旧平凡

✦拂晓

在平时生活的废屋邻近的土地上，留有老旧房屋的残骸。像是地基的形状以及曾是支柱的瓦砾。

「召唤……？」

「嗯，召唤魔法」

伊娜莉雅在那样的空地上提到的是，许久没碰到的尚未习惯的异世界元素。

说起来，这世界是那种设定呢。

「既然说是召唤魔法，意思是能产生使魔或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诶？呵呵、当然不是」

怎么好像被嗤笑了。

「那种魔法怎么可能和召唤魔法混为一谈呢。今天要教的魔法只能够叫出某物而已」

是这样啊。但被满脸无奈的解释有点难以接受。

「虽然是存在制作使魔的魔法，但一般都是靠精神魔法操纵动物而已唷？嘛、虽然也有用死掉的人类灵魂从头打造使魔，但那太超越常识了」

看来两种魔法完全是不同类别的。

伊娜莉雅将地上的石子踢飞清出一片空地。

因为目前为止都没提出什么明确的指示，所以亚尔巴就站在她身后待机，于是那如同白瓷般白皙的肌肤便映入了眼帘。柔顺的白发就像是绢布一般随风飘移，并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在蓝空下的伊娜莉雅美丽到将亚尔巴那不经意的视线给夺走了。

「你在看什么啊」

注意到视线的伊娜莉雅半眯着眼盯向这儿。

「裸足」

「你蠢嘛！」

被扔石头了。

「我一直在思考，魔力渣渣的你到底能完美行使什么魔法」

「渣、渣渣……」

伊娜莉雅轻松略过亚尔巴的悲叹，用着严肃的表情沉思。

「无论如何锻炼，魔力总量都是无法提升的。所以亚尔巴你能用的魔法相当有限」

啊啊、说起来之前的学习会中，伊娜莉雅的确有说过每个人的魔力量都是在出生时就固定了，没办法再增加。

「所以呢，就用召唤魔法来尝试看看吧。法阵结构很单纯，耗燃也很少。是个魔力低的人也能使用的魔法唷」

在说着的途中，伊娜莉雅已经掏出事先准备的木炭开始在地面描绘了。她先是一笔画出漂亮的正圆形，接着在里头绘制细微的纹样。速度快到简直没法参考。

「先决定好想召唤的是食物还是道具，等种类决定好后再同时决定物品尺寸的上下限。接着决定是否为生物。都搞定后就完成啰」

她就像是在唱绘画歌一般完成了法阵。只花了十几秒。

在亚尔巴讶然的期间，她依旧持续着授课。

「召唤魔法呢，只要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决定好种类、尺寸、是否拥有生命后，注入魔力就好了。这样一来，就会随机生成出施术者记忆中有的物品」

「随机……？」

也就是类似抽卡的感觉？

「这、这种魔法能用在什么状况？」他有些兴奋似地问道。

「没什么用处呢。毕竟出来的大部分都是垃圾」

她一句话直接否定了这魔法的意义。

「那学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魔力渣渣的你唯一能发掘的可能性大概只有这个了」

从刚才开始开口闭口都是渣渣很吵耶。亚尔巴将烦躁感压下，望向地面的法阵后忽然闪过一个邪恶的想法。

「这魔法即便是师傅您用也是随机的吧？」

「？是呀」

「那要不要玩个游戏？我们两人一起召唤，看谁出来的东西比较有用」

「游、游戏？」

听了亚尔巴的提议后，伊娜莉雅不知为何露出了有些害怕的神情。

「……」

「那我们得决定一个惩罚游戏了呢」

伊娜莉雅半眯着眼的盯向看上去很开心的亚尔巴。

「啊、像是把自己目前内衣的颜色说出口如何？」他试着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那种东西能当作惩罚游戏吗？听的那方不也会觉得恶心嘛」

伊娜莉雅一本正经的说出了合理的回答。预料之外的反应让亚尔巴哑口无言。确实，这游戏只对男性有利。

「嘛、嘛啊，但总比一口气喝下牛奶要好吧？」虽然有点性骚扰意味。

「无聊。好了，你快点开始吧」

惩罚游戏被舍弃了。有点不甘心啊。

「顺带一提，我现在的内衣是兜裆布」他随意的掀掀衣摆。

「师傅呢？」

「我？我是粉——你在让我说什么啊！你这不是害我差点就说出口了么！」

「粉色么……原来如此」

说是这么说，但亚尔巴因为有时会在洗衣服时看到，所以其实大致上都知道。只不过用来刺激伊娜莉雅的羞耻心似乎十分有效。她满脸通红的双手按住裙子。

「您那么惊慌，难不成是面积少有些性感的内衣？」

「普、普通的啦！！」

「这样啊，是普通的粉色内裤么」嘛、虽然早就知道了。

「你你你、到底在让我说什么啊——！！」

话题偏离的十分严重。

「嘛、总之先开始吧。召唤魔法」

回到正题那么说后，伊娜莉雅便疲惫的叹了口气。

「你倒是一开始就乖乖的学啊……」

「好的好的」

"好的"说一次就够了！——看伊娜莉雅不忘出声提醒的模样，亚尔巴苦笑着缓缓地吐出口气，想像体内的魔力渐渐向外放出。嘴上说的很简单，但在他成功达到这个领域前还是经过了一番苦练。

魔力总量少。能使用的魔法也有所限制。那样的自己真的有学习魔法的意义吗？

话虽如此，也不能在身为师傅的伊娜莉雅面前丢脸。他将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法阵上。

过了一阵子后，法阵开始散发光芒，中央浮现出了某个物品。

那东西带着微弱的光芒从地面钻出，并渐渐成形。

那、那是——

「这什么呀？」

伊娜莉雅轻巧的捡起了那东西。

「又白又轻。还是从未感受过的触感。这到底是……」

她忽然用手指在上头滑过。

无论是颜色、形状都与亚尔巴记忆中一致的那东西是——

「纸尿裤」

是因为刚才两人在谈内裤的话题才会冒出来的么？

「哇～，虽然很接近无味，但总感觉有股好闻的气味呢——」

将脸埋在上头嗅着气味的伊娜莉雅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诶？你刚才说了什么？纸尿裤？」

「……我什么也没说」

还是先不告诉她那东西是内裤了吧。

也就是说，只要是有着现代记忆的人使用这魔法，便会出现与现代有所关联的物品？这样一来，说不定能造出什么有趣的东西。到了这份上，亚尔巴才总算从魔法中发掘出了某种可能性。

「总感觉你的表情很下流」

才没有。

✦从魔

怒熊、乐猫、喜犬，三只魔法生物就像是被灯火引诱的飞蛾般，聚集在烛火附近。它们每人都是以两颗圆滚滚的球体为躯干，然后在躯干上缝有手脚的如同雪人般的体型。而它们的脸上则有着形状相异的两颗钮扣——作为瞳孔——附着着。

「我已经忍到极限了啦」

它们中的一员，乐猫发出低沉的嗓音，挥舞着小小的手脚。似乎是有什么原因让它激动了起来。

「已经70年了哦？我们在那么长的期间，一直在这个地下深处的废城守着那头怪物耶。你们不觉得太荒谬了吗？」

还以为要说什么……。结果乐猫又是在抱怨主人。明明它平时也没好好工作。

在怒熊傻眼的时候，喜犬则是同样无奈的动着手。

「我们魔法生物是主人制造出来的生命，这也没办法吧。毕竟我们生活的前提就是建立在主人身上啊」

没错没错。怒熊附和它。

「主人的死，也就代表了我们的死。这是身为魔法生物无法避免的宿命啊」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但那怪物可是不死魔女啊！我们根本就没必要拼命保护那怪物啊？既然这样，会想要自由生活不是很自然的么？」

乐猫的话语让怒熊与喜犬纷纷沉默了下来。

魔女——指的是曾经的优秀魔法使们的末路，染指禁忌的可悲不死怪物。那样的存在，的确正在与它们同居。

虽然觉得很可怜，但自己要献上无尽忠诚的主人却是头怪物的确让人有些失去干劲。

「比起待在那种怪物身旁，我更想去认识可爱的女孩子，过上酸甜的日常！」

乐猫的主张被欲望所填满。这可有点无法认同啊。

「你难道是想叛变？」听了喜犬的指谪，乐猫忽然颤抖了起来。

「别别别、别说那种可怕的话！那家伙不仅是怪物还是不死者耶！？就算我再怎么有才，被听到的话肯定会被杀！」

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啊。感到疑惑的两只目光逐渐冰冷。

「和有不有才没关系，乐猫感觉就是个随时被处分都不奇怪的个体呢，毕竟半点忠诚心都没有」

「主人到了现在都没把你这种明明很弱却很嚣张，毫无价值的魔法生物处分掉，你反而要感激吧」

「现在可不是在谈论我啊」

「嘛、不过」喜犬忽然插嘴。

「虽然那位大人是我们的主人这件事是无可动摇的。但语言不通、外表也像个怪物，的确是会有点想法没错。虽然那位大人把我们制造出来还是很值得尊敬……」

喜犬哀伤的模样，让怒熊跟着低下了头。「主人变成怪物已经一百年以上了。恐怕主人的诅咒是不会解开了吧……」

喜犬遗憾似的闭上了眼。而乐猫则是满脸开心的点头附和。

「对于那样的两人，我有个好消息唷！」虽然两只的视线同时放到了那么高傲宣言的乐猫身上——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呢」

「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啦」

「依照我私下调查的结果，发现这附近有个魔力量相当高的魔法使哦」

乐猫毫不退缩地说起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的消息。

「也就是我们的新魔力供给源」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总之，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有地方可搬！已经没有闲时间让我们在这种地方耗了啦！」

「你能确定那里比这里好吗？」喜犬提出了合理的疑问，而乐猫则是嗤笑了声。

「真蠢啊你～，肯定比这里好啊！比起这种阴湿又充满霉菌，还要和怪物同居的城堡好多了！」

「说的真过分……」

怒熊虽然脸上写着无奈，但内心其实有些焦躁。毕竟乐猫自私自利的话语一旦进到了主人耳中，就大事不妙了。由此看来，乐猫的一言一句明显是失言。

「乐猫啊。主人虽然是令人恐惧的怪物，但基本上是无害的呀。基本上」怒熊像是在安抚它一般说道。「所以你还是别想着要逃出去了……」

「哈！你们这群家伙难道没长小◯鸡吗？」

「……当然没有啊」

魔法生物并不存在生殖器。

「反正都要侍奉了，比起怪物当然是可爱的女孩子更好啊！」

「嘛、你说得也没错……」

「对吧！那我们大家赶紧一起——」

差不多开始对蹬鼻子上脸的乐猫感到厌烦的时候，它的身后忽然出现了某个生物。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正面看见那生物的怒熊与喜犬纷纷失去了话语，满脸愕然。而从背后感受到气息的乐猫则是张着嘴僵住了。

『一讥、什么？』

那虽然是难以听清的杂音，但那句话中蕴含的非比寻常的杀气，毫无慈悲的将三只推入了恐惧的漩涡。

「嘎啊啊啊啊——！」

乐猫看都不看主人一眼，就那样发出怪声跑走了。

竟然逃了！——就连这样的抱怨，它都没有余裕说出口。目送逃往远方的同伴背影，喜犬重新面向主人「您、您好」的问好。

「有、有什么吩咐吗……？」

怒熊惶恐的提问后，主人便发出了像是水冒泡的，那难以称为人声的音色。

『我黝个倾泅』

✦拂晓

「呜……」

好冷。从树木间窜出的风包裹着寒气。

亚尔巴在森林间推着推车向前。

从伊娜莉雅的家到最近的村庄间夹着一片森林。两者的距离相当漫长，光是单趟就要花上六小时。不、应该还要再加个30分钟。会这么说，是因为爱操心的伊娜莉雅的目送总是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在户外的伊娜莉雅安分得像是来到陌生场所的猫，那豹变样早就超越了一般的家里蹲。她究竟想不想让亚尔巴离开呢。但不去的话今晚的晚餐怎么办？明天的粮食呢？——亚尔巴每次都得像这样安抚她，而这互动都会花上30分钟左右，亚尔巴最后总是甩开泛泪的师傅才得以启程。

「开始冷了呢」他不自觉地嘀咕着。

马上就要入冬了。踩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能够闻到渐渐变浓的腐叶土气味。

走出森林后，在河川的对面能够看到早已见惯的木造建筑物。

洛伏——一座人口只有四十人上下的小村庄。进到村庄内部后，是一整片绵绵田景。在经过整备的土路上走一阵子后，便能看见一个木制看板。而在那前方，有一名茶发及肩女孩正背着装有蔬菜的篮子站在那儿。

「啊啊、你来啦」两人对上眼后，她便自然地微笑起来。

「你好」亚尔巴小小点了下头打招呼。

她是买下亚尔巴带来的商品的批发商女儿，伊儿。

「爸爸～，他来了哦——」

她朝家中一喊，没过多久便有个体格结实的男性与漂亮的女性从开着的家门走了出来。是伊儿的父亲凯特，还有其妻子菲莎莉丝。

「回复、感知、解毒、身体强化——最后还带了几个亮光卷轴。而用来发动的魔力结晶也准备了许多」

亚尔巴从包袱中取出商品一个个摆上桌。

他被带入的是一间充满木材香气的室内。坐在他对面的男性兴致颇深的望向亚尔巴带来的商品。

「上次需求量较多的回复卷轴这次多带了一些。而解毒、身体强化的卷轴则是提升了些许效能」

「帮大忙了」男性果断的点了点头，用着温柔的神情望向亚尔巴。「毕竟这村庄没有医生，虽然这是我第一次接触魔道具的买卖，但评价相当好呢」

「您能中意真是太好了」

亚尔巴用着平时从未发出过的温柔嗓音以及满满的笑容答道。亚尔巴的角色可说是招牌。伊娜莉雅努力制造出的魔道具，得由他亲手卖出。因此他可不能做出丢了伊娜莉雅颜面的事。

「那您意下如何？我会留下您需要的份」

「全都买下吧。村里的大家也会很高兴的」

「哦！一直以来多谢您的关照——！」

亚尔巴开心的开始计算包袱内的商品数量。

「话说回来，亚尔巴啊」

此时，凯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段。

「你带来的卷轴，品质非常优良」

「‥‥？嗯、谢谢您的夸奖」

「我有时也会离开这座村庄去都市的市场。以我至今的经验来说，你带来的卷轴品质简直和外头的无法相提并论。即便效果相同，效率与性能却截然不同。根本不是一般的魔法使做得出来的」

「这些都是我引以为傲的师傅制作的」

亚尔巴保持笑容回答，并伸出手轻轻摸过卷轴上绘制着的精细纹样。

「很漂亮吧。里头也有不少师傅原创的纹样。即便是同种魔法，耗燃与效能可是完全不同的！」

「看来是相当优秀的人物呢。真想见上一面」

「这个——」亚尔巴依旧维持着笑容说道。「师傅很怕生，所以都不出门。因此都只能靠我去能够走着抵达的邻近村庄销售」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沉默了一阵子后，说着「忽然叫住你真是抱歉」并回到了原本柔和的笑容。

「让你这么不便虽然很抱歉，但请务必再莅临我们村庄。我随时都欢迎你」

「好的！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亚尔巴精神满满的说完后，收拾起行李。

「我先告辞了！」

一走到外头，疲劳便一口气涌了上来。

「果然还是没法习惯……」

每次和凯特谈话，都会有股无法言喻的沉重压力。一方面是外行人做买卖本来就会很艰辛，但主要还是因为凯特非常符合商人性质，总是会像那样深入确认有无商机。

希望刚才的回答不会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这也没办法啊……」

自己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想到师傅那强烈拒绝与他人见面的模样，就不想让外人知道太多。

亚尔巴也知道凯特不过是对买卖很热心，并不是个恶人。

太阳已经西斜，对侧的山脚开始浮现了暗青色。夜晚就快到来了。得赶快到村里的市场购入必需品才行。

亚尔巴拉着推车开始移动时，察觉到有人正在接近这里。

是伊儿与菲莎莉丝。

「你已经要走啦？」伊儿望向空荡荡的推车说道。

「我得赶紧买齐东西，在天完全暗下来之前回去」

「哼～，你还真忙啊」

「你才是，感觉每天都很忙」

「这是我喜欢的工作」

「真想让我家那位也学学啊」

亚尔巴回想起伊娜莉雅后，苦笑着答道。

「啊、对了」

伊儿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朵花。

「诶？花吗？为什么要给我？」

「没、没什么深意啦」

伊儿红着脸把花塞给亚尔巴。

「这姑且算是村庄的特产。是朵名为索纯的花，又称作落月草。在女性间很有人气」

「嘿……」确实，试着将花包在手心内后，能够看到淡淡的光辉，看上去相当梦幻。

「特征是在月亮沉下时会散发出诡异的黄光，捏碎时还会流出鲜红的色彩」

那什么鬼，有点可怕耶。

「很流行送给珍视之人呢——」

在后头安静守望的菲莎莉丝将手搭在伊儿肩上，露出妖艳的笑容说道。

「亚尔巴，别听我妈乱说」

「唔～，真过分～」

「你不是有个常常帮忙做道具的老师吗？就当作平常受关照的礼物吧」

被伊儿递到眼前，让亚尔巴反射性的接了下来。她似乎只是为了这个才叫住亚尔巴的，她说着「那再见啰」后，便有些害臊的转身离开了。亚尔巴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

「谢、谢谢」他像是现在才回过神一般挥手大喊。而她也转过身来向他挥手道别。

「年轻真好啊」

「她刚才说了不是那个意思」身旁菲莎莉丝的感想，让亚尔巴不禁露出了苦笑。

「那下礼拜再见啰，亚尔巴」

而她则是开心地哼着歌，随着先走的伊儿离去了。

「……我也走吧」

将手搭上推车，亚尔巴重新望向森林。

「我回来了——！」

在玄关那么喊后，便能听见啪搭啪搭的脚步声正在接近。

「欢迎回来！」

伊娜莉雅笑着跑了出来。和目送时悲怆的表情相反，看上去相当高兴。每当迎来这时刻，亚尔巴都有一种下班后被新婚妻子迎接的上班族的感觉。

「？你怎么发起呆来了？」

「没有～，只是觉得真是眼福啊～」他将内心所想直接表达出口，但却被满脸无奈的回视了。

「又在想些意义不明的事呢……。好了，你快点煮饭！我肚子饿了！」

在心中扩散开来的，那如同春风般的心动转眼间就消失了。和新婚妻子差多了……果然是一如往常的师傅啊。

「对了，这个给您。伴手礼」

他忽然回想起般的掏出从伊儿那得来的索纯花。在有些昏暗的室内，那朵花正散发着梦幻的光辉。亚尔巴期待着她的反应，然而伊娜莉雅却是满脸惊愕，微微退后了些。

亚尔巴维持递出花朵的姿势僵住了。

「那个……您不喜欢吗？」

「诶……？不是」她慌张似的游移视线。「只是有点惊讶罢了……！唉呀、真漂亮呢！」

刚才的反应就像是假的，她接下亚尔巴递出的花朵并抱在了胸前。

「谢谢你」

「……嗯，不客气」

总有种奇妙的违和感。不过看伊娜莉雅那么高兴，感觉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于是，一周一次的远征就这样平安落幕，与伊娜莉雅平稳的同居生活又开始了。

接下来的每天，即使没有特别的变化，也会幸福的过下去吧。此时的亚尔巴还如此深信着。

第一卷 弟子、遭到绑架

✦拂晓

「醒来了？」

烛火的光映入了眼中。而在那前方，有个从未见过的生物正在极近的距离下俯视自己。——生物？

「哇！」

在那的是一个玩偶。

亚尔巴吓得想要站起身，但身子却往后倒了下去。

「这、这怎么回事？」

他的手被绳子绑在后方，使他无法撑起身子。

玩偶虽然是没有恐怖到会让人觉得恶心，但那张脸却莫名不讨喜。

「这里是哪啊……？」刚睡醒使得他反应变得有些迟钝。

今天的亚尔巴一如往常的前往村庄，然后运着物资准备返回。他循着与平时相同的路线在森林行进。但却忽然被困意袭击——

「我是怒熊，这里是我们居住的城堡」白色布团那么说道。

城堡——？

被它这么一说，亚尔巴不自觉的张望起四周。在昏暗的空间中眯起眼仔细观察后，的确能够看到被灯照亮的墙壁上有着精细的装饰。地板则是大理石。

「在那边的是喜犬和乐猫」

自称怒熊的玩偶指向背后柱子旁的阴影。在那儿有着茶色与黑色的玩偶，正悄悄的从柱子后探出脑袋挥了挥手。简直就像是在看人偶剧……。

「作为梦还挺真实……」

「因为这不是梦啊」

自称怒熊的白色玩偶看似嫌麻烦的皱起了眉头。虽然它的瞳孔形状不一，但从皱褶能够大致明白它的表情。区区一个人偶，竟然对自己感到了无奈。

「接下来得让你去见某个人。别想着要逃哦。如果逃了的话就把你的脚砍断」

和那梦幻的外表不同，它说出的话相当凶残。亚尔巴的意识渐渐清晰了起来。

「我怎么会被绑着……？话说，我的行李呢？」

「扔在森林了」

「好、好过分……」

都想哭了啊。明明买了那么多当季蔬菜与水果。本来想要好好做一顿大餐给伊娜莉雅……。

不、比起那个，现在该关心的应该还是被绑架的这个状态吧。

对手是比自己要小上一圈的三只人偶。虽然脚没有被绑住，但感觉对方也不是踢一踢就能搞定的对手。

「如果事情平安结束，我们会把你送回行李边的」

「『平安』的话」也就是说，还有可能会不平安吧。毕竟是说了逃跑就砍脚的家伙，抵抗肯定很危险——

「喂、说服饵食完没？好了的话就赶快带到那家伙身边啊」

黑色猫玩偶嚣张的喊道。

「我觉得主人是不会吃人类的」

「既然那样，那头怪物又是为了什么把这家伙带来城内？除了吃还能干什么」

「说什么吃、什么怪物，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危险的词汇不停冒出，让亚尔巴焦躁了起来。

「怎样都无所谓」

似乎是领导的白色玩偶——怒熊用着冰冷的声音说道。

不、完全不是无所谓啊。

「总之，我们的工作只有把这个人类带到主人面前」

怒熊抓起亚尔巴的手。没法使力的他就那样被拖着走了。和外表相反，力量还挺大的。

其余两只玩偶则是推开了巨大的铁门。没法自由活动的亚尔巴就那样被它们推进了门内。

「喜犬，魔法已经可以解开啰」

白熊发下许可后，绑着双手的绳子忽然就松开了。亚尔巴当场转过身奔向门边，但却在快要碰到的前一刻被无情的关上了。

「喂！放我出去！」

即便那么大喊，门外也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怪物——刚才人偶们确实这么说了。即便亚尔巴再怎么迟钝，被绑着扔进这房间，就知道肯定不会有好事了。亚尔巴小小的吸口气，回望向房内。

「嗯啊？」

然后发出了惊呼。在眼前的是一名金发少女。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她抱着兔子玩偶紧紧盯着这里。看上去是个安分可爱的女孩。感觉比伊娜莉雅还要年幼些。

「比起这个，怪物呢！？」

稍微环视了下周遭，但怎么看都只是个非常宽广，像是大厅的房间而已。根本没有甚么怪物啊。

被骗了？但不觉得它们是为了开玩笑把人绑来的啊。

「这该怎么办啊」

✦嫌恶

那少年一进到房内就开始环顾起四周。

肯定是在找有没有逃路吧。

『怎么了？再靠近点啊』

用了能干涉空气中的魔素，将言语直接送入对象脑中的名为念话的魔法后，少年便浑身一震。

简直就像是在把弄玩物一般的愉快感涌上，使我在不自觉间扬起了嘴角。

敢靠近的话、就尽管来吧。

我十分了解自己的特性。也非常清楚目睹我身姿的人类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我正常说出口的话语，是无法传达给对方的。不如说，根本就化不成语言。而用念话，就稍微能够传达自己的意思了。然而，无论我如何注意让语气温柔些，念话内容却都还是会被污染。

这个特性似乎连我所发出的魔力都会被干涉。

会使对象因我的念话战栗，并感到畏惧。

眼前的他肯定也不例外。

实际上，他接收到刚才的念话后就僵住了。

虽然表情看起来不是很害怕，让人有些在意……恐怕是个迟钝的家伙吧。

少年忽然踏出了一步。那无谓的逞强让我不禁失笑了。明明抵抗这份恐惧也只会迎向昏迷的未来。

但少年却不放弃的又踏出了一步。真是愚蠢的家伙。到底能撑多久呢。

他又靠近了一步。差不多也该感到痛苦了吧？

然后又一步——

「我该离多近才好？」

少年的脸近在眼前。

「咿！？」

预料之外的事态让我不禁退了一步。

「啊！」

然后就那样脚一滑。视野倒转——

「啊、喂」

传入耳中的是从未听过的，除了悲鸣以外的声音。

「……诶？」

无意识伸出的手，被眼前的少年抓住了。毫无犹豫地。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至今从来没有正常面对我的人。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只要我一靠近就会逃跑。被那样畏惧已经成了理所当然，我自身也早已接受并放弃了。

「为什么会在空地跌倒啊？」

像这样碰触生物到底时隔几十年了呢——

从指尖传来的热度，让身体深处温暖了起来。

明明只是一时兴起，想吓吓和那女人一起幸福欢笑着的这少年而已——

我陷入了混乱。

太奇怪了。

「你还真笨拙啊」

奇怪、奇怪、奇怪、奇怪。

「好了、站得起来吗？快站稳啦」

他似乎在说着什么。

但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凝视着抓住自己的那只手。

✦拂晓

不小心反射性地抓住了那女孩的手。连名字都还不清楚的那孩子满脸惊愕的瞪大了眼，交互看着亚尔巴与自己被抓着的手。

「抱、抱歉」他慌慌张张的松手。

「看你快跌倒了才抓的。我没有恶意」

少女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亚尔巴的手。

「我忽然被带到了这里」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好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我到村庄卖了东西又买了东西，正要回家。明明只是那样，却忽然感觉很困，回神过来后就睡在这房间的门前了」他比手画脚地快速讲解。

然后望向少女。她依旧望着亚尔巴的手。

「那个，你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的手？」

看上去很像美味的水果吗。在亚尔巴疑惑的期间，少女忽然握住了亚尔巴的手。

「怎、怎么了？」少女用着会让人想退缩的视线仰望亚尔巴。

那大大圆圆的眼眸，就像是爱恶作剧的猫一般。明明怎么看都是个尚未长大的少女，却有着一双令人心头一颤的妖艳瞳孔。

她、依旧没有回应。

而少女的脸渐渐浮现出了笑容，握着的手也开始注入了力量。然后像是确信了什么一般，将亚尔巴的手拉近自己的脸庞。

「……那个，总之、你能先放开我吗？」

「好吃吗？」

重新传入耳中的她的嗓音非常又高又清澈，就像是天使一般惹人怜爱。

露比娜丝‧莱兹利尔，那便是少女的名字。她将亚尔巴带到别的房间后，泡了茶给他。

「普普通通……」亚尔巴不禁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太好了」即便是那么冷淡的回答，少女却还是得意地让声色透出喜悦。

话说，自己究竟为什么扔着行李不顾，在这种地方和女孩子喝茶呢。

「所以说，这里到底是哪里？」亚尔巴这么提问后，她便简洁地「地下城堡」这么答道。

「是我做的。厉害吧？」

简直就像是在暗示"快夸我呀"一般，她双眼发光的凑了过来。

「真厉害啊……」亚尔巴在少女无言的压力下不禁夸道，但少女独自造出城堡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话说，你不是找我有事吗？」

亚尔巴回想起自己昏睡过后，被带到大厅内的原因。虽然很想给那群诡异的人偶一人一拳，但也不是不能看在眼前少女那能够照亮他人内心的无垢又爽朗的笑容原谅它们。

「当我朋友吧」

她双眼发光地牵起亚尔巴的手。就像是拿到玩具的孩子一般。她前倾着身子，感觉两人的额头都快碰上了。

「呃……」

「你叫什么？」

「诶？亚尔巴……」

「小亚尔！那你就喊我露比吧」她来势汹汹的说道。

「那、那倒是……没什么……但为什么是我？」

「……一见钟情？」

就算被她歪着头那样回答，也只会感到困扰啊。说起来，自己正在谈论的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么？太困扰了……话是这么说，但或许是男人的本能吧，即便是这种毫无脉络的表白，也会不自觉地想贼笑。

「总、总之先冷静一点」

「你不当我朋友吗？」

「诶？不、嘛……」在亚尔巴含糊的期间，她的表情渐渐严峻了起来。

「会、会当的啦」结果一个不小心就答应了。毕竟那么可爱。

「真的？太好了！」

那我们就是朋友啰！——露比娜丝……露比在亚尔巴眼前摇晃起两人牵着的手。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那、我们要来玩什么好呢？」

啊、变成这样了吗。面对仰望着自己的露比，亚尔巴即便微微后倾了些，却也还是向她露出了笑容。

✦凶梦

绝对不能打破门限。

这是她与前往远征的亚尔巴之间的约定。滴答滴答、房内时钟的声响此时听起来格外刺耳。望向时针后，现在距离日落早已过了数小时。

窗外非常阴暗。会说是阴暗而非黑暗——是因为单纯的黑暗只要点光就能解决了。会不那么做，是因为她明白。明白、在外头有着胜过黑暗的凶悍存在。

亚尔巴送的生花被置于窗边的玻璃花瓶内。将视线转过去的当下，伊娜莉雅便后悔了起来。

那里存在的是一个异形。花朵的花瓣像是人嘴一般不停开合，而从中央窜出的无数花蕊则像是因痛苦挣扎的人手不停蠢动。

「为什么……」

她咬紧牙关，吐出沉重的气息。就连空气的质感都让她不快地竖起了鸡皮疙瘩。

「为什么不回来啊……！为什么啊……、为什么！」

嗙！、她双手敲向桌子。

「亚尔巴……」

和平时呼唤他的时候相比，更为低沉、像是在呻吟的声音。

「我得去才行……」

在思考前先动身后抵达的，是被夜幕覆盖的森林。

鸟儿们察觉到那股想杀光在场所有生物的怒气，立刻振翅逃离。

译注：作者的视角在第一人称第三人称反覆横跳，除非出现"我"，不然基本优先第三人称描述

第一卷 废城的公主大人

✦拂晓

「我的脑袋难道还不如小学生吗」

眼前的年幼少女将散落于地面那覆盖着的卡片接连翻开。简直就像是在和电脑比赛，她不断翻出颜色与数字都成对的卡片。

「不、大概是迎接第二性征的孩子比较擅长这种游戏吧。毕竟那时期的孩子记忆力特别厉害」

「又凑齐了！」

「等等！」亚尔巴举起手阻止她继续翻出成对的牌。

「又来～？这已经第三次啰？」

「这太奇怪了」

亚尔巴咬着手指呻吟道。再怎么说也输太多了。为什么如此公平公正的精神衰弱游戏会输成这副德性。

她是不是作弊啊？

「我觉得这单纯是记忆力的问题」

原来如此，看来一点都不公平。

将最后一对牌拿走的她看起来相当高兴的将卡片凑到自己手边。总计0胜24败。

「这真有趣」

她似乎相当中意许久前用召唤魔法得来的扑克牌。

亚尔巴看向窗外。虽然看上去会让人有种太阳下山黑夜来临的错觉，但刚才露比已经说过这座城堡在地底了。那么就代表这里一直都是黑夜。这使亚尔巴难以推算正确的时间。

「接下来要玩什么呢」

「我差不多得回家了」一边警戒着有些兴奋的她，亚尔巴那么说道。

「回家？」

「我也有家得回的啊」他像是在安抚对方一般说着。「不回去的话可能会被担心的啊？」

「那种东西不管就好啦」露比平静的断言。

「不不不……再怎么说那也……」

她忽然消去了表情，咬着下唇颤抖了起来。

「我只是回趟家啊……？」

「呜……！」她红着脸激动似的低吼着。虽然没有直接喊出声，但似乎是压着声音在生气。那双眼中甚至还微微泛着泪。那反应完全超出亚尔巴的预料。

「怎、怎么了？」

就算这么问她，她也只是压着声音哭泣。那举动总让人感到非常哀伤。

「我、我知道了。不回去了啦」亚尔巴只能这么回答了。

「……？真的吗……？」

她依旧一脸不安。

「继续玩游戏吧」亚尔巴把扑克牌搜集起来，笑着说道。

于是她便破涕为笑了起来。

✦凶梦

一年前，她只是为了看看用尽气力在路边不再动弹的那东西而前往城市。

尸体——但指的并不是腐败的尸体，也不是已经化为白骨的尸体。而是倒在路边，在没有人烟的暗巷中静静躺着的尸体。看着那隔天早上就会被运到郊外随意掩埋的悲哀之人，让伊娜莉雅取回了心灵的平稳。

虽然气味很糟，也绝对不会和自己沟通，但那东西却维持着人形。这样的事实，能够让伊娜莉雅明白，这世上还有自己以外的人类活着。

她决不会将其带回家。只是蹲在其身旁，静静的观察。

但偶尔她也会这么想道。会不会其实并不是只有自己看到的世界与他人不同。而是这世界的人们都已经舍弃了人类的身体。

是不是大家在失去性命之前，都无法变回人类呢。

「你……还活着？」

所以直到现在，伊娜莉雅都没法忘记当她看见亚尔巴的那股冲击。

在暗巷中有人倒着。但那人却不是将充斥着脓液的皮肤整个外翻的肉块。而是有着纤细的四肢、柔顺的头发、令人怜爱的眼口鼻，怎么看都是个完整的人类。

过于感动的她不禁惊叹了起来。

「呐……」她伸手碰触呼吸浅薄的他的嘴唇。然后，就像是在碰触易碎品一般，伸手缠上了他的手指。温暖的体温、柔软的指腹，感受到那触感的瞬间，伊娜莉雅的眼泪便止不住了。

现在回想起来，伊娜莉雅就是在那时从百年的痛苦中解放的。

朝晨，她穿越森林，来到了村庄。

亚尔巴离开废墟时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状。

也不认为他会忽然打破约定。既然如此，是有什么诡异的东西介入了？——心中的不安越渐越烈。虽然每当亚尔巴回家时，都会大略问问他在外出时做了什么，但完全不清楚他平时都与哪些人来往。

忽然，有一只蝴蝶从脸旁飞过。那双翅上长着眼球般的器官，不停转动着。

亚尔巴是她的希望。仅此唯一的、救赎。明明如此，却从手中凋落了。脑中不断浮现出"早知道就束缚住他了"的想法。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啊！

将多余的杂念甩开，把令人唾弃的思想扔开。

自己的精神、应该还是正常的。因为，自己还有亚尔巴啊。

踏入村内。目前还没决定好到底该做什么。虽然期待着亚尔巴会不会忽然从某间民宅中冒出来，但没有。无论在村中的哪个位置，都寻不着他的身影。偶尔会有骨头与脏器混杂合一的，令人极其不快的生物从身边经过。那比平常看到的老鼠、虫子等小生物还要大上几十倍的生物，不停发出无法理解的声响。

快走开。快走开。

她按住胸口，强硬压下开始混乱的呼吸。

「李#"资n磨*了#? %邪$估n疡^;(你怎么了？小姑娘)」

伴随着杂音，她发现那令人厌恶的气息近在身旁。抬起头后，便看见肥腻腻的赤黑色生物，正望着这里发出杂音。

每当那东西开口，就会有像是呕吐物般的黏液飞出。伊娜莉雅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往后退了一步。

「%邪$估n疡^;李参di#^卜%s污孚m锕？黏%#s恶&狠扎o*？(小姑娘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很差哦？」

光是听见近在身前的杂音，难以压抑的不快感便一口气涌上全身。

伊娜莉雅拼命忍住那股恶寒，倾听那股杂音——

「日'梧gu#*疑坤%痨di) 忌*g宛s^8(如果有困扰的话，尽管说吧」

怎么听都不像是有意义的语句。每个单字都无法入耳。

每当光是听着就难受的杂音响起，都在削弱她的精神。

没法、忍了。就连那东西站在自己眼前，都无法忍受。

要不干脆、把大家都杀光算了……？

做起来肯定相当容易。只要挥挥手，发动魔法就结束了。毫不费力。因为对手不过是没什么魔力的脆弱怪物。肯定会像气球般破裂吧。又或者是避开致命伤，倒在地面痛苦挣扎。那样的想像浮现在脑海的瞬间，伊娜莉雅忽然露出了怜悯的笑容。

「……憎n^&m了？(怎么了？)」

怪物污浊的杂音，让她回过了神。

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察觉到自身那可怕的思维后，身体止不住颤抖。

「再见……！」

她只能背过身，逃跑似的离开。

虽然那怪物在她的身后喊着什么，但她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日落、夜起。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她回到了之前来的路上。

她在村外那有着屋檐的长椅上坐下。因为想要尽可能的远离那些气息。然而即便待在寂静的场所，胸口却迟迟没有要平静下来的迹象。不如说，她反而对毫无作为的这每分每秒感到了愤怒。

继续待在这似乎没有任何帮助。

在阴沉的心情下思考其他线索时，她注意到了视线前方的地面上，有车轮辗过的痕迹。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很像亚尔巴从废墟出发时所使用的推车车轮痕。

那一路延续到了森林内。

无法保证那与亚尔巴有关。但对于没有任何依循之物的伊娜莉雅来说，她早已别无选择。

前行。她迈步向前——

「……？」

但却从身后，察觉到了某种气息。

然而转过头去却没有见到刚才那种怪物。只有如同污泥般混浊的景色。

但，总感觉自己正被某种深沉的恶意盯上了。

就连现在，也感觉正在被什么注视着——

「……唔」

伊娜莉雅快步朝着森林前进。

像是想从凶悍的某物身边逃走般。

✦拂晓

怎么会变成这样。

亚尔巴呆然的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之后已过了数小时。露比似乎是玩累了，躺在床上露出毫无防备的睡脸。

结果到最后，她都不曾从亚尔巴身旁离开半步。到了现在亚尔巴依旧没能理解原因而皱起眉头沉思。

亚尔巴望向她。她的睡脸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年幼少女。他伸出手想要碰触那柔顺的发丝，却在途中停手了。

在两人周围有数个棚架，上头摆着和刚才见过的玩偶们类似的玩偶。没有时钟。这里是和露比相遇的大厅深处的小房间。如果想进来这里，就必须穿过大厅。

她在这座城堡的地位似乎颇高。虽然不认为这么年幼的女孩会是这座城的主人，但那样一来真正的主人又在哪？

「妈妈……」

忽然传出的声音让亚尔巴一惊。不过露比看上去没有醒。眼睑还维持着紧闭的状态。但亚尔巴一看见少女的睡脸后，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她的泪水恰好在那时沿着脸颊流下。

「……母亲」

她当然有。毕竟人类不是打从出生就孤独的。肯定会有与自己相同血缘的家人存在。但为什么，她会在沉睡时呻吟一般地喊着家人？——亚尔巴直到现在都还没见到像是她母亲的人物。

「难道说，你也是孤单一人吗？」

那自言自语，是绝对无法传入已经睡着了的她耳中的。

亚尔巴注意不要吵醒她，悄悄的和床拉开了距离。

✦嫌恶

我作着梦。

从以前开始就不停梦到的，妈妈的梦。

「怪、怪物！」

在故乡之中。正午时分，天空像是夜晚般昏暗且黯淡，在滂沱大雨下听见的那句话，是妈妈所说的。

从水洼看见的自己，和以前并无二致。怪物——至少不是会被这么责骂的外貌。在抵达这里之前也被迫听了各种人的悲鸣与怒骂。甚至还会遇到满脸憎恨的瞪着自己的人。

但如果是妈妈的话，一定能认出我的。我这么深信着——

然而从妈妈口中发出的残酷话语，却刺伤了我的心，使我再也无法承受痛苦。

「呜哇啊啊啊……！」

那是、真正悲伤时会流下的泪水。只要哭声能够盖过雨声，妈妈肯定会赶来安慰我的。此时我的心中，还带有那样的期待。

「咿！！」然而妈妈却十分滑稽露出畏惧的脸，还发出悲鸣。「谁来救救我——！谁来——！」她那么嘶喊着，如同脱兔一般逃跑了。

而我却只能用着空虚的神情，静望她离去的背影。

只要哭泣，总会有人过来安慰我——

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学校，就连路边也是。然而那样的情景已从世上消失，少女的悲鸣再也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永久如此——

永远如此——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在雨势的拍打下，我直到那时才总算理解了。

真正感到悲伤的时候，是连泪水都出不来的。

这便是，我每天都会作的梦。

✦拂晓

那是发生在亚尔巴刚从露比的房内溜出的事情。

「你怎么没死啊」

「呜哇！？」

声音从非常近的位置传入了耳内。他回过头后，便看见之前那只白色玩偶正摆着阴森的表情站在那。是之前把亚尔巴推入房内，叫作怒熊的玩偶。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看来是怒熊赌输了。你看，果然没被杀吧」在它后方的黑玩偶悠哉说道。

「那就代表能把他当客人招待吧」茶色人偶则是随兴地说道。

这样看来，虽然它们外貌长得都差不多，但性格似乎不同。

虽然每个人的语气听上去都很事不关己……。

「我竟然根本就没被当作客人么……」除此之外，亚尔巴从刚才开始就有个很在意的事。「话说怪物到底是指什么啊」

于是三只人偶便像是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疑问，满脸困惑。此时，它们中的一员怒熊则是眼角下垂，用着怜悯的视线望向这里。

「真可怜……看来是过于恐惧变成傻子了」

为什么会变成那种结论。

「普通人类和那种怪物长时间待在一起，会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吧」

看到人偶们充满同情的表情，让亚尔巴的愤怒值直线上升。

「所以说『那种怪物』到底是指什么啊。是说露比吗？她是你们的主人吧！」

「你在说谁？」

「不、你们这群家伙……不是从刚才开始就喊她『主人』么。你们难道连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三只满脸困惑的互相看了一眼。为什么呢。总感觉对话好像哪里对不太上。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谁，但这座城内除了我们使魔以外，就只有主人了」

那称不上肯定也不算否定的回答，让亚尔巴眯起眼。主人指的难道不是露比吗？还是它们又在调侃自己了？

「所以你要离开这吗？」怒熊这么一问，让亚尔巴自嘲的笑了声。

「难道我出去也没问题么」

「虽然有问题，但不是有句话叫『阎王不在小鬼翻天』吗？既然主人在就寝，我们也不会特意去追你」

对这群家伙来说，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啊。至少是看不出它们对她有亲近或尊敬之意。

「但如果你要离开的话，请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吧。那样一来就不会再搞出无谓的争执了，我们也能安稳的过活」

说得还真冷淡。亚尔巴不禁回想起刚才流泪恳求自己的露比。

「那家伙看起来很寂寞啊」他不禁发出了责难的声音。然而那三只却只是互相看了看，并没有回答。它们肯定觉得无所谓吧。在这座城内，根本没有任何人会关心她。

「所以说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谁啊？」

啊啊真是的、感觉继续和像是无机物的玩偶们谈话脑子都要搞坏了。

「算了……比起这个，你们有没有城堡的地图？」

✦嫌恶

哪里都没有那人的身影。

刚睡醒时心中怀抱的那股焦躁感，是至今为止最强烈的一次。

我从床上跳起，迅速喊出了他的名字，但却没有任何回应。

「小亚尔……！」

我立刻站起身，奔出房外。

来到大厅后，死寂的空间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刺耳的回响着。

在这宽敞的场所，果然只有自己孤独一人。那声响使人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莫名的害怕涌上心头。过于恐惧的我坐立难安地向前踏步。

容易给人带来好感的童年回忆什么的，只让人想唾弃、碾碎。

那时候——年龄用手指也数的出来的年代，无论是男是女都宠着自己。每个人都会对我微笑，都会疼爱我。

但现在呢？会关心自己的人，在这城堡度过了数十年都没有出现。

我早就习惯被蔑视了。

然而……却如此不安、恐惧，就快被压垮了……。

说什么朋友啊……。说什么……。

那少年——如此令人憎恨。

将头抬起，想把累积在眼眶的那玩意蒙混过去的我，反省起刚才自己言行中的过错。

悲伤不停涌上。明明想立刻追上他，然而双脚却无法动弹。

因为太害怕了。

害怕那个人，会像曾经的妈妈与友人那般厌恶自己。

我跪在地上，双手覆上颜面。当口中漏出呜咽的声音后，感觉自己更加悲哀了。

结果，还是没有人会关心自己的吧。

或许，真的没有。

会接受自己的人，果然哪里都——

咚的一声，耳边传来了脚步声。

从指缝中能看见站在自己前方的一双脚。抬起脸后，那个人正抱着什么看着这里。

「你又在哭？」

那么说着，他无奈的叹息道。

「爱哭鬼」

他现在站在眼前的事实，总感觉难以迅速的被大脑吸收。

而他就那样保持着满脸无奈，将手中的小茶壶向我递来。

有股薄荷与柠檬的香气。

「蜂蜜柠檬」

「……诶？」

我发出惊呼声，就那样愣住了。

「这是刚才你请我喝红茶的回礼。在情绪不稳的时候，这种茶能达到放松作用」

他将茶壶塞到我的怀中。

反射性地接下的茶壶传出的温度，缓缓扩散于手中。

就像是人的温度一般。

「所以说为什么又一脸想哭啊！」

他嫌烦似的说道。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半哭着那么说后，他便撇开了脸。

「我们不是朋友么」

他将视线转开，那么说道。

朋友——

「那个、我刚好也有点想要啦，师傅以外的谈话对象」

他快速地说完。像是想把让人错听成「感觉有个朋友也不错」的可能性全部否定一般，特别的若无其事。

「所以我不会突然跑回去。话说，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只有我在说话啊……」

因为我找不出回应的话语。就和这与他人隔绝数十年的手被眼前的少年轻易抓住的时候一样。怎么可能说得出话来呢。

「呜哦……，你这样也要哭哦……」

回过神来时，自己一直拼命压抑的东西便溢了出来，流淌而下。

「因、因为……太高兴了……！从来没有那样……对我说的人……」

「有必要哭么」

就是有必要……。因为，至今真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再次搭上我的手。将垂于地面的手拉起，然后——

「你看，就是因为一直低着头才会哭啦。别那么低气压了，抬头啦」

他那么说着，并用着有些害臊的表情微笑。

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有人会这么笑着向自己搭话。

「嗯……」我用着细小到像是要消逝的声音答道。这已经、尽我的全力了。

低着头，泪水沿着脸颊流到嘴边。

很咸。这不是梦。

这份事实，令我感到万分开心。

但就在此时，大厅传来了拍手声。

直到刚才都还只有自己与亚尔巴两人的室内，那人像是理所当然般的站在那儿。

「太感人了吧」

身形修长的女性，摇晃着那像是长长火焰的赤发，朝着两人靠近。

与自己对上眼的女性，忽然露出了邪笑。

第一卷 不过是狩猎怪物

✦拂晓

「阿姨……？」

眼神锐利的女性听到亚尔巴的声音后，表情一抽。

「呀、亚尔巴！」她如往常一般露出爽快的笑容后，轻轻挥了挥手。那毫无疑问的是生活在村庄的伊儿的母亲菲莎莉丝。

摆着亲切笑容的她将视线转到露比身上的瞬间，便失去了表情。

「还有——好久不见，我一直很想见你呢」

「……」

两人认识？——亚尔巴困惑的交互看向两人。

「啊——，你果然很吵呢……」

看着露比的菲莎莉丝忽然搔着头那么说道。是在说露比很吵？但她从刚才为止就什么也没说啊。

尽管如此，菲莎莉丝却像是受头痛苦恼一般，不快的阖上了眼。他从未见过菲莎莉丝露出这么恐怖的神情。加上那冰冷到可怕的嗓音，瞬间就将平时她与家人欢笑的印象给盖过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亚尔巴那么提问后，她便惊讶的眨了眨眼。

「当然是来救你的。很害怕吧，被那种怪物纠缠」

「你说怪物……」亚尔巴望向露比。她那娇小的身躯颤抖到令人心疼，并怯懦的瞪向菲莎莉丝。

「在纠缠的是你吧……」

「啊——你不用说话。反正我也听不懂」

那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放肆的态度，让露比紧握的拳头颤抖了起来并气得通红。

双方看起来明显就不友好。虽然时间短浅，但认识双方的亚尔巴开口——

「你、你们是熟人吧？」

像是在争取肯定一般那么问道，但——

「不是啊……？」

耳边传来了破风的震响。

「……呜！？」紧接着，身旁传来了破音的悲鸣。

血沫飞扬，亚尔巴的衣服也沾上了零星的血液。赤色的斑点在四周点缀。她的双眼正流淌着大量鲜血。

——发生了什么。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吧？」

「好、痛……！」露比摇晃着身子。「咿……痛……什么都看不……」像是在乞求帮助一般，流淌着血泪的她朝这里伸出了手。「小亚……」亚尔巴立刻伸出了手——

——面前传出了肉与骨头被切断的声响。在空中飞舞的那东西，是亚尔巴准备握住的她的手腕(．．．．)。

「咿嘎啊啊啊……！」尖锐的悲鸣。露比跪在地上发出了惨叫。她紧握的手腕的截断面正不停喷出鲜血。

露比的双眼被弄瞎，还被切落了手腕？——虽然思绪难以跟上那非现实的展开，但她的惨叫却令亚尔巴胸口紧缩。

「你在做什么……？」

亚尔巴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厅。

「——不过是狩猎怪物呀？」菲莎莉丝坦然的说道。而她的手则是再次为了伤害露比而抬起——

「别开玩笑了！」

亚尔巴奔上前。冲往那女的面前。

「——！」任由愤怒击出拳头。然而她却只是稍稍侧了过身就回避开来了。击中骨头的钝音从极近的距离发出，眼前的景色变得明灭不清。

就连互殴都、敌不过。那令人无法想像是女性的速度所击出的右直拳，毫不犹豫的击中亚尔巴的脸颊，让他随着冲击倒向后方。

血腥味充斥在口中。头昏眼花的他难看的倒在地面，亚尔巴的表情因剧痛而扭曲。

「哇」菲莎莉丝惊讶般的笑道。

「即便如此你还是很安静呢。人也太好了吧」

别开玩笑了。亚尔巴站起身，强振即将消逝的意识。

「那眼神真棒」

在持续传出的少女的惨叫之中，菲莎莉丝用着恍惚的神情那么望向他。

「不知好歹的眼神」

「吵死了」他擦去嘴角的血那么唾弃道。

「啊哈哈」菲莎莉丝大笑了起来。「呐、亚尔巴，我是真的很中意你唷！」

中意个鬼，亚尔巴只凭眼神威吓着对手。

「要不要成为我的东西啊？你那么安静，光是放在身旁就让人很高兴呢！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再对你做什么啰」

「梦话等作梦再说，混蛋……」

「也是呢」听了亚尔巴的谩骂，但她却依旧保持着笑容。「你脸上就那么写着嘛」

那是个怎样的表情啊。

「那、如果我加上不会再继续对倒在那的家伙动手的条件呢～？」

思考瞬间停止……在视线前方的是，倒在地面啜泣的露比。

「阿啦、怎么沉默了？」

不愉快。充斥全身的仅有这么一个感情。

「别误会了……」

「哈？」菲莎莉丝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我只是因为自己过于弱小，对把自己耍着玩的敌人的提议有那么一瞬的动摇」咽下紧咬牙关而溢出的鲜血，亚尔巴瞪向菲莎莉丝。

「感到太过丢人，而愤怒罢了……！」

他再次奔跑。菲莎莉丝虽然一瞬间呆滞的瞪大了眼，但这次却明确的显露出了敌意。

「明明那么弱，别给我太嚣张了」

下个瞬间，她用着比刚才还快的速度逼近亚尔巴并打向他的腹部。他的身子轻易的便在空中飞舞。然后坠落于地。

接着，露比再次发出悲鸣。

全身都在嘶吼，诉说着绝不可饶恕那个红发女。撑起身后，便看见露比剩下的手掌被锐利的刀物穿刺而过。

住手。就连这么嘶吼都做不到。

「咿……啊啊啊啊！」

「一直叫真的很吵耶」

就像是欣喜地摘下蝴蝶翅膀的孩童一般，她同样往露比的双脚刺上刀物，将露比钉在了地面。她灵巧的擦着汗，避免让手掌染上的血液沾上脸，然后像是做足了准备一般露出满足的笑容。

「呜……啊……」

露比的呻吟声传入耳中，亚尔巴的思考就像是被拖入了漆黑的沼泽内。

为什么能做出那么过分的事。

「我只是想拿下怪物体内的法阵而已」

为什么——

亚尔巴自然的将手抓向怀中的那东西。过着平稳日常的数小时前的自己，一直都觉得绝对没有用上这东西的机会。

然而看到露比的凄惨模样，他不再犹豫。收紧手臂，将那东西水平举起。

——火花迸发。

从枪口传出了硝烟的气味。

「——诶？」菲莎莉丝因震惊而瞪圆眼睛，究竟是因为忽然响出的爆音，还是因为那在腹部扩散开来的赤色斑点呢。

「好痛……？」

她愕然的俯视腹部扩散开来的那斑点，然后缓缓地望向亚尔巴。

「那铁筒……是什么……？」

亚尔巴手中的是手枪。和扑克牌一样，是事前用召唤魔法得来的。

亚尔巴走近那女人后，这次精准的瞄准好，再次解除保险。

「你拿那玩具做什么……？」

用着比刚才还近的距离，亚尔巴扣下了板机。女人的头部一抖，那身躯毫无防备的倒在了地面。血风四散，那瞳孔随之失去了理性的光辉。

死了。他亲手杀的。菲莎莉丝眉间的弹痕涌出的赤黑色血液就像是泉水般流淌，杀人的事实随之定谳。亚尔巴靠着气力支撑快因晕眩倒下的身躯。

「露比……」

他走向以凄惨模样倒在地面的少女。在那令人作呕的腥味中，传出了露比的啜泣声。她还活着，虽然这事实令亚尔巴感到安心，但那无法挽回的伤痕再次映入眼帘，令他同时感到了愤恨。

「你没事吧……？」

不可能没事。他才刚说出口就自觉到了。露比似乎已经痛到连呼吸的余裕都没有了。总之，先离开这里吧。如果将她带到伊娜莉雅那边的话，会还有救么。亚尔巴为了拔出穿刺着的刀物而伸手碰触的瞬间，露比的身子便剧烈的挣扎，因剧痛而流泪。

「很痛吗？很痛的吧……对不起……」

这过于凄惨的场面，令他感到害怕，就连他都不禁感到想哭。

拔出一根又一根的像是木桩的刀物时，露比像是想诉说什么一般的发出了声音。亚尔巴为了不听漏立刻凑上前。

「怎么了……？」

本该濒死的她小小动起了嘴。

「——快逃……」

在露比如此呻吟的同时，亚尔巴感觉到了身后有谁站着的气息。

「死了」

那人如此低吟着。宛若饥饿的野兽。即便额头大半都被血液沾染，那女人却双手垂在两侧站起了身。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啊哈哈哈！」

像是被附身似的不停重复叨念着的她所露出的表情，怎么看都失去了理性。

「死了！死掉了！我死了……！身体的颤抖止不住……你看、看啊！」

菲莎莉丝就像是在显摆一般，用自身微颤着的指尖指向亚尔巴。

「为什么……还活着？」

啊哈哈哈。——浑身是血的女人笑道。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

她抬起头露出的表情，已经丝毫看不出当初在村庄那为人母亲的面影了。额头被赤黑色的血液浸湿，从长发间露出的瞳孔散发着抓狂野兽的凶光。

「对准备死去的家伙来说，根本无所谓！」

她散乱的发丝就像是有了自我一般飘舞。周围的景色以菲莎莉丝为中心扭曲，那高高举起的指尖则开始放出了闪电。即便是魔法程度只比外行人多了点皮毛的亚尔巴也知道。被那东西击中——会死。

「去死吧」

她奋力挥下的手迸发出了紫色闪电，瞬间填满亚尔巴整个视野。

轰声——闪电用着就连回避都令人感到无用的速度冲向亚尔巴。

刹那——某物忽然介入其中。在空中被接下的闪电，落在了左右两侧的地面。

「什……！？」

在茫然若失的亚尔巴眼前摇晃的是，见惯了的白发(．．．．．．)。

像是在守护亚尔巴般站在前方的那身影，与平时娇小的背影截然不同。

「三十六小时加二十三分钟」少女头也没回的说道。

「诶……？」

「我在说你打破门限没回家的时间」

伊娜莉雅——那瞳孔就像是着了火般充斥愤怒。那股魄力让亚尔巴感到了恐惧——与安心。

「啊……是的……对不起……」

有些紧张的那么回答后，伊娜莉雅便浅浅的笑了起来。

「你、你是……」

菲莎莉丝的神情扭曲。她将注意力放在了伊娜莉雅身上。她们认识？——过于唐突的展开令亚尔巴陷入混乱。

「嘛、虽然有很多想问的」伊娜莉雅将视线从亚尔巴身上移开，望向用着凄惨身姿倒在地面的露比。亚尔巴心头闪过一抹不安。既然露比与菲莎莉丝还有伊娜莉雅彼此认识的话，那在争执期间伊娜莉雅就不一定是露比的同伴了。

「这孩子……」

「你不用露出那么苦恼的表情」

通透的嗓音。

「那孩子没死，救你的时候就顺带帮帮她吧。你希望我这么做对吧？」

伴随温柔笑颜所道出的话语，让亚尔巴不停点头。

「既然是可爱弟子的请求就不能拒绝了呢。我可是伟大又优秀的师傅大人嘛！」

她高声道出不知听过几遍的台词，并一脸满足地微笑。亚尔巴也就自然而然地跟着笑——

「喂！别无视我！」

菲莎莉丝表情狰狞地瞪向这里。

「——总而言之，得先处理掉那个呢」

揶揄地称其为"那个"，伊娜莉雅瞪向菲莎莉丝。

「你、你也想当那怪物的伙伴！？」

「喊来喊去的吵死了」她不屑一顾地说。

「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在场的怪物只有你一个」

菲莎莉丝一时间哑口无言——

「啊啊、是么」

落下令人寒栗的冰冷声色，那染上负面情感的眼眸转向了亚尔巴。

能感受到杀意针对着自己，使他身躯一颤。

这时，漂亮的白发在眼前晃动。

伊娜莉雅像是要从菲莎莉丝手中保护自己一般，以自然的动作挡到亚尔巴身前。如此简单的动作，心底涌出的不安就瞬间消散。明明是娇小的少女，那背影看上去却如此高大。

「你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菲莎莉丝的脸上闪过一丝动摇。

不知道她是为何动摇。但她的脸上，已经挂上了邪恶的笑容。

下个瞬间，周围忽然被黑雾掩埋。

黑雾从菲莎莉丝的身体喷出，像是黑烟一般扩散至周围。室内没过多久就充斥一整面的黑。

亚尔巴的视野有如坠入深渊。

「师傅……！」

分不清左右陷入不安的亚尔巴的手，被带着些许细汗的纤细的手紧紧抓住。

「别离开我」

是伊娜莉雅的声音。

「这黑雾是魔法，而且是相当高深的魔法。所以应该无法同时使出刚才那种攻击」

「应该、吗……？」他问向在黑暗之中唯一能听见的伊娜莉雅的声音「没错，所以你先放低身子」

那冷静的声音令人安心。

在黑雾之中，将注意力放在唯一确实的伊娜莉雅的手的温度上，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也能维持冷静。

这时——

忽然有人从背后推了自己一把。

「亚尔巴！」

失去平衡差点倒下的他和伊娜莉雅分开了。

「师傅！」

为了寻找伊娜莉雅的位置而伸手摸索，却什么都没能抓着。

「我绝对会保护你的……」

在暗澹的环境下，只有那句话明确传入了心中。

黑雾逐渐散开。

「诶……？」

亚尔巴瞠目结舌。

如同照镜子一般，那里站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少年。

连衣服都完全一致的那个少年，让亚尔巴倒抽口气。

当黑雾完全散去时，在场已经没有菲莎莉丝的身影了。只有伊娜莉雅与难以分辨的两名少年。

「竟然连这种事都办得到……」

得知对方的意图后，他的心脏越跳越烈。

糟了、糟了糟了。

那份焦躁，使得他反应慢了一拍。

「我、我是真的！」

先出声的是假货。

「不、不是，我才是真的！」

说出口后，他才发觉话语没有任何说服力。

这是菲莎莉丝的魔法。恐怕是能化身为他人的魔法。变化外貌、欺骗他人的魔法。

阴险又恶毒的手段。

假货在伊娜莉雅看不见的角度露出邪笑。

表情因而扭曲。全身为不甘而发抖。像是与此呼应一般，伊娜莉雅冰冷的神情面向亚尔巴。直直朝自己伸出的指尖，浮出了凝聚魔力的黑色球体。

或许是想用那个杀了亚尔巴吧。

「不是我……」

思考证明的方法，却什么都想不出。只要提出只有自己与她知道的事情，说不定还能挽救。

然而伊娜莉雅的攻击已经开始了。

打从他语出暧昧的那一刻起，一切早已为时已晚。无法责备她。

亚尔巴能做的，只有闭上眼祈祷。

——————

滋、钝音回响。

像是某物被贯穿的、恶心的声音。

无论过多久，死亡都没有到来。

「你……这……」

用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呻吟的、是假货。他的腹部涌出大量鲜血。

「棋差一招呢」

咚、假货的身体倒在了地面。

那身体在扭曲下变形，恢复成女性的样貌。

第一卷 相峙的恶意

✦拂晓

场面恢复寂静。

亏她能猜中。至少他自己根本区分不出刚才对峙的假货与自己，她就是扮的如此相像。是从氛围上察觉不对劲的吗。

要这么说的话，伊娜莉雅击穿假货的动作又过于果断了。

简直就像是打从一开始就在看异物。

「她、她死了……？」

亚尔巴惶恐地问道。

「没死」伊娜莉雅冰冷的回答。「没办法给予致命一击。这世界目前还没有完全杀死那东西的方法。因为是不死之身」

她像是看到不祥之物似的皱起眉头说道。

「……不死之身」

「一旦心脏停止，就会擅自用魔力全部再生。就是那种诅咒。为了拖延时间，只能留下不会致死的伤，延缓复活时间」

难以置信。然而刚才被亚尔巴用枪射杀的菲莎莉丝的确当场复苏了。

她说的肯定是真话吧。倒在地面，呼吸浅薄的菲莎莉丝明明是濒死状态，看起来却十分可怕。

这时——

「对、对了」他忽然想起重要的事，转向一旁。

「露比！」

亚尔巴慌慌张张地奔向现在最需要帮助的她。

露比她——以双眼被弄瞎的状态仰躺在地，不停啜泣着。

直到刚才都还面带天真无邪的笑容。那样的孩子如今却浑身是血倒于地面。与凄惨光景的反差，让他也快跟着哭出来了。

「露比……」

从眼中流出血泪的她，微微向亚尔巴转来。

「那家伙就是事件开端吧」

站在背后的伊娜莉雅发出不悦的声色。她会这么说也没办法，但——

「请、请救救她吧」

他恳求似的望向伊娜莉雅。

「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但是这孩子——」

伊娜莉雅皱起眉头。然后就那样深深叹出口气「真是的」并摇摇头。那语气似乎并没有表示拒绝，硬要说的话比较像对不听话的孩子感到无奈——

「看在我家弟子的份上，就帮帮你吧」

喜犬凑上一动不动地倒于地面的露比后，布制的身躯便开始发出淡光，她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在远处观望的亚尔巴身旁的伊娜莉雅则是一脸复杂。

「它们扔着主人不管，之前到底躲哪去了啊……」

亚尔巴看着正在治疗的玩偶抱怨道。

「它们本来把我当成了入侵者，三只都到我那去了」

「诶诶……」

结果因此让别人得以入侵，已经没法用大意两字带过了吧。

「露比能痊愈吗？」

「谁知道呢，比起那个、那边的比较麻烦吧」

伊娜莉雅瞥了眼横倒在墙壁边的菲莎莉丝。她的腹部现在依旧在流血。话虽如此，这个状况已经不是亚尔巴能够插嘴的了。

结果自己直到最后都没派上任何用场。

「露比呢……？」

您打算怎么处理？——他求情似的望向伊娜莉雅。而她则是严肃地眯起眼。

「那家伙绑架了你。虽然很想骂她……但我也没有逼迫濒死之人的兴趣」

她放弃似的叹息。

「离开这里吧」

「那、那个人怎么办？」

亚尔巴指向菲莎莉丝，于是伊娜莉雅像是难以承受严峻的现实，摆出了郁闷的表情。

「想杀你的家伙当然不能让她活着，我也不想让她活着，但她肯定还会复活的」

她的话反常地偏激。

又是杀又是不能让人活，不过——伊娜莉雅或许早已习惯这种场面了吧。不清楚捡自己回家前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亚尔巴无法继续想像。

「所以得离开这里。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个」

「这样啊……」

他悄悄地安心了。

「你也听得见吧。别来追我们了」

那是诀别的话语。

伊娜莉雅像是对她失了兴趣一般移开视线，然后一如往常地牵起亚尔巴的手。

在外人面前还是有点害臊啊。

「走吧」她将手拉近自己。

「话说你的脸受伤了」

她摸向刚才亚尔巴被打的脸，让他吃痛地面色一抽。伊娜莉雅用着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他，然后叹息着说。

「我、不太清楚治疗别人的技术……」

虽然能治好自己的伤……，这么说着的伊娜莉雅满脸愧疚。

「这点程度没事的……」

「怎么可能。你过来一下」

他被拉着强行移动。

的确，就算血止住了也还是痛的不得了。

走着的期间口腔不停传出剧痛，使他一脸苦闷。他皱着眉头任凭伊娜莉雅带着走，结果她意外地来到了露比身边。

接受完治疗的露比变得非常干净。本来流着血泪的眼睛也好好地映出了亚尔巴的身影。

他还没安心多久，伊娜莉雅就一脸不开心地逼近露比。

「你，很擅长治疗术吧」

露比有些尴尬地从伊娜莉雅身上挪开视线，看向亚尔巴。

不过、伊娜莉雅竟然在和自己以外的人对话。感觉真新鲜。

啊勒？话说露比不是会被外人看作——

「喜犬」

「是滴！」

被露比呼唤的喜犬全身绷紧。那反应就像看到了恐怖图片。

「治好他」

她带着闹别扭似的表情向喜犬下令。而喜犬则是害怕到连看着的亚尔巴都觉得他很可怜了。

「是的、马上治！」

喜犬跳向亚尔巴的侧腹接触患部。接着开始发出淡光。

这就是所谓的回复魔法吗。

能感觉到脸颊的痛楚正逐渐消散。

「谢、谢谢——」治疗没过多久就结束了，他正想开口道谢时。

「嘛、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伟大的师傅盖过他的话，强势的说。

发出与平时的生活态度印象不符的傲慢语调，伊娜莉雅手插腰探出身子威吓露比。感觉好像小姑。

「好了，倒在那的魔女的魔力已经消耗够了，是时候了呢。在她复活前离开吧、亚尔巴」

伊娜莉雅说的像是已经没露比的事了。她伤心地垂下眼。

「可是……她还会追来吧……」

「逃就行了。逃到这家伙找不到的场所」

亚尔巴瞥向倒着的菲莎莉丝。虽然现在还昏着，但从这里逃跑也算不上完全解决。搞不好还会做出不得了的报复。

「因为没有毙命的手段，所以没办法啊」

那他也理解。毕竟对方曾在他眼前重生过一次。第二次重生也一定会照常发生的吧。

杀不掉。既然如此只能逃了。但真的只能这么做了吗……。

「唉唉」

不知何时，在身旁的露比抓住了亚尔巴的衣摆。

「小亚尔要去哪……？」

「诶？」看见那寂寞的眼神，让他迟疑了。

必须离开这里。这是无可避免的，可要是如此、这孩子——露比要怎么办。他像是在索求意见看向伊娜莉雅，然而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了憎恨的情绪。

「……别开玩笑了」

伊娜莉雅低沉的声音让露比全身一抖。

这还是亚尔巴第一次看见这么可怕的她。

「你知道我之前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吗？嘛、不可能知道吧。你从以前就是这样的孩子，只要装可怜就会有人来帮」

伊娜莉雅的指责让她消沉了下去。

有没有人来帮帮她啊。——亚尔巴看向玩偶们……。

「她很正常的在和主人说话呢……」

「师徒两人都这样？」

他们的对话内容是对伊娜莉雅与露比正常沟通的惊讶。看起来完全没打算帮她。

「让亚尔巴置身危险的你，我可没有让你活下去的义务和理由……！是因为亚尔巴不喜欢，我才放你一条生路的！」

露比泛泪紧咬着唇。

「主人……那个人说的没错啊……」怒熊犹豫地说道。

「主人还是回到以前的状态比较好。要是没有这个人，主人会被那魔女做更过分的事啊……」

露比更加消沉地垂下了头。什么啊，它们竟然不是她的伙伴吗。

伊娜莉雅俯视着消沉的露比，一言不发。

「……不要」

先开口的是露比。那句话瞬间让空气凝结。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像是被一度漏出的感情所驱使，露比的表情充满了悲伤。

「不要什么？」

「不要带走他——！」

她流着泪恳求。或者说更接近悲鸣。面对那样的少女，伊娜莉雅以毫无慈悲的神情抬手——

「那你想死一遍吗？」

杀意的气息。与此同时，伊娜莉雅的手掌上浮现出如同胞子一般凝聚的光粒。明确的攻击意志——感觉到敌意的露比发出「咿！」的惊呼流泪退缩。

已经不是"威胁"那么简单的了。那是她将露比视作障碍而做出的警告。对此，亚尔巴则是——

「别、别这样吧，师傅」他不禁介入两人之间。

「你干什么啦」她不快地瞪向亚尔巴。尽管如此，他也不能退缩。

「这里还很危险吧？我不能将这孩子——」

他看向露比。她泛泪地望向自己。

「不能将朋友扔在这种地方」

「小、小亚尔……」

一时间，场面陷入沉默。

伊娜莉雅忽然收起了杀气。然后像是下不了台似的游移着视线并放下手，最后有些赌气地「你原来是这么博爱的孩子吗」叹息道。

博爱。他觉得不太对。

「我只是，想成为需要我的人的伙伴而已」

吐出真心话后，伊娜莉雅便瞪圆了眼，似乎是在惊讶。

「啊、当然也包含师傅哦？」

这也作为真心话添上。

「……是哦」

和那冷淡的回应相反，她把弄起了发尾。

是在害羞，还是觉得亚尔巴太嚣张了呢，乍看之下无法判断。

「小亚尔……！」

露比不知何时正贴着亚尔巴，并用泪流满面的脸蹭着他。喂、别拿来擦泪啊。

至于伊娜莉雅则是半眯着眼瞪着这边。

「你马上就躲到别人身后的习惯还真是老样子……。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跟上。还有别黏着亚尔巴」

「才不是别人……，是朋友……」

露比将亚尔巴当作盾牌那么宣言。真希望她们不要把自己夹在中间吵架。

「别给我顶嘴！」

「是朋友嘛！」

拜托住手！

「总、总之，我们看起来也能跟上去？」

怒熊在亚尔巴脚边仰望着问。

「我也？」

「我也？」

其他两只也跟了过来。说真的，有点烦。

「大概吧」

他随意的回答，但三只却安心似的笑了起来。

现在先这样就行了。尽管还有悬念，但总之现在先离开这里吧。

「亚尔巴，快跟上」

他追上已经先走一步的伊娜莉雅。

✦邪念

我的确觉得亚尔巴有些可惜。

他和丈夫相同，是极为稀有的"安静"的人。但同时，那个女人——伊娜莉雅的存在实在令人不快。

所谓的魔女，难道不该天生就是孤独的才对吗。

明明如此，那个魔女和那个人类却都那么"安静"，这究竟是为什么。

不含恶意的关系。

是信赖——毫无根据的信赖——

将人类放在身旁，身为魔女的你怎么能不表露出任何负面感情——

那是自己无法得到的事物。

就算遇到善良的人类，身为魔女的自己却无法保持纯净。

我知道重要的事物，瞬间化为垃圾的恐惧。就算对方再怎么对自己没有恶意，我还是会怀疑。怀疑对方是不是总有一天会背叛自己——无法抛却这种黑暗的情感。

然而，为什么她却能那么松懈的笑。

难以形容的矛盾，让心底涌出愤怒。

不可原谅……。

能听见那群家伙离开的声音。

听着那声音，我不禁想道。"真是愚蠢"。

和蔼欢笑的模样真令人恶心。

那种情景，明明是我们十三人绝无法获得的东西。

她们为何能摆出那种表情。那肯定是因为——

「她们是做事不经大脑的愚蠢之人……」

瞪向刚才被伊娜莉雅伤到的腹部。直到现在都还源源不断地流出血液。

这样下去会被拖在这里几小时以上。

如果就这样慢慢死去、的话。——哪可能让她们得逞。

菲莎莉丝将藏在牙齿深处的那东西、咬碎。

那是立即性的毒药。

——你们一无所知。

意识逐渐远去。

——我们可是不死之身。就算在此击退我，总有一天还是会被我找到。

沉于死亡边缘的意识，注意到时已经重新建构，回到了现实。腹部被贯穿而大量失血的伤口，如今连痕迹都不剩。

以死亡为界，这副身躯能不断重生。

当一切恢复原状后，我没有看向伊娜莉雅，而是看向走在她身边的少年的背影。

只要在伊娜莉雅面前杀了他，现在还很安静的你到底会发出怎样的悲鸣给我听呢。

光是想像那女人装乖的面具被剥离，就感到非常愉悦。

「让我听听吧……」

菲莎莉丝拿起短剑，悄然逼近。

✦拂晓

最先察觉到迫近的杀气的是伊娜莉雅。

「——！？」

菲莎莉丝——拿着利器的那人，不做声响地奔驰。

伊娜莉雅以自身为盾，抱住了亚尔巴。

连对香甜的气味动摇的时间都没有——耳边传来了骨头被截断的声响。

刀身约二十公分左右的利器贯穿她纤细的身子，从胸口穿出。

「师傅……？」

亚尔巴惊愕地瞪大眼。

冰冷的刀身继续深埋入体，伊娜莉雅的身体随之倒下。

那人拔出利器后轻笑了起来。她被穿刺的胸口溢出了鲜血。

「咿……啊……」

亚尔巴因恐惧而畏缩。

能看出眼前的伊娜莉雅的面色渐渐失了血色。

会死、她会死的。

「你们，不准动」

恫吓害怕的露比等人，她从身后架起伊娜莉雅，并将利器抵在她的脖子。

伊娜莉雅面色苍白地仰望身后的菲莎莉丝。

似乎是相当出乎意料，她的眼中充满了惊愕之色。

「死、死的也……太早了……」

「毕竟死了就能痊愈，准备能随时死去的方法不就是魔女的基本素养嘛？」

她直到刚才都因为致命伤无法动弹才对。

然而，从损毁的衣服间隙看过去，刚才被伊娜莉雅击穿的腹部伤口处，只能看见带有光泽的完好肌肤。

她自绝了吗。

「咕……！」

倒于地面的伊娜莉雅用眼神告诉亚尔巴。让他快逃。

但亚尔巴动不了。他不可能扔下她。

「拜、拜托……」

伊娜莉雅颤声乞求。

「不要杀那孩子……」

啊哈哈。——菲莎莉丝愉悦的笑出声。

「她这么说呢？你要怎么办？要逃吗？亚尔巴」

那提问，让他感到身体渐渐发冷。

「不过啊、亚尔巴，我可是不死之身唷。就算你在这里选择保护那个怪物逃跑，反正我也能找出你」

菲莎莉丝的手腕绞起伊娜莉雅的脖子。她因痛苦残喘的模样，助长着亚尔巴内心比恐惧更为黑暗的情感。

「就算你现在逃掉了，总有一天我还是会杀了你」

「为什么……？」

伊娜莉雅哀伤地呻吟。

「问我为什么？是为什么呢、因为看不顺眼？」

看不顺眼。面对那么笑说的菲莎莉丝，他感觉自己身体的血循更差了。

面失血色的伊娜莉雅。

神色紧张地站在身旁的露比与使魔们。

她们的视线都放在亚尔巴身上。那让他明白，位于现状中心的毫无疑问地正是自己。

因为自己，让大家陷入了危险。

「我该怎么做……」

他咽下恐惧，询问道。

兴许就是在等他这句话，菲莎莉丝说着「来玩个游戏吧」把同类型的短剑扔给亚尔巴。

「用那把刀和我单挑吧？你看、如果成功让我身负重伤，你不就有时间逃跑了嘛」

他望向落于地面的利器，倾听菲莎莉丝的提议。照她所说的做，是否至少能救到现在被拘束的伊娜莉雅呢？

恐怕只是一时的拯救吧。

尽管如此，他还是拿起了短剑。「住手……！」伊娜莉雅虚弱的声音传入耳中，亚尔巴刻意无视了那声音。

「小亚尔……！」

露比又眼带泪水地倾诉着。使魔们似乎也在喊些什么。

即使如此，他还是双手拿起了刀，举在身前。

「抱歉啊」

菲莎莉丝神色恍惚地笑着说完，便把伊娜莉雅扔到了地上。

他并不清楚对方道歉的含意。是对准备夺取性命的亚尔巴说的？还是对伊娜莉雅说的？

她也迈出了脚步。那动作渐渐加快，像是野兽的冲撞。她放低身子刺出的利刃，就像是猛兽的獠牙。

亚尔巴朝握着短剑的手注入力量。

双脚颤抖。内心只有恐惧。

但他还是绷紧神经，努力让颤抖压在最低限度。

就算没刺好，最少也要争取两人可以逃跑的时间。只是这样的话，自己或许也能办到。

至于菲莎莉丝——

（竟然在笑……在这种状况下……）

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亚尔巴，她兴奋地舔了舔唇。

亚尔巴的脑海，不经意地浮现出伊儿与凯特的身影，她与家人一同欢笑的光景。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

明明她在家人面前笑得那么温柔。

她刺出的刀没有一丝踌躇。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享受着这一刹那。亚尔巴静静等待她冲来的那瞬间。

在她刺出的刀正要贯穿自己脖子的瞬间，亚尔巴勉强用左手挡下。利刃刺穿手心。

「啊！？」

尽管剧痛使他发出惨叫，亚尔巴依旧刺出短剑，两把短剑交错般地掠过彼此，他朝着她突刺。

直直突刺而来的剑尖，菲莎莉丝事不关己似的凝视着它贯穿自己胸口的模样。

第一卷 邪念魔女

✦拂晓

我害怕死亡。被黑暗吞没的那一刻，心中怀抱着的是这种既视感。

模糊不清的视野逐渐清晰，自己正站在纯白、分不清左右的空间。

「啊勒？」

当他一脸茫然地呆站在原地时，从身后传来了「嗨、少年」的搭话声。

回过头去，亚尔巴不禁吓得发出「嘎啊！？」的鬼叫向后撤。

是菲莎莉丝。她一脸讶异地望着自己。

「为、为什么」

「不用那么惊讶吧」

刚才还在与自己厮杀的女人一脸无辜地坐在眼前，无论是谁都会惊讶好吧。

「话说，看到女孩子第一声竟然是『嘎啊！？』，也太粗神经了吧」

「竟然说女孩子……」

话说回来，这里是哪啊。明明直到刚刚都待在较为宽敞的场所，现在到底是在哪里。感觉就像是在雾中一般。

「难道，我死了……？」

「可能吧」

……他浑身失去了气力。感觉至今累积起来的东西都没了、不，说起来自己也没累积多少东西吧。不过——

拼命保护自己的伊娜莉雅最后露出的表情被悲痛之情填满，让他非常难受。

「反正你是不死之身，马上就会复活了吧……」他埋怨地瞪向赤发女。

「可能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笑出声。

是在耍自己玩？——这可不好笑啊……。

「嘛、你冷静点。你也看得出来，外面的我丧失了自我嘛」

她置身事外般地说道。

「就这样待着也很无聊吧。好啦、快坐下」

她那么说着，拍了拍自己身旁催促亚尔巴坐下。

怎么说呢……。看她毫无恶意的模样，让亚尔巴感到有些漏气。

刚刚下的觉悟和那场死斗到底哪去了。是在作梦，还是这里是死后世界？——虽然是死了也不奇怪的情况没错。

亚尔巴犹豫了一会，不甘不愿地坐了下来。

「抱歉啊」

她再次道歉。既然都要道歉了，那真希望她打从一开始就不要做那种过分的事。

「外面的我，太羡慕伊娜莉雅了。羡慕和少年关系良好的那女人」

「什么意思啊」

「嘛、你先听我说」

「忽然干嘛……？」他有些戒备。

「好啦好啦」

无论如何，这里也无路可逃。

「随便你爱说不说。我听不听又是另一回事了」

「讨厌，好冷淡唷～」

她调皮地说完后，开始叙述。

叙述——某位少女的故事。

✦邪念

我，菲莎莉丝‧埃弗德是个达观的少女。

不会对毫无才能的自己感到悲观，也绝不会对自身遭遇绝望。

不管如今多么不幸，只要未来能获得凡人的幸福就可以了。我是这么想的。

故乡的城镇有着一道覆盖全镇的魔力结界，维持恒久的安宁。

是片丰饶又和平的土地。而我的姊姊麦托莉‧埃弗德则是这座城镇的领主，也是实质上的掌权者。

人们向她递去的目光总是充满憧憬。宛如看着高挂天际的太阳般赞颂她，并对站在她身旁的我怀抱嫉妒与憎恨的目光。

那副光景我早就习惯了。

我多少也对优秀的姊姊抱有憧憬之情，与此相对，也认为自己被厌恶是没办法的事。

我生来就拥有庞大的魔力。

人所持有的魔力量自出生起就已注定。魔力总量决不会变化。

魔力可说是非常便利的资源，能运用于各项技术，可说是万能资源。既能让土地变得丰饶，反过来说，也能将其毁灭到连一粒灰都不剩。

拥有大量魔力的人，对其他人来说就是畏惧的对象。就像是火药库。有如一个弄不好就会葬送众多人命的能源核心。

也就是说，我是禁忌之子。

不仅如此，我还没有使用魔法的才能。不论是描绘法阵的技术还是操纵魔力的才能都没有。看来我根本不适合走这条路。

因此人们畏惧着不会魔法的我，会不会哪天受人利用，成为破坏一切的炸弹。

「我是无能的废柴……」

和姊姊独处时，我每次都在抱怨同样的事。

「你不用这么自卑啊。你不是有优于他人的魔力嘛」

姊姊总是会温柔地安慰我。

「实际上也是多亏了你，这城镇才能这么兴盛呀」

嘴巴上或许是那么说。但心底却没有人对此感到高兴。

见我闹着别扭，姊姊安抚似的说道。

「再忍耐一下就好。等我研究的法阵能够实施，你就不必为无法使用魔法的事苦恼了」

「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啦」

虽然是家境优良的女儿，却没有自己的归属。当时肯跟我好好对话的只有亲姊姊而已。而我也认为这样就足够了。

和毫无上进心的妹妹不同，姊姊是极其优秀的魔法使。也备受父母的期待。

「可不能放弃呀。我会代替你想办法使用魔法的」

姊妹提出的话题，就像是梦话一般。

最初，我只当是玩笑。

几年后——

在没有遮蔽物的平原，我眼前长着一棵大小正好的树。

我朝树伸出手并在心中意念。指尖开始有了热度，红莲火焰迸发而出。撞向树木的火焰削掉了坚硬的树皮。

树木烧焦的气味拂过鼻尖。

「成功了！」

实验成功了。

我亲眼目睹了强力的火球从毫无才能的自己手中发射出去的模样。

生来初次使用魔法的感觉令我兴奋不已。

「姊姊大人你看见了吗！？刚刚，我也能用魔法了！」

姊姊似乎也与我同样惊讶。

她看着面前碳化的树木，极为感动似的睁大双眼。

「因为进行了体内法阵化呀！就算没办法好好操纵魔力也能简单使出来吧？」

「嗯！好畅快！用魔法原来是这种感觉啊！而且还完全不会累！」

我欢腾的像个小孩。于是姊姊便微微苦笑起来，将手搭在我的头上。

「那是因为你的魔力量特别多。大部分人用这程度的魔法，只用一发就会昏倒了」

「哼～？那种程度的只能用一发？」

人类真是意外的脆弱呢。

体内残存的魔力多到令我这么想。

「唉唉！没有其他有趣的魔法嘛！？我还想试更多！」

「嗯，是呢」姊姊的手指滑过唇前沉思。「不过现在只有这个。毕竟这个法阵现在还有许多问题呢」

「问题？」

姊姊困扰地笑笑。

「其实最好是能够复制魔法……但被这个魔法撷取的法阵会消灭。所以现在有的法阵只有那个火球魔法」

正式实施前的魔法——轨迹吞噬者(skill eater)。那名称，含有贪食他人努力成果的讽刺含意。

抢夺魔法的魔法——

「无论是哪个法阵，都存在特殊加护。就算只有一点，只要法阵偏离了基本规格的话就连临摹都很困难」

「所以才只能移动啊」

「似乎和作者的意念有强烈关联……但不清楚的细节还很多。要是有机会询问大贤者大人就好了」

姊姊烦恼到皱眉的模样还真是少见。

「大贤者是在世界各地解决魔物的那位吗？」

「没错，是第一位发现魔法的人，也是最强的魔法使。甚至还有人称她为英雄。多亏了大贤者大人，人类才能够使用魔法。她是我们人类的希望之光哦」

不熟悉魔法学的我对此没有什么兴趣。

「不过已经成功让你记住魔法了。复制魔法的完成就近在眼前。只要大家都拥有同样的力量，就算魔物这个人类的共通敌人全部消失，也不会发生无谓的争端吧。毕竟用魔法杀害魔物以外的生物的世界太可怕了嘛」

姊姊向往的理想，是不会因魔力产生偏见的世界。如果真的存在那样的世界，我也想见证。

「菲莎莉丝。只要和我一起，我一定会让你成为最强魔法使的——」

「感觉很像梦话呢」

「怎么能仅止于梦话呢！」

看着全力诉说的姊姊，让我也想成为与她一同圆梦的存在了。

「只要我做得到，我都会帮忙」

姊姊拥有的『转移法阵的法阵』，使无力的我获得了许多强大法阵。能做到的事越来越多，让我纯粹地感到高兴。

我从未思考过法阵的来源到底来自何处。

现在回想起来，姊姊可能从那时就在计画了也不一定。

我作梦也没想过的计画。

就那样，我成为了世间屈指可数的魔法使——被认可为贤者。

还在魔法学校交到了至今从未交过的朋友。自己的归属就在这儿——我深信不疑。而姊姊则是赐予我归处的天使一般的人。

那天——空气带着令人不适的湿气。

我接下了讨伐魔物的任务。绝大多数的魔物都被从世界淘汰，人类的胜利近在眼前。

在完全有利的战况中，肩负起最终的魔物讨伐任务的便是、十三名贤者。

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件充满荣誉的任务。

也得到了任务结束后归乡的许可。

漫长的战斗终于要结束了。

本该如此的——

「姊姊大人！菲莎莉丝现正归来！」

一切结束的几天后，我穿过了故乡的宅邸大门。

「有谁！没人在嘛！？」

我的目标是姊姊。结束任务的我只想让她好好犒劳犒劳我。但其实——

『呜哇，她回来了……』

我只是想去到听不见这种杂音的场所。

几名佣人守候在入口。大家看见我后，露出了往常的笑容。

「欢迎您回来」

其中一人说道。在那句话底下——

『麻烦的家伙回来了』纠缠于耳际的声音，窜入脑海。对方的表情与话语完全对不上，令我浑身发寒。

「怎么了吗？菲莎莉丝大人」

『讨厌的眼神』

『别那样盯着我啊』

『真恶心……』

「先不论这个，恭喜您平安归来。麦托莉大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魔力怪物』

『为什么这种野蛮女人——』

『会是那位大人的妹妹啊——』

早已无法辨别究竟哪边才是真正的声音了。

「姊姊大人在哪？」

我无视所有声音，询问佣人。但声音却在颤抖。

「那位现在在卧室。她一定会很高兴——」

「闭嘴！」

我大喊道。再也无法承受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辱骂，我不禁喊了出声。

佣人们用着诧异的目光看着我。

「你们别再说话了！」

「吵死了！」

「不是叫你们闭嘴吗！？」

「我、我们已经没说话了……」

「……嘁」

我无视佣人的话，走进宅邸深处。

我与其他贤者都受到了诅咒。拾起周遭人们心声的『邪念』诅咒。

脑内毫不间断地一直听到他人的心声。感觉就像忽然被扔进充满杂音的世界一般。

就连好好睡一觉都做不到。我的心灵早已疲惫不堪。

因为无法承受这个状况，我才会逃跑似的回到姊姊身边。

姊姊的话一定能理解我，怀着这样的期待——

「姊姊大人！」

我粗鲁的打开姊姊所在的卧室房门，呼唤她。

「哎呀」

她有些惊讶的看着我，但马上就回到了以前那般柔和的笑容。她与我对上眼并说「欢迎回来」温柔地迎接我。

『啊啊，太好了。平安回来了呢』

她的心声没有任何恶意。

眼角不禁渗出了泪水。是安心的泪水。

我一直很不安，想着她会不会也对我抱有负面感情。

我的救赎果然就在这里——

『我的容器』

正准备奔向她的脚步、停顿了下来。

「来，长途奔波累了吧？别呆站在那了，快点进来吧」

『你迟早……会变成我的东西』

「快说说旅途的故事给我听听」

『要是死了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她酝酿的感情，如同黑泥一般灌入脑海。

就算乞求停下，也不肯停止。

姊姊是唯一温柔对待我的人。直到刚才为止都是如此。

「你在说什么……？我的身体，是我的东西啊……？」

听见害怕到声音发颤的我所说的话，姊姊微微皱起了眉。

「怎么了？那不是当然的嘛」

『愚蠢的妹妹今天格外敏锐呢』

我、真是太蠢了。

『本想等她多学点魔法再夺走那身体』

姊姊拥有夺取他人法阵的法阵。

『看来是时候了呢』

她将夺来的法阵转移到我身上，计画总有一天要将只有魔力特别多的这个身体占为己有。

我被迫知晓了。

人类心中其实如此污秽不堪。

肮脏到无可救赎。

就连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亦是如此。

✦拂晓

亚尔巴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之后，她慢慢了解诅咒的内容了。她能听见的全都是负面感情」

「负面感情……？」

「只有邪恶的思考会进到耳中。想着其他事情的人则会很『安静』」

只能听见邪恶的感情。如此阴险的效果使得亚尔巴对她带有的敌意有些衰减。

「……得知真相的少女后来怎么了？」

「她杀了姊姊，从人前消去了踪影。还将姊姊的法阵给夺走了呢」

寂静的通道中，只有她叹息的声音。

她沉浸于糟糕的回忆中，自嘲地继续笑道。

「这就是塑造我的一切」

将故事大致听完后，亚尔巴内心感到很复杂。

魔女、诅咒，各种词汇在他脑中盘旋。

「我只有一个疑问」

「什么呀～？」

「明明听得见心声，你是怎么有家人的」

亚尔巴在村庄见到的女儿伊儿与丈夫凯特。

在那两人面前，她从未展现出自己的异常。只有这个、令他感到疑惑。

「那两人是特别的」菲莎莉丝忽然露出了温柔的神情。「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不会对我产生负面感情。只会说着『真拿你没办法』，然后有些困扰地笑笑。他们非常地安静」

露出有些怀念的表情，她笑着说。

为什么就不能，将那份温柔展现给其他人呢。

看着如今的她，亚尔巴无法不这么想。

「为什么要袭击露比……？为什么要那么残忍的……」

「我啊，想要老死」

她悠哉地说。「已经不想再孤单一人了」她这时的侧脸，就像是在诉说遥远的过去，在亚尔巴眼中看上去特别飘渺。

「如果是那个怪物的魔法，说不定能让我舍弃这副被诅咒的身躯。如果是那个使用他人灵魂制造魔法生物的魔法——」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叙述已经结束的事情。

「忽然要杀你，是我错了。我只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唐突的谢罪让亚尔巴歪起头。

哪里有她会不甘心的要素啊。

「你很『安静』没关系。但连伊娜莉雅都那么『安静』也太奇怪了啊」

安静——也就是，没有负面感情？

「所有魔女都有哪里怪怪的。不可能完全接受人类」

菲莎莉丝直直伸起懒腰，然后直接往后躺下。

「嘛、就算找借口也没用呢。不管是作为妻子还是母亲，我都是个半吊子」

刚才那股猎奇杀人狂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

「就算那两人喜欢我，我也没有自信能一直维持他们喜欢的模样」

那大概，是被亲姊姊——被家人背叛过导致的吧。

菲莎莉丝的孩童时期，就是依靠血亲之间的羁绊度过的。但却发现那羁绊都是骗人的。

那股失望，肯定非同小可。

然而——

「你能再次遇到那样的对象，不是很幸运吗？你不是、又找到了值得信赖的人吗？」

亚尔巴的话语，使她讶异地瞪圆了眼。

「明明找到了那样的人，你却不惜背叛两人，对露比……对朋友做出那种事，果然还是不可原谅」

那不就等于自己亲手放弃幸福吗。

说什么不甘心。明明眼前的菲莎莉丝，才有着亚尔巴没有的东西。

亚尔巴丝毫不掩盖愤怒那么指责后，她浅笑了起来。

「还真嚣张」

她毫不较劲的回应，使亚尔巴说不出其他责备的话。

「这样啊」她笑着仰望一无所有的空间。

「家人和朋友吗……」

为什么要露出那么怀念的眼神呢。

「既然在反省了，请好好悔改……等复活后，记得要对露比和师傅道歉——」

「是啊，要是还有机会见面，也不是不能再稍微友善地对待她们」

她小小地转向亚尔巴。

「什么叫有机会……？」

「对了对了」菲莎莉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那女人可是很麻烦的，你要小心啊」她小声地朝自己说悄悄话。是在说谁啊？

「就算是魔女也能找男人生孩子。但我觉得还是深思熟虑过后再选对象比较好」

「你忽然说什么啊？」

「再见啰」

她单方面结束对话。以那句话为终点，这场无法理解的梦境就这么拉下了帷幕。

虽然道别如此草率。但不知为何，亚尔巴总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邪念

「给你，这是护身符」

听不见回应。但我相信对方听得见。递出的怀表几秒过后便消失了。看来礼物平安送到她手中了。

「真是难搞的诅咒啊……」

眼前的手札出现了『嗯』的留言。那笔迹，毫无疑问就出自于她。

「我也会去找解开诅咒的方法」

『嗯』

「能利用的东西，我全都会利用。首先……这诅咒是针对肉体，还是针对灵魂……得先查清这一点吧」

『嗯』

「我会去寻找方法，舍弃这副永远不断复活的身躯。而你——」

『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

「没错，你很懂嘛」

那执笔速度快到异常。就算知道是看不见的某人所写的，但那文字还没眨眼就出现了。我听不见她的心声。无论是不安还是丧气话都听不见。那大概，是因为她位在连心声都传递不来的世界吧。

「第三个方法……虽然不想像个败犬……但完全的死——也是一种解答吧」

给彼此施以能感知灵魂死亡的魔法吧——我向看不见的某人说道。

「只要我们其中一人死去，死亡的场所就有终结这份诅咒的手段」

没有回答。无论过了多久，都没有留言出现。她可能又在哭了吧。毕竟，她一直都是个爱哭鬼。好啦——我伸出手。虽然不知道她对此有没有反应。

「在这之后，等诅咒解除后再见吧。因为我不想讨厌你嘛」

没过多久，我停在空中的手，似乎感觉到了某人的温度。

「那么，未来再见。可别在中途放弃啊」

『菲莎莉丝，谢谢你』

以那句留言为终点，我与她断了联系。

「艾薇，保重」

第一卷 她与她，由此重新开始

✦凶梦

一如往常的卧室，亚尔巴依旧在双人床的中央沉睡。

那邋遢大开的嘴角流下了口水。即使戳了戳他的脸颊，也没有反应。

「还真悠哉啊」

嘛、伤口也治好了，到时候就会醒的吧。

在床边有一张圆桌与两张椅子。金发少女就坐在伊娜莉雅的对面。

「你觉得那个魔女消失到哪去了？」伊娜莉雅呢喃似的问。

金发少女——露比娜丝低下头沉默了。

菲莎莉丝没能刺中亚尔巴，并在下个瞬间就化成灰消失了。虽然魔法也不是不能达到那种逃跑效果，但恐怕不是吧。

伊娜莉雅沉思着，轻轻拿起眼前的茶杯。芳醇的香气飘入鼻腔。那杯茶美味到使她含入口就不经意地说出「这真好喝」。

「真的吗？诀窍是泡久一点唷！」

「哦……你冷静点……」

本来没打算夸她的。总感觉不太爽。这女的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技能啊。至少彼此是同学的时候，伊娜莉雅并不知道这种事。

「……你什么时候手这么巧了」

「我偶尔会给朋友烤烤饼干呀」伊娜莉雅怀疑自己的耳朵。

「饼干！你竟然说饼干！」

「……？」

感觉就像是在花田野餐。脑袋都要变成花田了！

「你的女子力还真高啊。太过出乎意料，害我吓到了。竟然说烤饼干！你在那个实力至上的环境到底在干什么啊！根本不是烤饼干玩的场合好嘛！」

每天拼死学习到早上的学生时代。伊娜莉雅回想起来，发现自己就连喝茶的记忆都没有。

「你怎么生气了？」

「我、我才没生气！」

她轻咳了声，将杯子放下叹出口气。经过有些尴尬的沉默后，伊娜莉雅目光低垂地开口。

「在我眼中，生物都会变成令人不忍直视的怪物」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告诉别人这件事。金发少女没有显露出惊讶，面无表情地倾听着。

「我是……会被别人讨厌」露比娜丝有些不甘地说道。

「嘛、我确实也讨厌你」

「我也讨厌……」

毫不掩饰的坏话，让她泛出泪水一脸快哭的模样。真麻烦。从两人还是同学的时期开始，伊娜莉雅就不擅长面对她那动不动就哭泣勾起别人保护欲的模样。

「讨厌最好，那你倒是快出去啊」伊娜莉雅笑着指向出口。本以为露比又要哭，结果她却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因为讨厌，你才逃跑的吗？」一脸神秘地问道。伊娜莉雅一时语塞。

「平常说话像个小孩，态度却变很快呢，你这人」

「想说面对伊娜莉雅应该没关系」

「别直呼我的名字啊」

「就算不一个人逃不也可以嘛……。如果是我们，在那场灾害过后也能共存」

一边是将所有人看成怪物的诅咒。一边是被所有人看作怪物的诅咒。

无论原理为何，至少在这两个诅咒下，她们能够将对方看作人类。

「本来能互相帮助的……」

露比娜丝哀伤地垂下视线。然而，即使回想起当时，伊娜莉雅也想像不出自己与她共处的情景。

「以前，我一直觉得大家都看不起自己」她说出浮现在脑海一角的当年的记忆。既阴沉又孤单的那段时光，根本没有人会亲切地与自己搭话。

「我那时很讨厌你。不仅是你，我讨厌周围所有人。嘛、不过……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自那以来，她身边的环境令人目不暇给地不断变化。如今的伊娜莉雅有了类似家人的存在。那么眼前的原同班同学又是如何呢。

「你也经历了很多吧……」

或许遭遇了比她想像中还要痛苦的事。

「家人什么的……早就抛却在遥远彼方，你已经不是当初的你了吧……」

她的眼眸不安地晃动。那没出息的样子使伊娜莉雅想起了见到亚尔巴之前的自己。

「所以嘛」她伸出手。

「我们从头开始吧，露比娜丝同学。作为校友」

露比凝视着她伸来的手，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是呀——」然后用力的回握。

「不用加敬称。叫我露比吧」

「那我也允许你直呼我的名讳吧」

两人由此重新开始。

✦爱憎

克茵丝‧文斯提特时刻都在想。就算是魔女，也有资格享受与人同等的安稳。对魔女来说必要的并非驱散无聊的娱乐，而是平稳的生活。

「母亲大人」

听见敲击卧室房门的声响，她不禁皱起眉头。

「再让我睡一会……」

早上应该要过得更悠哉才对。

「请起床吧。母亲大人」

但她的愿望却被驳回，房门打开了。某位毫不客气的女孩进到了房内。这行为在由秩序打造的这里实在是不可取。

拉开窗帘，阳光因此照入。

女性佣人——名字是什么来着，毕竟还有几十个人，克茵丝根本想不起来，然而她却上前窥探克茵丝的脸继续叫着「母亲大人」。

「干嘛啦」

从棉被探出头后，「有客人」克茵丝这才注意到她的表情充满了急迫。佣人异常的态度让克茵丝瞪大双眼。

光是走在宅邸的走廊，她就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

客人——那种东西这数十年来从未出现过。而且这座宅邸周边压根就没有道路，要是不知道准确位置是没法轻易抵达的。

她咬起指甲。如果是恶心的男人，佣人们在报告前就会先处理掉了。她们应该会直接判断没有谒见的价值。既然如此，来客究竟是谁——她已经有了头绪。

来到客人等待的大厅后，鲜红的色彩搅乱了景观的秩序。

「你在干什么啊……」

「阿啦」

身穿红色礼裙的少女独自站在中央。她的脚边倒着几名模样惨烈的佣人尸骸。

「你也太慢了吧，爱憎同学」

「我问你在干什么……！」

血腥味——压下因此涌上的恶心感，她瞪向不请自来的客人。

「这些孩子太过分了，竟然忽然袭击过来」她凝视着黏在指尖的血。「所以我就情不自禁的切了她们」

这家伙有病吗。有病吧。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们怎么会来……」

面对惊慌不已的克茵丝，少女勾着嘴角歪起脑袋。

惹人怜爱的少女。就算没被血溅到，那本就是纯红色的礼裙让她端正可爱的容貌更加锦上添花，而左右颜色不一的异色瞳，单边散发着像鲜血一样的赤红光辉，另一边则是苍色的瞳孔。总体给人一种非俗世之人的印象。

「好久不见了呢，爱憎同学」

会这样喊克茵丝的人物，在她认知中只有两个。这个少女名叫卡露米娅．托鲁瓦——是不老不死的魔女。和自己一样是魔女却十分好战，最喜欢麻烦事了。她投身于与安稳两字相差甚远的日常之中。是克茵丝想极力避免扯上关系的校友。

「无痛，你为什么不制止这家伙……」

和那种问题儿童一起行动，故作漠不关心的女人——无痛魔女锡安‧马尔杜克，她事不关己似的靠在墙上看书。连眼神都不给自己一个。

「我们是来迎接你的。请履行同盟的义务吧？」

像只小鸟一样歪着头，卡露米娅笑着说。克茵丝感到头晕目眩。

「什么鬼啊……」

「南边有一名魔女死了」卡露米娅用着飘飘然的语气说道。

「我们要一起找出魔女杀手，把他给杀了唷」

平稳日常十分脆弱地崩溃而散。

✦清教

既然世上存在魔女，自然就会有想要消灭她们的人存在。就像光与暗一般。

话虽如此，不喜杀人的自己等人，也没打算主张自己才是光。

异端审问——自从加入专门狩猎魔女的组织后已过了十几年。目前最大的功绩，也就只有捕获了其中一名魔女罢了——

追寻不老不死的魔女，不停消耗信徒们的性命，这真的有意义吗？

组织外的人对我们都会抱有这种疑问吧。

可要是没有任何意义，该怎么回报死去的同胞。明明连如今这个瞬间，自己所在的组织也不惜付出庞大牺牲只求达成目标，然而却要被质问其必要性，实在太令人痛苦了。

我深深叹息着，看向置于办公桌上的东西。

装饰精致的短剑——看见收在剑鞘中散发耀眼光泽的短剑，胸口便躁动了起来。那是以前妹妹在生日时送给自己的礼物。

闭上眼后，当时与她的回忆便鲜明地复苏在眼底。如同诅咒一般。

妹妹是个笨拙的人。尽管从未懈怠努力，能时刻关心他人，是个相当能干的人，却不得要领，总会在关键时刻失误。她不停重复这样的错误，导致父亲早早就放弃她了。我们家根本没有她的立足之处。

她苦恼于那样的日子。责备自己没有具备符合家境的资质，然后拼命的持续努力。她的努力，我也认可。我不会说她不够努力。但结果，她还是没能得到与那份努力相衬的成果。

她脸上一直都挂着笑容。那副傻笑样，我一直都觉得很滑稽。结果直到最后，我都没能理解妹妹的生活方式。

「兄长大人」

记忆中的她，每次都会这么笑着呼唤我。明明不知道我到底都抱着什么心态看你。

「我，会成为兄长大人认可的人——」

真是、愚蠢的女人。

「大神官」

拉回意识，睁开眼。

「已经集合完毕了。请下指示」

态度沉稳的男人等待坐在椅子上的我下指示。我尽量摆出自然的柔和笑容，看向集合在室内的部下们。

四名神官。身为神明仆从的他们，以饱含期待的目光望着这里。简直就像是在说我就是他们所崇拜的神明一般。

我并不否定。毕竟我一直都有回应他们的期待，提供他们渴望的快乐。所谓的快乐，即是战斗。葬送邪恶宣扬正义，他们深信这便是自己存在的意义。而如今，我作为组织地位最高的人——异端审问大神官，为他们提供了展示自我意义的机会。

「不死魔女死了一只」

接下来的行动，我不会有一丝犹豫。

第一卷 第二章 魔女狩猎篇 向你问好、初次见面

✦拂晓

和煦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入。真安静……亚尔巴想道。

他细细品味跨越了非日常后的安稳时光。真是值得庆幸。然而——

伴随「呀啊！」的悲鸣家中一震，他不禁绷起身子。

紧接着传来剧烈的晃动，能听见快速下楼的声响。他有种和平离自己远去的预感。

「糟透了！」伊娜莉雅粗暴地打开客厅大门，一开口就这么大喊。

「一起床就发现那家伙在吃我头发……都沾满口水了！」

「请、请冷静点……」

「这要我怎么冷静！那家伙今天也钻进我的床！！」

「您、您先去洗脸吧。会清爽许多唷」

「亚尔巴你太宠那家伙了！」

亚尔巴一边出声安抚，一边将她赶到客厅外。

「洗手台在这里唷——」、「话说那家伙是怎样啦！区区一个寄宿的！」——他推着生气不已的伊娜莉雅去盥洗室。即使关上门「糟透了、真不敢相信！」她通透的喊声隔着墙壁也能听见。

「所以，你到底做什么了」

他问向站在身后……或者说，不知何时已经抱膝蹲地的少女。

「是那孩子太夸张了」露比用着无辜的眼神回答。

「我也被你从床上推下去了，那就扯平了嘛」

「你不钻进我的床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好吗……」

「就算这样也没必要把人推开吧——，你说是吧，小亚尔？」

矛头指向正在做料理的亚尔巴。一大早的真希望她们放过自己。

「两位关系这么好，我倒是很高兴」

「谁和这种家伙好了！」

「对啊！」

又开始吵了。即使在充满纷争的空气中，他做事的手也没停下。

「说到底为什么只有我睡别的房间啊！太奇怪了！」

光是伊娜莉雅与亚尔巴睡同一间房就很奇怪了。再加上露比后，亚尔巴的安眠就受到了更大的阻碍。——他真想将这件事大喊出口。

「新来的别说些任性话」

「独裁！」

「小心我把你扔出去！」

「那个，师傅的饭做好啰」

亚尔巴赶往两人身边，将煎好的荷包蛋和松饼放到她面前。

「哦、谢谢」

希望这样能让她安分一阵子。

「一直都是小亚尔负责做饭的吗？」

「诶？」忽然被露比这么问，让他视线游移地答道。「算吧……」

不如说，不只是料理，几乎所有家事都是亚尔巴负责的。

他看向伊娜莉雅，她沉迷于早餐中对此毫无反应。

「师傅不怎么会做家事」亚尔巴悄悄凑上露比耳边说道。

「她没有生活能力啊」露比小声回应。就算心中这么想也不能说出口啊。

「我什么都能做唷。做点心是我的兴趣」

嘿～，有机会想吃吃看呢。

「成为我丈夫的人应该会很幸福吧～」她晃着身子说。

「亚尔巴，还有吗？」

在这期间，伊娜莉雅则是坐在吃完的盘子前，一脸渴望的望向自己。

是是是……。

「不对不对，要沿着缝线才行」

发色鲜艳的妇人用着低沉的声音指向破掉的衣物。

洛伏——受森林与山脉眷顾的乡下村庄。

自从菲莎莉丝的事件以来只过了一周。

一方面也是为了修补伊娜莉雅的衣服，亚尔巴又来到了这座村庄。

村中没有像是裁缝店这种方便的店家，他只好一路问人寻找会裁缝的人。而他最后找到的，便是笑容和蔼可亲的妇人。尽管面对唐突拜访的亚尔巴，妇人也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从那下垂的温柔眼角，能看出她为人和善。要是背后没有传出杀气，肯定是段颇有意义的时光吧。

「不过这件衣服虽然很可爱却伤痕累累呢。感觉换一件新的比较快」

「是吧～……」

亚尔巴看向躲在后头的伊娜莉雅。她在阴影处只露出颗头盯着这里。看起来是在偷听他们的对话，让亚尔巴不敢乱说话。

「话说回来，刚刚提到的那件事是真的吗？」他转换话题询问妇人。她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四处张望，似乎是在在意周围。

「你是指凯特先生的妻子？都过了一个礼拜，真叫人担心」

菲莎莉丝从村庄消失了。——这似乎是村庄的共同认知。

「和其他的男人跑了、只是一如往常的流浪癖……村中擅自传出了各种传闻。不过她有那么可爱的女儿和那么好的老公，感觉不太可能啊～」

不太可能。确实是那样没错。尽管菲莎莉丝曾引起过那种事件，但她和伊儿与凯特看起来过得很好。并不像是虚假的家庭。——既然如此，她为何会消失？

直接询问凯特的话或许会知道些什么。然而，他心中却涌出了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心中的某人如此耳语。拥有不死之身的魔女不可能死去，实际上，对方也在自己面前复活了两次。刺入她胸口时那活生生的触感，很容易就能回忆起，使亚尔巴感到恶心不已。

正当他向妇人请教完修补的手法，还借了一整套需要的裁缝道具，准备道谢离去时。

「话说回来，那孩子是谁？没见过呢」

妇人指向躲在阴影处的伊娜莉雅。是恋人吗？——妇人兴致勃勃地凑上前问。那不知名的压迫感让亚尔巴心底一惊。

「她就像是我妹妹」他认真地答道。

「为什么是妹妹？」

回到伊娜莉雅身边后，她摆出埋怨的神情。

「您听见了啊」

从旁人看来就像是因为怕生不敢出现在人前的年轻少女，所以亚尔巴才觉得说妹妹比较妥当。

「你倒是坦承地说我是你师傅啊」

「您的外表又不像师傅」

「什么意思，你是在小瞧我！？」

拜托别这么容易生气……。

「所以，问的怎么样？」

「衣服的话已经找到修补的方法了。还借了道具，感觉我应该能修好」

「不，我不是问那个……」她一脸傻眼。没办法，亚尔巴只好认真回答。

「菲莎莉丝似乎不见了」

在那座废城遇见的菲莎莉丝。为了打探她的行踪，伊娜莉雅这个家里蹲才少见的与亚尔巴同行。

「原来如此……」

她稍微沉思了一会，但随后就说着「嘛、算了」转向亚尔巴。

「那么今天的事情也办完了吧。我们回去吧」

她动作自然的牵起亚尔巴的手。那只手闷闷的，就像小婴儿一样温暖。

「那个，这样很害羞唉」

「谁叫你一个不留神就会迷路」

上次是被绑架，并不是迷路。——即使亚尔巴感到不满，但同行者却说着「行了，我们走吧」拒绝他继续反驳。

他走着。在走路期间，他依旧难以接受菲莎莉丝忽然消失的事实。他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毕竟曾交谈过数次的她的声音、表情，亚尔巴都还能鲜明的回想起来。

当周遭的景色转变成没有人烟的森林时。

「还有其他像菲莎莉丝那样的魔法使吗」

亚尔巴战战兢兢地询问。伊娜莉雅将视线放在前方，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有。甚至还有能更快杀死人的魔法使——」

「那些人，也是不死之身吗？」

她的双肩微微发抖。像是在惧怕着什么。

「不一定。所谓的不死之身也不过是种特性。举例来说，露比虽然也是不死之身，但却特化于使役使魔。她本来就不擅长战斗」

「师傅您、是不死之身吧」

感受着片刻不离的她的手温，亚尔巴问道。少女面向着前方，冷淡的「是啊」如此肯定。

「存在着这种魔法，仅仅如此而已。不老不死的魔法。很常见吧？童话里也有类似的东西嘛」

她嘴快的说着，总感觉有些陌生。然而亚尔巴却没有继续追究。毕竟，她似乎希望他将这当作"常见的事"。

话虽如此……。

「超过百岁的老奶奶啊～……」

「我打你哦！」

「痛痛痛痛！别捏我！」

没有任何变化。就算这个人是不死之身，她也是亚尔巴的恩人。接近废墟后，便能看见熟悉的石造建筑。可以从烟囱看见冉冉升起的白烟。

一定是露比在做晚饭吧。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跑了起来。

滴答、滴答。

✦凶梦

哪怕多了一个白吃白住的人，抑或是多了三只脏脏的使魔，还是存在不曾变动的习惯。

就是和徒弟的学习会。

伊娜莉雅在一如往常的大厅中，站在坐于一如往常的桌前的亚尔巴身后，凝视他手边的动作。

「怎么样？」

伊娜莉雅看向他做完的法阵后低吟了下。

「这里错了」

她照往常那般指出错误，让他修正。不停重复。这样的练习，正是在为魔法学打基础。尽管得一步步来，但对于不得要领的他来说是必要程序。

「不会太近吗？」

「诶？」

此时出现了不同于往常的因素。那就是在一旁静静观察这里的女孩子的视线。

「一直都这样啊？」

「太近了」

露比娜丝——明明她直到刚才都还安分地坐在一旁，现在却鼓起了脸颊。

「你干嘛那么生气啦」

「我没有生气」

「你就在生气」

她散播着不悦的情绪。说起来对这个人态度良好也没什么用。明明就一个寄宿的。

「两位？这样很可怕耶？」

看啊，专注于学习的亚尔巴都分心了。

「我才没有生气嘛……」

她闹别扭似的交叉手腕，撇向旁边。孩子气的举动。

结果，在学习会期间，露比一直都不太高兴。

✦嫌恶

就算得离开长住的城堡，她也觉得和亚尔巴与伊娜莉雅在一起肯定每天都会很开心。——这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是对的，但另一种层面上来说也是错的。

两人的关系、太好了。一大早就黏在一起，那么靠近地聊天……。

她可从没听说两人关系这么好啊。

听说是师傅与弟子，还以为关系更严谨些。

「不好玩……」

结果，露比今天也为了不打扰学习的两人，只能躺在一旁的沙发上观望两人。

亚尔巴坐在椅子上，伊娜莉雅则像是贴着一般站在他身后。那距离刚开始让露比有些困惑，但看习惯后，就觉得嘛、也就这样吧。伊娜莉雅指出亚尔巴的错误，亚尔巴消沉的同时也在继续描绘法阵。和平常的私生活相比立场可说是完全颠倒，令她感到有些有趣而一直观察。

两人之间并没有恋人那般酸酸甜甜的氛围。可是——

「感觉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与其说是无聊，更像是某种模糊的不安。

露比背对他们倒在沙发。头躺在有些灰尘的布上，静待时间过去。

可爱——这是露比曾经听的和早安一样多的话语。

从年幼到年老，每个见到露比的人都会露出像是找到宝石的闪闪发光的眼神面带笑容。她受尽大家的欢迎，在宠溺下成长。那是段非常快乐的时光。令她认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中。

即使过了百年备受厌恶的生活，那时的记忆依旧如同昨日一般能够清晰忆起。

会感到如此郁闷，难道就是因为自己是那么期望回到那时候吗……。

「……露比」

夕阳照入房内，亚尔巴俯视着不知何时睡着的自己。

「怎、怎么了？」

慌慌张张地起身后，他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我们出去吧。师傅说她累了要休息一下，你觉得很无聊吧？」

看着他带着天真笑容那么说，感觉时间都停止了。那表情就像当初宠溺自己的人们，却又有所不同。硬要说的话——那像是在关心自己的视线，令露比心底涌上温暖的感情。

「嗯、嗯！」

搭上他伸来的手，露比开心地起身。

和那时不同的快乐，充满全身。现在已经没有人会说自己可爱了。虽然没有。

「伊娜莉雅真狡猾……」

不甘的想法，自然而然地从口中吐露而出。

他们两人、是家人。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却彼此相伴，相信这是理所当然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事情。

「我也想成为家人……」

「诶？你说什么？」

「呐、小亚尔」

露比握着他的手，用极致的笑容悄悄说道。

「我可以当小亚尔的姊姊唷」

「……哈？」

「好了，去吧」

她将手搭在调整完毕的魔法生物怒熊肩上那么说后，它便「是滴……！」颤声逃跑。简直像是被鬼母拍完屁股似的反应。

露比心境复杂地眺望它离去的背影。

在大厅，面朝厨房的室内能够看见站在料理台前的亚尔巴，以及坐在椅子上吃早餐的伊娜莉雅。

将薄切面包泡在蛋汁内煎熟——他说这叫法国吐司——露比无意识地凝视吃着面包的伊娜莉雅。她的容貌看上去还不错，但刚醒来的乱毛就那样扔着不管，睡眼惺忪没有焦点的眼神看起来相当松懈。那嘴角上还黏着面包屑。

充满破绽的模样，让看着的人都想睡了。她本来就是这种性格吗？——感觉就像是多了个需要操心的妹妹。

「伊娜——」她为了提醒而出声时。

「啊，又来……您的嘴巴脏了哦」

亚尔巴自然地靠近，拿着布擦向她的嘴角。伊娜莉雅也毫无抵抗地随他擦。就像是这么做非常理所当然似的。

嘴巴擦干净后她便又理所当然地继续吃早餐。露比看向咬着面包的伊娜莉雅沉思了一会。——刚刚那是什么情况。

「……」

她忽然用手指沾起面包屑黏上脸颊。

「小亚尔，你看、我也沾上了」只是半开玩笑罢了。不过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所做的嬉戏。

「嗯？」亚尔巴转过头来望向这里。视线交会之后，露比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很羞耻。

「你也来啊」

真拿你们没办法——他那么说着，毫不犹豫地朝露比伸手。

「乖乖」

「呼！？」

他擦着自己的脸。就像是在对待婴儿似的。

「唔——！」

不对。不是这样。

「等等、小亚尔！怎么和伊娜莉雅的不一样！」

我甩开布出声抗议后，能看见两人都一脸讶异地望着自己。

为什么连伊娜莉雅都在惊讶啊。

「听好了，小亚尔。我、和伊娜莉雅几乎同年哦」

「啊啊……嘛，似乎说过是同级生呢」

我可是超过了一百岁啊，他真的知道吗？

「我可是姊姊。别把我当小孩」

唾弃似的说道。

「哈哈」

亚尔巴马马虎虎地笑了笑。

「别笑啊笨蛋！」露比捏起他的脸颊。

必须展现大姊姊的威严。

「唉唉」

「嗯？」

我站到吃完早餐正在洗碗的亚尔巴身旁。这样站在身边才发现自己的头只到他的肩膀。有点不能接受……。

尽管成为不老不死的年龄与伊娜莉雅一样，但那时的自己和其他人相比发育比较慢。就慢一点而已。到了现在，那件事却令人有些不甘。

伊娜莉雅又坐在椅子上发呆了。要说悄悄话只能趁现在。

「来来、你弯下腰」想要在耳边说悄悄话而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有些不情愿地放下餐具，转向这里。

「要不要偷偷出去？」

「……为什么？」

「和姊姊找点乐子吧」

我窜入他的视野。当然要用仰望的姿势。

「今天很难吧～，洗完碗后还要打扫房间、洗衣服，下午还得和师傅开学习会」他的反应比想像还要迟钝，感觉有点不爽。

「呜、那种事翘了嘛」

「啊哈哈，怎么行啊」

他笑着将手搭上我的头。然后就那样左右抚摸起来。

「等、为什么要摸头……」感觉害臊到害我反而没法看他了。

「诶？嗯、为什么啊？毕竟露比小小只的，高度正好」

不对！不是这样！

我裸足踩向位置正好的他的脚。

「好痛！为什么啦！？」

✦凶梦

这个世界和平到无语。

据说、蔓延世界的恶意化身『魔物』，终于在百年前经某人之手被淘汰了。

据说、想向国王揭起叛乱的外国有权者，早在五十年前就连同国家被毁灭了。

因此，这个世界和平到令人无语。

「统一国家，这就是这国家的状态」

伊娜莉雅单手拿着厚重的书本慢慢说道。

「统一国家——如果要解释的话，就是世上只有一位治理国家的国王。国家的国王，同时也是世界的国王。以几十年前的大战终结为界，这个国家成功毁灭了其他国家，征服了世界」

「这历史还真粗暴」

「我倒是觉得很单纯很不错」

伊娜莉雅自言自语似的说。

「和外国的摩擦——、那两国是冷战关系——没有这种麻烦的事情。和那相较起来，现在的势力构图十分好懂吧」

那么说着，伊娜莉雅指向世界地图中央。

「这个被黑色圆圈包住的地方就是王都。是这世上唯一的国王所在的世界中心」

黑色圆圈四面环海。大陆一共有四块，被海阻绝的每块大陆大小都差不多。简直就像是张开翅膀的蝴蝶。伊娜莉雅指着的是位于西南的大陆——普拉斯塔纳的东北尽头。

王都所在的普拉斯塔纳大陆的遥远下方，画着非常小的红圈。

「这就是我们在的地方」

南边角落。虽说和王都在同块大陆上，但要抵达王都却得翻越好几座山脉。

「很乡下吧。乡下真好。人少，而且这附近还不会出现大型动物」

「国王只有一个的话，那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吗？」

「那不太对」伊娜莉雅有些得意地竖起食指。

「王都有个叫评议会的组织，由包含国王在内的各种立场的人，在议席之上讨论国家法律与各种情势对策。有王族派、家臣派、贵族派、军队派、民间派，最后则是……教会派」

弯下手指数数的伊娜莉雅说到最后，摆出了神秘的表情。隔了一段奇怪的沉默让亚尔巴感到疑惑，但伊娜莉雅像是要驱除微妙的气氛般接着说道。

「是由那六个派阀提出意见作决断的。所以不会是国王的独裁」

评议会……议席……类似于世界征服过后的权力斗争吗。

虽然有不少在意的事，但当她提到『教会』时露出的复杂神情令亚尔巴特别在意。

历史的学习还在不断延续。加上露比后的共同生活也毫无波澜的持续着。

经过整理的废墟一角，建有一座使魔们居住的架高式小屋，亚尔巴的魔法课程则是在小屋旁进行。

空闲时候则是当露比的玩耍对象，也会和伊娜莉雅一起去村庄。晚上一如往常地与伊娜莉雅同床共寝，到了隔天早上则会看见露比理所当然似的钻入床铺——

滴答、滴答。

时间宛如随时针转动一般、前进。

乍看之下、毫无变化地。

✦拂晓

那天，亚尔巴正在外头扫地。

将风带来的枯叶聚集起来扔回森林。维持景观也是亚尔巴重要的工作之一。听见海鸥啼叫抬头仰望，刚好看见海鸥夫妻正朝着海洋振翅飞行。

如同和平的象征。他感到有些开心地用目光追随海鸥。这么自由真好啊——他想道。

所以才会立刻察觉这奇怪的现象。

海鸥不自然地停止了。停下挥翅的两羽并没有坠落，而是停滞于空中。

声音消散、微风停止。

景色像是用遥控器按下停止键，完全停止了。他环视周围，感觉就像在看静物画。

「诶？」

场景瞬间一变。回过神来时，他所站的位置从土地变成了坚硬的石质地板。

纯白一色——能隐约看见物体的阴影。明明头上没有照明，为什么房间这么明亮？——或许是天花板本身就在发光吧。这里没有窗户。眼前有一张巨大的桌子。在那张桌子的对面，坐着一位亚尔巴从未见过的少女。

「……谁？」

那人不作声响地忽然出现。毫无血色的肌肤令人联想到死神，还有一双黑暗沉淀的瞳孔。表情有些阴沉，有种她与死同在的莫名印象。少女与亚尔巴对上眼后，浮出了柔和的笑容。

「向你问好，初次见面」

她的眼角泛出泪水。

「我的救世主大人」

如此说道——

第一卷 扭曲之人、羡望死亡

✦拂晓

那座空间，非常奇妙。墙壁与地板都是纯白色，就连桌椅都涂上了白色油漆。

亚尔巴就在这样奇妙的场所，与黑发少女面对面就坐。

「我是艾薇‧芙瑟多。是魔女哦」与自己对上眼的少女轻松地说道。

「我叫亚尔巴……」

跟着报上名后，她便明媚地微笑起来。刚才的流泪就像是假的，她非常平静。甚至令人感到很沉稳。漆黑的发丝，在这间房内显得特别惹眼。

「请问——」

亚尔巴刚开口，就因艾薇的诡异行径停下了。她又流下了泪水。

「为、为什么？」

「……！」

少女慌张地伸手擦了擦「你在说什么呢」若无其事地平淡说道。眼睛都红了。

「……」

这孩子到底是谁？——在自称魔女的那刻起，亚尔巴就有不妙的预感，但看上去似乎没有敌意。

「所、所以？我要在这待多久才行？」

总之先问问少女的目的。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反正这里的时间流逝非常慢」

不、那也不行吧。

「我是在两年前抵达这里的」

「……在说什么？」

「想着得找方法和你对话才行而做起准备，结果花了两年。但做得还不错吧？这是一座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外界察觉的亚空间呢」

「哈、哈啊……」

难以捉摸主题的对话不断延续。

「话说回来，关于魔女你知道多少？」

「诶？」唐突的询问让亚尔巴发出惊呼。「忽然问这干嘛？」

「你听见魔女这个词也没显露出惊讶。应该知道一些吧？知道的吧？」

就算这样反覆询问也只感到困扰耶。

「总之是知道魔女有不死之身」

「只知道这个？」

「呃……」

亚尔巴回忆着。想起菲莎莉丝的话、脑海浮现出露比与伊娜莉雅的脸，让他的心沉了些。

「会被看成怪物……之类的、据说是原贤者？——只知道变得很奇怪」

「啊啊，你注意到了呀」艾薇双手合十，开心似的笑颜逐开。宛如找到宝藏一般的，幸福笑容。

「这样啊，既然如此就简单了」

什么简单啦——还没来得及问，

「能请你杀了我吗？」少女便淡然地说。

那间房与其他房间相同，由白墙所包围。摸向墙壁，能感受到弯成圆拱形的触感，也没有窗户。只有一道人可以通过的半椭圆的洞——大概是出入口吧——除此之外就只有等距离挂于墙上的相框了。

总共有十一个相框。凑近后，里头并没有绘画。而是写着标题与内文的诗词般的文章。

凶梦、嫌恶、邪念、无痛、不变、乖离、回归、爱憎、转换、分裂、忘却，共十一个。

大致读完后，亚尔巴看向艾薇。这是什么？——在询问前，她率先开口。

「这是带给魔女的启示。这些是我偷偷从魔女亲口说的话与留下的纪录得来的。其实总共应该有十三节，但剩下两节我没能找到」

「启示……？」

「类似神明的神谕。嘛、这个情况下，对方肯定是恶魔吧」

艾薇不知为何有些开心。

「魔女受到了绝对无法死去的诅咒，以及启示降下的其他诅咒。不仅无法死去，还会受到令人想死的痛苦诅咒。做出这种诅咒的家伙真是有着狗屎一般的嗜好呢」

明明笑着，语调却透着烦躁。

话说女生别说什么狗屎啊。

「刚才来到这里之前，你是不是觉得周围的时间停止了？」

「啊啊……」

这么一说，在打扫庭院时看见的海鸥依旧停在空中，并没有坠落。

「那并不是时间停止，而是这空间的体感时间远比正常情况来得快。是被带来这里造成的影响」

「体感时间、变快？是什么意思？」

问向艾薇后，她不知为何惊讶地瞪大了眼。

「怎、怎么了……？」

「啊、啊啊」她回过神似的眨了眨眼。「抱歉抱歉、有点惊讶而已」

刚才有发生什么需要惊讶的事么。

「正常和人沟通让我有点感动」艾薇抬起头望向天花板。她的嘴角正微微颤抖。感觉她又快哭了。

这孩子各种方面来说都有点糟糕吧。

「亚空间(这里)不是因为魔法才让时间流逝出问题的」

她走向某个相框。那上头写着的是名为『乖离』的诗。

「乖离——贪食孤独的诅咒。你所生活着的现实的一秒」

她直截了当、却又带着自嘲地说道。

「是我的一百倍……一百秒」

亚尔巴没能立刻想像出她所说的意思。

「几近于停止的世界。这座空间不过是与我的体感时间联动了。这不是魔法，而是诅咒。让我的体感时间与别人错开来的诅咒」

艾薇自嘲似的平淡却又明朗地说明着。

「一日即是百日、一年即是百年——呐、你觉得我活了几年？」

「几年……」他不知怎么回应。

「单纯算起来，大概有一万年吧」

「哈啊？……」他感到背脊发寒。

一万年——？文明建立、繁荣、毁灭，即使经历了两次这种循环都不奇怪的年月。

简直就像是加速装置永不停歇的世界，她就身处于那样的世界？一万年以来，孤身一人？——毫无现实感。难以置信。可是——

「所以我才希望能够终结，由你亲手」她带着充满希望的目光笑着。

「希望你能杀了我。如果是杀了菲莎莉丝的你，一定能做到吧？」

她一同说出了亚尔巴不愿听见的名字，和不愿知晓的事实。

「啊啊、请不要误会。我完全没有和你展开她的哀悼之战的意思。我一直都想死。可是、诅咒不让我死去。从很久之前，我就已经放弃了。想着这项惩罚肯定会永远持续下去。既然束手无策，那就只能一直活下去了」

艾薇像是坏掉的机械一般不停说着。

「但我找到了你。如果是你，就能结束这个惩罚了吧？」

艾薇的眼中充满深深的喜悦。在毫无意义的世界，独自一人度过漫无边际的时光，正是因此她才会笑着说出"杀了我"这种台词吧。

「……你是认真的？」

藏在怀里的护身用短刀，现在也躺在口袋。

「是认真的」

「……」

我想死、请杀了我。——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被初次交谈的对象这么要求，让亚尔巴还没感到惊讶，就只感到了、悲伤。

他试着取出短刀。将刀尖指向艾薇，于是她的眼眸晃动了一瞬间。

「……很有干劲嘛」她佩服着。「呵呵……我本来还在想被拒绝怎么办，还好意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看起来不像是逞强。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可是——真的要杀了这个女孩吗？由我亲手？

感觉、特别恶心。不仅是杀人这件事本身，这就像是受人利用一般——

能杀魔女又怎样。在那边自说自话。

那些话丝毫没有顾虑亚尔巴的意愿。只是自己想从痛苦中解放罢了。

将他当作道具利用。轻视了亚尔巴。

他怀着不悦，不停思考，想出了一个方案。

「好啊，我杀了你。要怎么杀？华丽地来个火刑？这是魔女很常见的死法吧。火刑。还是穿刺？把木桩打进胸口试试？」

将脑海浮现的死法一个个提出。艾薇的眉毛一瞬间向上一颤。

「来吧、该怎么杀？」

他紧紧盯向对方的双眼。那双眼正左右大幅游移着。

嘛、实际上在菲莎莉丝那时用枪击穿脑袋还是复活了，恐怕得用刀之类的东西贯穿心脏才能杀掉魔女吧。虽说他完全没打算在此时坦白地告诉艾薇。

「那、那就华丽地——」

「啊啊，不过我不推荐火刑哦。烧死似乎难受得不得了」

「……」

「还有吊死这个选项吧。嘛、虽然听说结束后会从各种孔流出各种液体，不算是个漂亮的死法」

「……」

「这里果然还是用简单点的方法，直接贯穿心脏吧」

「……那、那就……那个吧」

他静静观察起艾薇。仔细看向想死的少女。

大大圆润的眼眸、柔顺的黑发。设计时尚的制服，和氛围阴暗的她十分相衬。

「干、干嘛啦」

「明明这么可爱，真可惜」

「唔……？」

「要是刺穿心脏，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诶？诶……？」

她的脸染上绯红动摇了起来，但亚尔巴毫不介意地继续说。

「会出很多血吧。毕竟是体内血液循环最多的部位。口中也会因此灌满血液。不管怎么吞都会一直溢出，会有种被自己的血溺死的错觉吧」说着的同时，亚尔巴的声量渐渐变大。

「溺死……？」

「被血溺死的经验可是很稀有的。嘛、可能很快就结束了吧，但还是必须跨越这些，才总算能死去。可在那尽头——」

等着的可是黑暗。一无所有的黑暗。

自己似乎也若有似无的有过类似的经验。濒临死亡，意识逐渐远去、身处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在那没有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黑暗。那里大概也没有痛苦没有哀伤，也没有喜悦」

「你、你在威胁我？」她的声音开始混入愤慨。

「说着从未见过的死后世界，用无趣的戏言威胁我？」

「说话忽然加快了耶」

「吵死了」

艾薇敲向亚尔巴的头。

「好痛」竟然出手打人，是小孩么。——亚尔巴按着额头看向她，而她正歪斜着嘴角瞪着这里。看似坚强的态度下，那嘴角却微微颤抖着。亚尔巴事不关己似的回望少女。

「不管发生什么，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痛苦……！」

她如此断言，紧咬牙关。

「只有死是我唯一的救赎……」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说道。

自此，对话不自然地中断了。似乎是失去了接续的话语。

「……看来也没什么了，要死吗？」

听见亚尔巴的话，艾薇碎念着「没了……」凝视自己的双手。

「呵呵……阿哈哈！意外是个听得懂人话的家伙真是太好了！」

她扬声大笑。但那表情却完全不开心。不如说脸色发青。

「还想着被婉拒该怎么办！对啊、这样就能死了吧！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声音逐渐没了气势。而那无法停下的话语，就像是在自伤一般。

「这样总算……能结束了……要结束了……」

「……你不开心吗？」

「当然开心。开心得不得了」

「那为什么又在哭？」

她的眼中不停流下泪水。她不自觉地将其抹去。

亚尔巴放下短刀，靠近哭泣的艾薇。

「什么嘛。果然会怕啊」

「才、才没有！」

「那为什么要哭？」

「这个……不是的……！」她不经意地，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忽然审视起我。干嘛啦。

「……话说回来，你长得真的一副平凡穿着衣服走路的模样呢。就像路边的杂草似的」

「哈？」

唐突的坏话让亚尔巴发出责难的声音。

「活过这么长的时间，最后却得被这种人送走，感觉不太爽呢」

「『这种』」

「呵呵……我的最后竟是这种的……莫名使人发笑呢……」

真希望她别看着别人的脸连呼"这种"。

「……你没有什么未尽之事吗？」

回到正题这么询问后，艾薇一时间瞪圆双眼，最后低下头呢喃起来。

「我没有特别奢望什么……。只是，希望能体验……一般人的幸福……」

这愿望比想像中还要谦虚啊。

「不能今后开始找吗？」

「别说的那么轻松啊、笨蛋！」

艾薇突然大喊，奋力敲向桌子。那声响在安静的空间显得特别响亮。

「说的事不关己……！你又知道什么了！才活了区区十几年！」

被一万岁的魔女这么说还真无法反驳。

「怎么可能找的到……！找不到的啊……花了几千年也没能找到……不可能的……。别说那种随便的话啊……！」

艾薇像是要给裙子留下皱褶似的攥紧拳头，并吐露内心积累的感情喊叫出声。她抑止着声音哭泣。能清楚感受到她的内心也充满了纠葛。即使遭受了想死的痛苦，却又奢望着活下去的理由。对她，亚尔巴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嘲笑。面对只认识一小时左右的女人，他对对方缺乏理解，却也弄清了一件事。

「我不清楚你。毕竟想怎么活下去，只有你自己清楚」

艾薇流着泪沉默地倾听亚尔巴的话语。

「所以，要是你感到痛苦我就杀了你。不过，要是死了你就没有未来了。放弃一切真的好吗，你重新考虑一次吧」

「……」

「怎样？」

他窥伺艾薇的表情。能看出她的嘴唇正在发颤。就那样沉思了几分钟后。

「……今天就算了。没兴致了」

她得出了这个结论。

「噢、这样啊」

经过沉默，她总算挤出了乐观的话语。那令他情不自禁地差点露出笑容，并为了不被发现而背过脸。

「出去吧……。现在的你不适合与我迎接结局」

忽然说出了像最终BOSS的台词。这家伙真的很自说自话耶。

「好好好……话说我该怎么出去？」

自己就像是被绑架的。连出口在哪都不知道。

艾薇一脸讶异，然后才回想起似的「啊啊」地开口。

「这个给你」

她突然递出某物，亚尔巴反射性地接过。

那是一个老旧的怀表。滴答、滴答，现在也正持续记录着时间。

「这什么？」

「类似于这座空间的钥匙。只要默念，我就再让你进来」

「诶？我是想出去耶」

「我现在就赶你走」

那么说着，艾薇用力推向亚尔巴。

「痛……！」

屁股传来了剧痛。同时还闻到了海洋的气味。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倒在见惯的废墟城镇之中。刚才静止不动的海鸥们也振翅朝着海洋飞去。

而亚尔巴手中，则握着刚才强推给自己的怀表。

✦凶梦

今天，伊娜莉雅的早晨依旧很晚。

被困意勾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她进到客厅后，第一个看见的便是躺在沙发上的金发女孩。

「呼啊、早安——……」她一边打哈欠一边说。

「晚安……」金发女孩——露比摆出傻眼的目光看向她。

「……啊勒～？」她环视起客厅。「亚尔巴呢……？」

「小亚尔去厕所了」

「……哼嗯～？」

「最近好像每天早上都会待在厕所十分钟左右。希望不是得了奇怪的病……」

「十分钟，为什么这么精准啦」

不会有在算吧？有点可怕。

话说回来竟然蹲厕所，是吃了怪东西吗。嘛、最近的他白天都挺有精神的，也不必过于担心吧。

「比起这个，露比。你差不多别在半夜钻人床铺了！本来就够挤了！」

「又没关系！你一个人独占小亚尔太狡猾了——！」

「师徒一起睡是当然的」

「根本不是当然的好嘛！？」

今天，两人也因为一样的理由理所当然的开始拌嘴。

✦乖离

现实世界的十分钟，在那个空间则是一千分钟，相当于十七个小时。

一手拿着不知看了几遍的书本，艾薇瞥向在身旁歇息的少年。

他将带来的枕头放在地板，仰躺着入睡，露出毫无防备的睡脸。

「睡在那种地方可是会感冒的」

没有回应。睡眠就那么不足么。

「……真没办法」

她阖上书本，走向睡在地板的他。越看越觉得是个平凡的孩子。

「不过嘛、睡脸倒还不坏」

平常态度虽然很嚣张，但睡着的时候倒也不是不可爱。她注意不要吵醒对方，悄悄给他盖上毛毯。

然后坐到他身旁继续看书。

明明是知道结局的故事，她却抱着新鲜的心情翻页。

第一卷 光下之人、影下之人

✦凶梦

「为了保护亚尔巴，这是必要的」

早上——伊娜莉雅和露比来到了与森林接壤，没有人烟的废墟外侧。

真是少见的组合。即使会透过亚尔巴在同个空间谈话，她们却从未特地两人独处进行对话。就算有，也是一开口就开始拌嘴。

「……所以你找我干嘛？」

露比一脸很困地抱怨。现在的她丝毫没有在亚尔巴面前的那般开朗。

不过我早就知道她平时在装乖，所以没打算特意吐槽。

「想拜托你件事」

「拜托？」露比瞪圆了眼，而我则是将怀中掏出的小石头递给她。

「想请你帮我把这个魔道具送到有人的地方。你不是会用使魔吗？希望能尽量放在不会被人发现的高大建筑的屋顶」

简单说完后，她便颇有兴致地盯向手中的石头。

「比方说，要发动法阵时要是魔力不足会怎么样？」

「诶？」忽然被询问的露比歪起头。「魔法不会发动啊？」

「然而还是会消耗掉剩余的魔力。这样一来魔力就会归零」

也就是被称作魔力枯竭的现象。魔力枯竭的术师直到魔力自然恢复前都无法动弹。

要是我陷入那种状态，就无法守护别人——守护亚尔巴了。

「这个在发生魔力枯竭时，会从各种生物征收些微魔力到自己体内」

「……这什么厉害的效果……有必要做到这份上吗？」

「不是说了嘛？是为了保护他。考虑到他的特性……」

脑中闪过几名同学的脸。

「和菲莎莉丝那时一样，得为与其他魔女对峙的情况做打算」

那时成功让他活了下来，可是无法保证下次也能顺利。

看到伊娜莉雅神情严肃，露比也沉思着低下头。

「既然如此……锡安和卡露米娅这二人组应该最棘手」

她谨慎地开口。那耳熟的名字使伊娜莉雅双唇发抖。

「她们原本是我——不，先不说这个……总之那两人在诅咒影响下，人格严重变质了。而且似乎现在也在一起行动。和我差不多高，穿着裙子的女孩是卡露米娅。身材高挑、沉默寡言的漂亮女孩则是锡安」

「这样啊……」

虽然很感谢她分享情报，但不巧的是现在的伊娜莉雅无法从外表辨别魔女。若是碰见疑似魔女的人物，只能依靠露比的双眼确认了。

无论如何，她还有一项对策。她正打算立刻将那对策教给亚尔巴。

✦拂晓

那天，起床的瞬间就看见睁着双眼的伊娜莉雅近在身旁，让他吓了一跳。

「你醒了？」

她问向还没完全睁开眼的亚尔巴。在早晨的阳光下，她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你醒了？」然后再次询问。

「刚睡醒……」

「早安，亚尔巴。真是个不错的早晨呢！」她露出爽朗的表情打招呼。

「您忽然怎么了……？」

亚尔巴有些想睡地问，于是她就皱起了眉。

「刚睡醒就问这个？我都安静地等到你起床了，应该有别的话可说吧？」

「早安……话说您为什么要等着我起床？」直接叫醒不就好了。

「喵哈哈」谜之可爱的笑声。「唉呀～，你的睡脸比想像中可爱，害我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对着刚睡醒的人说什么害臊的话啊，这个人。

「哈啊，嘛、但还是没师傅可爱……」

「……」

只是想用玩笑回应玩笑罢了。——然而她却僵住了。脸色肉眼可见的染上绯红。

「总、总之快点起床。这么贪睡可是违反了我的教育方针！」

才不想被最贪睡的人这么说！

「那早饭怎么办？」

「露比已经准备好了，吃完后赶紧来找我」那么说着，伊娜莉雅左右晃起身子。

「啊、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去个地方……」

「那我就在外头等着，快点哦！」

伊娜莉雅着急地走出房间。房间忽地陷入寂静。看她那副模样，要是不赶紧去一定会惹她不高兴。

亚尔巴隔着口袋摸向怀表。

「……嘛、反正也不是义务……」

一次而已应该不会太介意吧。——带着这种轻松的想法，他暂时将艾薇的事抛到脑后。

✦乖离

滴答、滴答。

时针转动声奏鸣。按照预定，他会拜访的日子应该就是今天。现实可能会晚个一、两分钟，但他肯定会来。

随着他拜访的时间越来越近，就感到有些紧张。不、其实是非常紧张。

「先、先看个书吧」

尽管这空间没有自己没看过的书。

✦拂晓

来到庭院，便看见伊娜莉雅与露比正在对谈。

伊娜莉雅一看见亚尔巴就插起腰态度强势地说「太慢了」。

「刚睡醒」

「那你已经说过了」

亚尔巴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所以，究竟要做什么？」这么问后，她便摆出烦恼的表情凝视他。

「你看起来还很困呢」

「我没睡好」

「这样可不行啊，亚尔巴。晚上是好好睡眠，让身体歇息的时间」

虽然很高兴她为自己担忧，但晚上睡不着主要是因为闯入床铺的某两人。被元凶担心根本感动不起来，真是困扰。

「她说的没错，小亚尔。俗话说能睡的孩子长得快」站在身旁的露比说道。被元凶担心根本——以下略。

「所以要做什么？」

「今天要送给亚尔巴一个非常好的礼物」

「礼物？」

「毕竟亚尔巴你魔力很少，记忆也不太好」

一开口就是严苛的正论，让他身子一僵。

「所以亚尔巴，今天我要教一个连你都能轻易使用的魔法」

「教我？那跟我学师傅描绘法阵不一样吗？」

如果一样，感觉跟平时做的事没什么两样。

「不，法阵已经准备完了。也没必要特别记住」

虽然语调很沉稳，但勾起的嘴角没能藏起得意。

「但只是单纯使用师傅描绘的法阵，感觉算不太上学习……。法阵不是要记住、描绘、使用，才算得上习得吗」

「那些知识对现在要用的手段来说并不重要。只要稍微忍一下就行」

「忍一下？您要做什么？」会痛的话最好还是别了吧。

「要用体内法阵」

……那啥来着。

✦乖离

啪。艾薇用力阖上了读到一半的书。

她沉默地凝视虚空。愤怒渐渐地、静静渗透全身。

她所瞪着的方向，有着一扇毫无开启征兆的大门。

✦嫌恶

体内法阵如同字面意思，是将法阵直接埋入人体的技术。经由体内法阵埋入的法阵无法从外部解读，能直接跳过凝聚魔力、将魔力注入法阵的过程立刻发动魔法。而在另一方面，一旦埋入法阵，在术师死去之前都无法将其取出。

亚尔巴的魔力量在平均之下。就算持续锻炼，也无法改变自出生就固定的魔力总量。

她究竟想给亚尔巴埋入什么样的法阵呢。——露比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获得体内法阵的亚尔巴，站在废墟外侧的巨大岩石前方。他抬起手，摆出反常的认真表情瞪向巨石。露比和伊娜莉雅一同在身后守望着他。

接着，漆黑弹丸从亚尔巴的手迸发而出。它贯穿岩石、击碎周遭的残骸，四散于瓦砾中。

「！！？」

预料之外的威力。怎么看都不像是魔力量只有平均之下的他能够使用的魔法。

「好、好厉害……！」他双眼发光地看着那副光景。

「成果不错嘛」伊娜莉雅点点头。不，不是点头的时候吧。

「可是……不会太厉害了吗？怎么都不像我能使出的魔法——」

亚尔巴的疑惑很正常。那种强大的魔法，以他的魔力量一发就是极限。搞不好还会引起魔力枯竭而倒下。不符实力的魔法，有时反而会将他置身险境。

「没有那种事。我有赋予『代价分配』这个特殊效果，尽量避免使用亚尔巴的魔力。会征收周遭人们的魔力发动魔法」

她随口说出了什么？

「……您说的那么简单，那不是很厉害的效果吗……？」

「也没多厉害呀？只是决定好主要的攻击效果后，随便捏了捏造出来的」

「捏了捏……怎么说得跟黏土似的……」

不不不！——在一旁听两人说话的露比激烈摇起头。

哪里简单了。征收别人的魔力使出魔法，那已经无视了魔法的前提啊。

「总之这次将『抬起右手默念』作为发动条件，小心别搞出爆炸哦。也不要乱射！毕竟也不是完全不会消耗你的魔力。依照你的魔力量，大概最多射个十发吧？」

「哼～，就十发啊」

已经很多了好嘛！

她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大喊好几次。

不过听到这里，露比明白了。伊娜莉雅虽然没有菲莎莉丝的『盗取魔法的魔法』或露比的『创造魔法生物』这种特殊性极高的魔法，但却是个特化于魔力操纵的魔法使。

正常的魔法使肯定作梦都想不到会在战斗期间被吸取魔力吧。在这层方面，这可以说是魔法使的天敌。

「嘛、总之谢谢您。不愧是师傅！没想到我也有这样使用魔法的一天！」

「呵呵呵、对吧！我可是伟大的师傅大人嘛」

虽说当事人们似乎完全没有这个自觉——

第一卷 孤单一人、孤单两人

✦拂晓

获得伊娜莉雅亲传法阵的隔天——

「打扰了～……」

这天，总感觉开门的手异常沉重。

里头非常安静。纯白空间占满视野，他背着关上门。在寂静之中，似乎飘荡着一股不平稳的气息。

「我来啰～」

没有往常那般的迎接，使他有些不安。明明才隔一天却觉得整个空间的空气很沉重。

亚尔巴向前一步。

「你好」

下个瞬间，从背后传来一道带有黏着感的纠缠嗓音，让他心一跳。转过身后，艾薇正微笑着站在那。

「吓、吓我一跳……你、你在的话就赶紧出来啊……」

「想吓吓你」她笑着站在那儿。

「好久不见了呢。我很担心你唷」

「嗯、嗯。一天没见了。抱歉，昨天没能来」

嘛、虽然这也不是义务，但还是姑且道歉下。

「你昨天为什么没来？」带有责备的语气。艾薇依旧面带笑容，但眼神却没在笑。

昨天没露面让她生气了？

「昨天事情有点多……早上没时间来这里」

「……哦？」这时，她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别、别生气啦。是我不好，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啊」

艾薇的状态怪怪的。才隔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以后晚上也过来这里」她忽然这么说。

「干嘛啦，这么突然」

「这点程度没什么吧？对你来说也不过是十几分钟的事」

「为什么这么突然？是有什么事想请我帮忙吗？」

如果是体力活也不是不能帮，可是这个空间感觉不需要做那种事。

提议的艾薇本人陷入沉默。她闭上嘴，面红耳赤地发抖。看起来是在拼命压抑不停涌上全身的激动。「喂、喂」连我都不自觉地浑身紧绷。

「我，忍不下去了」她挤出声音说。「我无法忍受连续三个月都孤单一人……」

就算脸红到耳根地这么说，亚尔巴也只感到困惑。无法忍受？孤单？

「明明一直以来都只身一人，怎么忽然不能忍了？」

「这是心境问题啦」

「哈啊……」

「你懂吗！？这是心境问题！！」

「冷静点啦……」

忽然怒吼对心脏很不好。

「感觉心痒痒的、很躁啊！三个月也太微妙了！微妙的久！一年只能见四次太扯了吧！」

三个月，这么说来，亚尔巴只是模糊地定下每天来一趟的习惯而已，原来从她看来是这个时间啊。

「不是啊。这么说或许不太好，但我本来就没有每天得见你一面的义务吧？」

我与她没有许下那种约定。只是自然而然地过来碰碰面罢了。然而我的话没能起到镇静作用，反而成了引爆剂。

「你那什么说法，是想说已经不打算来了？」空气也随之凝结。

「我明明让你晚上也来……！你却想减少，根本有病！你难道跟我有仇吗！？」

「冷、冷静啊……。我也没说不来了啊。只是说没有约好一定会来……」

「明明把这里当作安眠处」她眯起眼说。「唔……！」那句话令我无法反驳而发出了怪声。

「利用完就把我丢了，实在太差劲了」

这孩子到底是我的什么人啊。

「睡完之后我不是也有好好当你的聊天对象吗」我义正词严，充满诚意的说道。诚意很重要的。

「嘛、你要是睡完就跑，我早就把你给杀了」

「说、说的是……」

那笑容令人心底发寒。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与眼前这歇斯底里地发火的少女交流才好。不能轻易与她为敌。要是让她继续生气，之后可能会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话虽如此，亚尔巴的忍让也是有极限的。

「那个……我晚上会再来一趟的，这样行吗？要是之后不会再增加的话，晚上我也会来的」

这里只能接受对方的要求，并防止状况恶化了。

亚尔巴摆出笑容，窥探她的脸色。紧张的空气消散，艾薇刚刚那激怒的神情也消失，似乎取回了冷静。

「你为什么那么小气啊」

「……诶？」

他一时间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你不是把大半天的时间都献给了那个白发魔女嘛。既然如此，就算分我一小时也不会遭天谴吧？」果然还是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一小时，你说一百小时？」

「一样是一小时啊。就说你去散步，然后来我这不就行了」

说的一副理所当然。

「……那个，你有自己在强人所难的自觉吗？」

「没有，我说的话很理所当然」

怎么可能理所当然。

「我也没让你做什么。光是待在这里就可以了」

亚尔巴皱起眉头。「待着就行，这有什么意义吗？我们又不是老夫老妻」

「夫妻……」亚尔巴随口说的话，让她双颊微微泛红。不、这什么反应啦。

「总、总而言之，有没有意义是我决定的。没有学问的你不需要思考」

态度为什么这么跩？

「话说不要找我，把别人带到这里不就得了？能找个谈话对象吧」虽然是忽然想到的，但以我来说还真是不错的建议。

「做不到」她轻易断言。

「要是把你之外的人带到这里，恐怕很快就死了」

「为什么啊」

「之前不是说了嘛？我的诅咒是大幅提升体感时间。当然，被带到这座联动空间的人也会被附加同样的诅咒。你难道认为一般人能毫无代价的将一分钟延长至一百分钟吗？是笨蛋吗？这就等于把面团压扁到极限不断拉长」

「被拉长的面团烤完后也会很好吃——痛！」

被敲头了。

「提升体感时间会带来超乎想像的负荷。不寻常的血液脉动最终会快到沸腾。就像是一直全力奔驰的感觉吧。就如同字面意思，会体会到超乎想像的痛苦。体内器官毫不停歇地劳动，没几分钟就会吐血身亡」

「……」

艾薇随口说出的震撼真相令他哑口无言。不过，等等。

「那你怎么没事。依照这个理论，你不痛苦不是很奇怪么？」

说谎了吧。——亚尔巴得意地指向她。

「因为我是不死之身，最初在那负荷下挣扎了几年，身体才渐渐适应。但已经不记得在适应前死几遍了」

得到更加恐怖的真相，让亚尔巴手指僵在了空中。

「不、不不，但还是有奇怪的点。我会没事也太奇怪了」

「你不是能无效化魔女的诅咒嘛。大概和那个原理差不多吧？」

她放弃似的说道。

「话说回来……每天见一面这个形容就让我很不爽了。凭什么用你的感官说啊、笨蛋」

被骂了笨蛋。感觉火有点上来了。

「话说你从刚才开始有事没事就直接喊人笨蛋？活了一万年词汇量还这么贫乏，真是令人惊愕啊！你真的活了一万年？」

「你说什么！？」她整张脸胀红地怒喊。

「被我说中了吧！？别生气啦、奶奶！」嘴已经停不下来了。我持续吐出脑中浮现的骂人的话。

「闭嘴你个笨蛋！不是说了你的一天是我的一百天吗！？你凭什么理所当然地就丢我九十九天不管啊！偷懒一天，隔天还敢说什么一天不见！」

「吵死了，谁管你啊呆瓜！别以为我随时都会配合你行动！渣渣！」

「这个混蛋……！小心我把你皮给剥了，做成卷轴窝！」

「你咬到舌头啦！？咬到了吧！？噗噗噗，你敢的话倒是做给窝看看啊！」

「我杀了你！」

艾薇扑向亚尔巴。这算什么！——亚尔巴抓住她伸向自己脖子的手并甩开。已经扭打成一团了。

低俗的谩骂不断持续——在充裕的时间中一直持续——

数小时后——

喘着粗息的男女二人倒在了地面。

「你还挺能打的嘛……！」

「哼哈哈……今天就放过你了……」

「咕……！那是我的台词……！」

白白消耗了体力。仔细一看，来到这里已经过了好一阵子。

「听好了，艾薇……。跟你的胜负就保留到下次……！在那之前你先练练那贫乏的词汇量吧！」

「哈啊……！？你、你才是，下次来之前给我改改那无礼的态度啊！？」

明明才刚经历附带扭打的争执，气氛又再次变差了。

「呵呵……！话说回来，一看就能看出你师傅的教育有多失败……。你们师徒俩还是好好学学礼节吧」

「别给我偷说师傅坏话啊！？」

这家伙压根没学乖。亚尔巴瞪向她，努力压下愤怒。总之过度的要求已经不算数了。只有这个也值得庆幸。还能维持冷静。亚尔巴平顺呼吸，让脑袋冷静下来。冷静了。

「听……听好了？一天三次……哦！」

艾薇气喘呼呼的红着脸放话。

「少少少少少在那边偷偷增加啊这个贫乳！开什么玩笑啊这个贫乳！」他指着艾薇谦虚的胸部语出暴言。今日最强烈的耻辱与愤怒情绪于她脸上绽放。

「不、不准再说贫乳了啊啊啊！！！这个臭小鬼！！」

于是毫无意义的争执再次点燃——

「总算解放了……」

结果他没能睡上一觉，光顾着吵架就离开了亚空间。

别说睡觉了，感觉疲劳倍增。房间的时钟也不可置信地指向了早上七点。

「怎么会变成这样……」

最终决定一天要找时间去艾薇那边露面三次。都让步到这份上了，可得毫无顾虑地利用一番。亚尔巴重振昏昏沉沉的脑袋，前往客厅。

「小亚尔！」

到客厅后，他遇到坐在沙发上的露比。

「只有露比啊……」

「伊娜莉雅在洗澡。话说得喊我姊姊吧」

「你还在纠结那个啊……」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不像姊姊，但要是这么吐槽肯定会变得更麻烦，就当成姊姊算了……。

「你去哪了？」露比摆出好奇的目光看着这里。

「啊啊……稍微去发泄了下」

让歇斯底里的女人发泄情绪。露比一脸诧异。

「小亚尔太下流了……。就算是在姊姊面前，说那种话还是有点……」

她会错意了。然而亚尔巴已经没有纠正误会的气力，他直接趴向软垫。

「我稍微躺下……。感觉不太舒服……」

露比有些担心地说着「没事吧？」并靠过来。她温柔的摸着亚尔巴的背。

她那和艾薇天差地远的举动让亚尔巴都快哭了。乐园就在这里啊。她柔和的嗓音、温柔的气味。就这样委身于睡意之中吧。

「肚肚疼吗？要姊姊给你呼呼吗？」

「别说那种让人智商退化的话……」

意识一沉一沉地，当他快要完全睡去时——

「嗯？嗯嗯？」露比发出了不太平稳的声色。

「感觉，有其他女人的气味」

他心脏一跳。

「你刚才和谁在一起？」

亚尔巴维持趴姿，却明确感觉到俯视自己的露比的氛围骤变。

「是、是师傅的味道吧……」

「你在结巴哦」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可怕低沉声色。平常可爱的口吻都变貌了。

「是哪来的家伙做的记号？快老实告诉姊姊！」

露比的脸上完全没有刚才那般天真无邪。她像是潜藏于黑暗的猛兽般瞪大双眼，朝亚尔巴投以令人寒栗的视线。

「姊姊你冷静点……」

「别想蒙混过去，快说！」

说着今天不知第几次，只有心理作用的"冷静点"，试图让她冷静。

「这座废墟怎么可能存在师傅与露比以外的女生？毕竟师傅和露比的体质很麻烦啊」

「嗯？唔……这么说也对」

真危险。亚尔巴平静的回应，让露比收起了负面气场。看来她接受了这个说法。

「啊哈哈……你懂就好」

和伊娜莉雅不同，露比是明事理的好孩子。这点真是令他万分感激。

「嗯？嗯嗯——？」

露比再次发出不平稳的声色。这次又怎么了。——他绷紧身子。但怎么也不会比刚才还糟糕了吧，他乐观地想。然而，这份预测却以最糟的形式推翻了。

「这是什么～？」

她捏起某物，拿到亚尔巴鼻尖前方。

那是细细长长的……黑色头发——是那家伙的……。

「这是谁的头发呀？」她的眼睛没在笑。「黑发的话，不是我和伊娜莉雅的吧？如果是动物又太纤细了」

她依序扼杀一个个可能性。

「呐、这是谁的？」

视野渐渐扭曲。

「我、我没印象……」

追根究柢，他根本无法介绍对方的存在……。

「那我去找伊娜莉雅商量看看」

露比轻笑着站起身。她与亚尔巴拉开距离，用自然的动作走向出口。他反射性地缠上露比的腿。

「只有这个真的、真的求放过！！拜托了！拜托了！！」

「呀哇……！？等等！」亚尔巴额头贴上来，导致露比发出了别种意义的悲鸣。

谢罪很重要的。我认为，谢罪蕴含着能破解所有难题的可能性。

「伊、伊娜莉雅——！！」

「不要啊啊啊啊啊！？」

然而这次形势似乎不太明朗。

第一卷 朋友以上、恋人未满

✦拂晓

截至上回为止的前情提要——被露比发现了我和艾薇外遇（?）的证据。要是被伊娜莉雅知道就完了。

安稳的生活开始混入一丝不平稳的气息。

「真头疼……」

伊娜莉雅检查地板下的储藏室，陷入沉思。而亚尔巴则站在她的背后，一边注意身旁露比的动向，一边「怎、怎么了吗？」询问道。

「食材差不多快用尽了……」

客厅飘荡一股沉重的气氛。「其他资源也不充足」伊娜莉雅皱起眉头，露比则是向亚尔巴露出意味颇深的目光。感觉、胃开始疼了。

「那、那该怎么办？要再远征一趟去村庄吗？」

「就算要远征，也得先准备商品啊。目前得先靠周围的资源想办法度日再一边准备商品了」

「这、这样的话，需要分配工作吧……」他看向露比这么说。「去森林找找，应该会有能吃的东西吧？可以靠这种方法获取食材」

「是呢。也可以开垦这片土地的一部份作为菜园」

「菜园的话，我的使魔们能帮忙唷」露比忽然举手发言。她突然插入话题，让伊娜莉雅瞪大了眼。而我心头不禁一跳。

「嘿～，那些家伙能做到这种事啊」

和感到佩服的伊娜莉雅不同，亚尔巴已经紧张到双肩开始发抖了。至于露比则是露出邪恶的笑容瞥了他一眼。

「那我去制作商品。露比就使役使魔开垦菜园吧。然后亚尔巴你去森林找食物——」

「不需要一直跟着使魔也可以。我和小亚尔一起去森林」

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平淡的口吻。总感觉空气瞬间紧绷。

「你、你擅自说什么啊？怎么能只丢给使魔」

「可以！他们可是和人类的小孩一样听话！」

那真的算是听话吗。

「而且伊娜莉雅？你想让小亚尔一个人去森林吗？你好好想想。那样比较危险吧？有我跟着还能当保镳，这样比较好吧～」

「明明上次被其他魔女海扁了一顿……你哪能当保镳啊！」

掺杂私情的理由，让亚尔巴不禁苦笑。露比鼓起了脸，将视线转向亚尔巴。有种不好的预感。

「呐、小亚尔。小亚尔也觉得和姊姊一起比较好吧？想和姊姊去吧」

对吧？——面对想向自己征得同意的双眼，他倒抽口气。

「什么姊姊啊……？」

伊娜莉雅都被吓到了。

在伊娜莉雅起床前不久——

亚尔巴头抵在地上，恳求露比原谅。

「抬起头啦」丝毫不柔和的低沉声音。「姊姊并没有让你道歉呀？」

那声音没有平常的朝气，令他背脊发凉。

「那、那么，您原谅我了……？」

维持土下座的姿势微微抬起脸，亚尔巴面色苍白的提问，却只获得了「原谅？」这般毫无慈悲的回应。

「追根究柢，你就不该隐瞒姊姊。这样不可以唷！」她晃着食指，像是在教导弟弟。但那眼神、好可怕。

「……您能不能，至少不要告诉师傅？说了肯定没人能获得幸福的」

话说，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为什么艾薇的一根头发，会造成这个状态……？

露比诧异的目光加深，甚至飘荡着一股有如夜叉的魄力。

「为什么要那么拼命隐瞒？这种事情之后才暴露会更糟吧」

我当然知道。虽然知道，但却没法解释。就算把这根黑发的主人带来，这两人也无法认知到她。而且我还在和那位少女处于大吵架状态。

「虽、虽然没法好好说明，但我绝对没有任何亏心事。只是真的无法解释，要是被师傅知道了，感觉事情肯定会更加复杂！……不、是一定会复杂化！」

关于这点我甚至抱有确信。

「惹怒师傅会很麻烦的。露比你也知道吧？那个人真的很麻烦啊～」我"哈哈"地笑着带过。然而，她的表情却肉眼可见的越变越差。感觉像是达到忍耐极限，甚至超越了。为什么啊——？

「师傅师傅的，从刚才开始你只会说这个呢」看来是踩到了别的地雷。

「怎么？比起姊姊，伊娜莉雅比较重要吗？真令我伤心」

「没有那种事哦……？」

「骗子」

她小巧的脸逼近过来，近距离瞪视着亚尔巴。他感觉眼前的视野渐渐狭窄。看来自己是完了。

「你希望我原谅你？想让这变成我们两人的秘密？」情势有所转变。

「嗯、嗯」

露比说出了有利的发言，让亚尔巴感到豁然开朗。

温柔，她果然是个温柔的孩子。她是顾虑畏惧得发抖的亚尔巴，才压制了愤怒。如今的她，就连刚才那近似杀气的气息都没了。亚尔巴只能依附那淡淡的光明。

「视条件，我也可以帮你保密」

「条件？要是有我能做到的事，我什么都会做的！」

「你刚刚说了什么都做？」露比逼近了过来。

「如、如果我能做到的话」他慌慌张张地添上一句。露比有些不满地皱起眉，空了一拍后说「最近，小亚尔对我很冷淡吧」

「诶？」亚尔巴歪起头。他完全没觉得有这种事。

「你总是顾着伊娜莉雅，对姊姊很冷淡。我也想有同等的待遇」

「我、我没那个意思啊……」

「骗人！绝对比较冷淡！就是在偏心！」被她一吼，亚尔巴不禁缩起身子。

「你很冷淡吧～？」

「我、我不知道」

「所以是不自觉的？这样也很伤人呢～，感觉过于受打击，口风都变松了」——不要啊！！

「重、重新审视至今为止的自己，忽然觉得我这人实在太轻浮了！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得反省个十几二十遍啊！」

露比似乎很满意亚尔巴的回应而露出了笑容。

「那么愿望就那个吧。为了反省和我约会」

露比的话令他一楞。

「谁和谁、什么？」

「和我约会」她有些羞涩地垂下眼。

「……你说的约会，和我知道的约会是同个意思吗？」以防万一确认下。

「说是幽会的话你能懂了吗？」

「感谢你决定性的发言……」

「那就这么定了？要和我约会吗？」

「嘛、嘛，这点程度的话」

他寻思。完全没问题。——亚尔巴如此说服自己。

那种情况也和伊娜莉雅度过几次。不过是在其中加上了露比而已。——当他用肤浅的想像力思考时。

「顺带一提，幽会是两人独处唷」露比半眯着眼道出等同死刑宣告的话语。

「……不不不，做不到吧」

那个伊娜莉雅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自从废城事件过后，伊娜莉雅变得相当神经质。要从那人眼下脱离数小时什么的——啊、对了。

「露比姊姊，幽会这种东西是——」

「你想说是恋人做的事？」

想说的话被露比抢先说出，令他哑口无言。

「啊……对对，得和喜欢的人……才行啊」

「那成为恋人就行了吗？这样的话，我换个愿望？」

「哎呀，请务必让我和您约会～！」

他回想起几十分钟前的对话。

「我也觉得比起一个人，两个人一起去森林比较好」

坑已经挖好了。接下来就剩跳了吧。——他有些事不关己的想道。

「诶？」伊娜莉雅满脸惊愕。

「我不会去太远。再怎么说也不会被绑架好几次的」

「完全没说服力」伊娜莉雅所言极是。

「没事的」虽然我内心丝毫不这么想。「我可是有师傅亲传的强大法阵，而且我还是师傅的头号弟子啊！要是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可是玷污了弟子的头衔！请相信我吧！」

跳啊跳，他坠入自己挖的坑中。

伊娜莉雅眯起眼盯向亚尔巴，但最后还是「嘛，你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么服输了。

「好耶！」

露比举起双手欢呼。——啊啊、这场骚动总算能结束了。

他放下心来看向伊娜莉雅，她正用着可以杀人的目光射向这里。

✦嫌恶

晴朗的蓝天下，两人独处的散步按照预定开始了。

想起进入森林前，头冒青筋目送两人的伊娜莉雅就令她忍不住笑意。尽管那时的亚尔巴表情十分僵硬，但连他的反应都令露比感到很高兴。

现在的自己，有好好处在两人之中。

「你看上去很开心」

走在身旁的亚尔巴忽然搭话，让她回过神来。

「诶？」

「啊……没有吗？因为看你还哼起歌了」

哼歌，我竟然还哼歌了吗。感到困惑的往嘴边添上手指，才发现自己的脸自然地笑了起来。

「嘛，你那么高兴就好」

他看起来也没有很厌烦地笑了笑。

半强制的幽会。本来以为他会很讨厌的。明明直到刚才，露比还对此感到窃喜。

「走、走吧！」

她拉起亚尔巴的手，走在前面。相握的手凉凉的。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体温比较高吧。

「就算不急，事到如今我也不会逃啦……」

他的笑声流入耳中，思绪乱成一团，她甩起相握的手。与其说是恋人在约会，更像是在陪年幼的妹妹玩耍。

「不对。我可是姊姊……」

这点我是不会退让的。

不过，现在的自己脸恐怕很红吧。

自觉到这件事后，不知为何，有些不甘心。

「乐观是很重要的」

抵达有着结果树木的森林一角，对于"你没生气吗？"这个提问，他的回答如上。

「乐观……」

「机会难得，我也打算一边散步，一边享受与你的那什么约会了」亚尔巴采着果实说道。那得意的模样就像在装成熟。

「那颗果实有鸟啄过的痕迹。生了很多虫唷」

「呃……」

看见果实另一侧发黑的亚尔巴吓得一惊。而露比则是看着他轻笑出声。

他将果实扔掉，清清喉咙。

「比起这个，露比，你知道吗」

「什～么呀？」

活过百年的自己知道很多事唷。

「我们的散步，是为了找出更多能吃的东西。得四处探查」

「是呢」

「你不觉得，牵着手很难找吗？」

亚尔巴看向还牵着的手。

她装出思考的模样，然后「不觉得呢～」笑着回答。

「……这样啊～」

「嗯哼哼！」

她双手缠上他的手腕。尽管发出了困扰的叹息声，却没有甩开自己。

那令她感到很开心。在家中只顾伊娜莉雅的他，如今就在自己手中。

没有碍事者。森林深处——布满好几重树木的另一侧，如果说出想要一起去的话，他会陪自己走到什么程度呢。

露比灵光一闪，解放他的双手奔向眼前的道路。

「呐！」她回过头呼唤亚尔巴。

「我们来玩鬼抓人吧！亚尔巴当鬼！」

「诶？等等！？」

他会追随自己到哪里呢。

她满怀期待奔跑。能从后头听见追逐自己的脚步声。

——

你追我跑持续一阵子后。她转过身，发现亚尔巴停下脚步望着树丛。

「小亚尔？」

第一卷 安宁终结、灾祸始动

✦凶梦

在完成的卷轴堆前伸个懒腰歇息。就算是不死之身，维持同个姿势工作还是会累。不、这跟不死好像没有关系……。

待在书斋做魔法道具到现在，究竟集中精神多久了呢。回过神来，夕阳已从窗外照射入室。

「话说回来，亚尔巴人呢？」

平常都待在身边的弟子不见踪影。伊娜莉雅直到自己提出这个疑问前，都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去找找他顺便歇会吧……」这么想着，她从桌前起身。

「师傅小姐」

「咿！？」

忽然听见声音让她吓得跳起。直到刚才还没有其他人的室内，那东西毫无前兆的出现了。

「什……什、什什」

是一个黑色的大型熊人偶。极少数情况能在繁荣的都市见到。就是会在人流众多的街道分发飞在空中的气球或花束的人偶。小孩子贪玩恶作剧的模样，还存在遥远过往的记忆中。呃、现在这种事不是重点……。

「你、你是谁……？」

「我是主人忠诚的仆人，十倍熊熊」

「十……什么？」

「十倍熊熊」

是在调侃自己吗。人偶脸上当然没有任何表情。然而声音却能作为人话，好好进到伊娜莉雅耳中。

「三只魔法生物，说白了就是魔力燃料」他忽然在说什么……？

「每只都有主人生来拥有的三倍魔力量。由此，主人便能维持自身魔力量的十倍容量。而将那十倍魔力聚集到一处所产生的我便是——」

「十倍熊熊……？」

「不愧是师傅小姐，超级敏锐！」

「……」

「呜呵呵」他用粗胖的手搔搔脑袋，身子跟着晃动。他、是在笑吗？

「主人那副身姿行动会很惹人注目。因此我等魔法生物有时会从主人那获取绝大多数的行动权限，作为主人的手脚行动」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意义……总之你也是露比吧……」总之先这样理解了。

「主人现在睡在我的体内」

「所以，这是在玩什么……？」她有些无奈的问。

「是为了寻找下落不明的亚尔巴」

「哈？」唐突的发言让她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他似乎不知道跑哪去了」

「等、等等……我跟不上话题」

「真是的——！再磨蹭下去可是会来不及的！」

他自主离开这里什么的，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然而以结论看来——就算找遍废墟所有地方，都没能找到他的身影。

当她在外围找到前往森林的两道足迹时，比起悲伤，她对自己的失望更大。

你到底在干什么，伊娜莉雅？——她如此责备着自己。亚尔巴的动向一直都有讯号追踪。然而他却躲过了追踪，离开了废墟？和谁——？

冰冷的风吹过，从森林方向吹来的落叶拂过脸颊。

「不是迷惘的时候了……」

呆站在森林前的伊娜莉雅呻吟般的呢喃。

「先让我厘清下状况……」

一手扶额，伊娜莉雅满脸疲惫的望向十倍熊熊。

「是谁掳走他的……？」

「不清楚」

「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在睡觉」

开始火大了。

「……我不能空手就去……。如果掳走亚尔巴的家伙和之前的菲莎莉丝一样……得先做好战斗准备」

「那么，我先行一步」

虽然像是在和没有感情的生物对话，但很听话真是太好了。

「我能……相信你吧？」

「遵命！」

不安地询问后，他便卷起不可置信的狂风跃向空中。

她压着裙摆眺望那庞大生物消失在森林深处的模样。等狂风平息，伊娜莉雅才回过神似的奔向废墟。

✦清教

桑斯塔威，那座城镇源自『富之宝珠』。

财富与腐败共存的城镇位于山脉间的盆地，建筑群就像是附着于大地的霉菌耸立于此。

贫民窟与住宅区的分界点，有着一座废弃的老旧教会。身穿坚硬铠甲的男人们就挤在那里头。

异端审问——对于手染鲜血的他们，这里是恰到好处的藏身点。

「修肯与尚特正在准备从南边发起进攻，以森林与荒野接壤的札菲特古堡作为驻扎地点」

充斥灰尘的室内，平铺于桌面的地图中央放着红与绿的棋子。棋子代表的正是两名神官静候我下指示的待机位置。

「你与希金斯先一步去往更深入南边的山脉地带——」

——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拥有看穿一切的千里眼的女人所告知的情报。在这片土地上，死了一名魔女。

魔女——无论用火烧、砍断脖子，伤口都会吸收当事人的魔力完成再生。共计十三名的不老不死的怪物。

这世间不存在任何能够杀死她们的方法。就算成功捕获到魔女，却无法执行死刑。那便是这世间的定理。

那样的魔女、死了。

「大神官」

沉于思绪的脑海，回响起男人的声音。

「您还好吧？」

古万——身着法衣的红发男人双眼透出担忧地望着这里。

「抱歉，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是少数菁英进行的调查。依据千里眼的情报，我们已经得知山脉溪谷附近的采石场旧址就是那魔女的住处」

经他这么一说，我看向地图。南方山脉摆着白与黑的棋子。

「我们最终会将战力投入此处，将妨碍我们夺取魔女杀手的障碍的魔女一网打尽——」

「这座叫洛伏的村庄是什么」

望向地图更南边，在绿意盎然的土地上画着的小村庄标记。

「似乎是座乡下的小村庄。千里眼的建言中并没有提到这里」

「应该没必要一切都依照千里眼的建言去做吧」

「可是千里眼至今为止都没有给过我们错误的建言啊？」

他的声音很平淡。无法从中确认他的真心。

「古万，那家伙也是魔女。同样是教会的敌人。我认为需要改变下计划」

我将棋子往溪谷南方移动。

「先跨越山脉前往村庄。向村民打听情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得到关乎魔女杀手的线索」

「但魔女杀手的情报也是来自于魔女的建言」

「要是找到了便是侥幸，若非如此，就让她知道背叛者的末路」

我作为异端审问的最高位下令。

千里眼魔女——尽管我并不信任她——为了保身，连同伴都不惜背叛。那特质相当富有人性，我对此抱有好感。虽然不可能在古万面前说出这种话。

「那么，要出发了吗」

「明早离开此处。告诉信徒们。我们将赴往南方大地，探寻魔女死亡的真相」

我缓缓握住刺于桌面的短剑，高举过头——

「我们势必要找出魔女杀手，并征讨进行妨碍的魔女」

下手刺在地图南方——溪谷所在处。

✦爱憎

别人的手正触碰着自己的大腿。指尖沿着里侧抚过，接着探入衣物内。用着像是在帮婴儿打嗝的手势抚摸着背部。男人轻咬开襟衫的衣领，朝我投以充斥肉欲的饥渴野兽的目光。

这不过是例行公事。尽管如此，也不允许半吊子的反应。

我接受男人的拥抱，放松了身子。

「克茵丝，你真美」男人的声音像是灌入耳腔的液体。他轻含着衣领，灵巧的勾起嘴角。

「不必那么紧张，克茵丝。这不是为了快乐，而是为了培育我们的爱。更别说，为了与我共筑家庭这不是必要之事嘛」

像是被男人的恶意所吞没般，失去了现实感。视野发白。他妖艳地微露苦笑，将双手放上乳房。

没过多久，异物像是闯入自己的身子般滑入。

压在身上的男人的动作在吐露出欲望后也不曾停止。在包覆之中，肌肉发达的双手双脚禁锢着全身。那重复的动作好似永不止尽，意识迷失在错觉之中。

快乐的螺旋，硬是将意识扯入地狱，不停堕落。

忽然——柔肉轻颤，克茵丝缩起双肩。脚踝打直，贯穿全身的快感扩散开来。

男人的身体失去气力，脱力般的倒向自己。

粗旷的呼吸落于颈间。男人带着欲望的瞳孔，映照出了泛着泪一脸恍惚的自己。

「……你就像是麻药」

他轻轻抚过我的下巴。

好想回家。好想回家。回到宅邸。——我痛切地想道。

对啊——我还有必须回去的场所。为此，这个男人的协助不可或缺。

克茵丝推开男人。

手撑在床单上，能感受到床单的毛皮触感。

「帮我把『花』带去那个地方——」气息慌乱地说完后，男人一边穿起衣服一边俯视克茵丝。

「啊啊，我会一朵不落全数带去。为了回报你的爱」

古万‧夏鲁瓦。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红发男人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确认气息完全消失后，她直接倒向床铺。疲劳一口气涌上全身。她将手置于胸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竟敢……这么粗暴……！」

克茵丝露出了闷闷不乐的表情。她伸手搭在渗出汗水的额头，低吟起来。

爱憎——那份诅咒，蕴含着让异性执着到可怕的魔性之力。只要和男人对上眼，对方的心灵乃至骨髓都会被自己所魅惑，无法思考任何事。类似于精神污染。

然而，这都是为了获取大量傀儡——为了找出魔女杀手。

「自从她们出现后就没有好事……」

克茵丝喘着粗息，忧郁地叹息。

锡安、卡露米娅。她回想着受到诅咒后性格变质最为严重的两人。

✦无痛

洛伏村——是那座村庄的名称。村庄与城镇的规模，和名称字数有关。仅有三个字的这座村庄，尽管并非最差，却也是称作乡下也不为过的规模。被随处可见的自然笼罩，让人感到想睡——往好的说就是氛围和平的村庄。嘛、无论是座怎样的村庄，要做的事也不会变。

锡安和卡露米娅为了找出杀害魔女的存在，一同来到了洛伏村。

她坐在老旧木造庭院的椅子上，等待卡露米娅归来。

这时，卡露米娅与家主对话的声音传入耳中。

天真无邪的可爱嗓音。

能听见她与居民的柔和交谈声。期待她能顺利掌握线索，锡安闭上了眼。

没有困意。没有任何感觉。空无——

将意识集中在卡露米娅的声音上，曾经与她的过往便不断浮现于脑海。

「锡安同学」

曾在王都同个学校就读时，卡露米娅是那么称呼锡安的。她是个可爱又性格细腻的女孩。

她总是积极地向冷漠寡言的自己搭话，聊着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她有一个尊敬的兄长，她总有一天想成为不会给兄长丢脸的人——这般平凡的梦想。

最为重视魔法实力，强大魔法使全都聚集在王都的时代。她说想要将自己的才能为他人所用、为了守护他人而用。

「小卡露米娅，你多为自己而活不是比较轻松吗？」会像这样反常地说出这种感言，肯定是当时的自己也将她放在了心上吧。一心一意的努力家、要加个超字形容的善人——

然而那样的她，受到诅咒后却变貌了。

为了守护他人而编织的绝对防御魔法，如今却沦为能轻易割裂他人的残忍魔法。

就算回想起这种事，心灵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叹出白息。身子的颤抖究竟是来自寒冷，还是冰冷的心呢。虽然无从判断，但至少能知道自己还活着。

无痛魔女——锡安。

不会产生任何感受的诅咒。不会感到疼痛，就连视觉带来的情感波动都无法体会。无论是美丽的景色，还是美妙的绘画，她都无法准确地理解那份美。

把玩随身携带的小刀，无聊用小刀划过指尖。被割开的皮肤漏出赤色液体，滴答滴答地落于地面。她用着毫无波澜的视线追随血液。

然后缓缓将其含入口中。没有味道。她就连味觉都没有。

没有。空无一物。却也无法对此感到痛苦。

能感觉到人的气息从民家消失了。没过多久，身穿深红礼裙的少女从入口走出。

「小分裂，成果如何～？」

锡安把玩着手中的小刀，没有看向卡露米娅轻声询问。

「最近下落不明的名单中果然有菲莎莉丝。一定就是她本人吧」

锡安站起身，朝她露出微笑后徐徐开口。

「死掉的是菲莎莉丝吗」

「恐怕是。明明是序列第六位的优秀孩子呢」

菲莎莉丝，被称作邪念魔女的少女。记得是一位无差别听取他人恶意，因杂音痛苦的魔女。

「啊啊，还有件事。我从这家人打听到另一件有趣的事」

锡安歪起头。

「似乎有一个和失踪的菲莎莉丝有往来的小贩。据说，昨晚那位小贩还和一个奇怪的女人一起造访这户人家」

「嘿～」锡安咬着指甲思考。「那家伙很可疑呢。不过说是昨晚，看来已经离开这里了吧。是错过了吗」

「我也不清楚，啊」卡露米娅似乎想到了什么而出声。「话说回来。菲莎莉丝同学似乎有家庭唷」

「家庭？身为魔女的那家伙？」

稍微有些意外。那家伙竟然有那样的对象。

「嗯，好像是和丈夫与孩子一起住在这座村庄。位置也打听到了。最后去造访一趟吧」

「事情办得真周到啊～，真不愧是小分裂」

锡安笑着拍拍手，一边拍着，视线却转向了卡露米娅的腹部。

「话说，小分裂」她发出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虽然无所谓，但要是杀太多，异端审问的家伙们可能会比起魔女杀手，更优先对付我们。玩玩具先别玩得太过火比较好唷」她面不改色地说。

卡露米娅低下头看见的衣服上，四处沾着红色斑点。那究竟是什么痕迹，不用问都知道。一定是在杀这户人家的居民时反溅的血吧。

卡露米娅有些郁闷的皱起眉。

「好，我知道了。我会掌握分寸的」

她优雅地微笑，但这肯定只是在装。

分裂魔女——卡露米娅。只论外表的话很可爱。左右色彩相异的双眸，美到让一般人看见会叹为观止的程度。遗憾的是身材曲线作为女性来说尚未成熟，但却有着青涩果实特有的可爱。

然而少女的本性却是喜爱杀戮的恶魔。

「那么，我们去菲莎莉丝同学的家吧。如果能找到魔女杀手就好了呢」

锡安用着不含情绪的目光凝视已经相伴几十年的她。

「是啊，我们走吧」

平静地，义务般地回答。

第一卷 单仅如此、无可救赎

✦拂晓

「噢？」

远处传来了流水声。空气冷到让人倒抽口气的程度，周围寂静无比。

「小亚尔！」

耳熟的声音。不如说，会这么呼唤自己的只有那孩子。

「露比……？」

「终于找到你了！」

她跑过来停在亚尔巴面前，喘着气也不忘朝他露出笑容。

「啊勒？怎么了吗？」

「诶？」

在初冬的天空之下，被她搭话的亚尔巴感到有些混乱。

「你还好吧？」

眼熟的金发少女仰望着自己。

环顾四周，能看到矮楼民宅建筑群零散地矗立于道路前方。这并非平时居住的废墟景色，而是见惯的山中小村。

「白日梦……？」亚尔巴歪起头。

记得自己刚刚还在树木环绕之中才对。

「我们为什么会来村子啊？」他询问露比。

「你忘了？」她嘴角歪下，看上去不太开心的说。「都是小亚尔在森林迷路，我们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的！」

她为什么这么生气啊。话说迷路——

「我迷路……」

为什么会迷路。

「难得的约会都白费了」露比大大叹息着，然后用那小巧的脚轻踹地面。

「比起这个，你不是要去收购商那边嘛？」

「伊儿小姐那边？」

「你不是有想买的东西？在伊娜莉雅生气前赶快买一买吧」

听着心情不大好的她的抱怨，各种记忆才缓缓地从脑底浮现。

「开心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露比一脸不开心地说。她紧握着相牵的手，看上去相当遗憾。

「好了，我们走吧？」被露比拉着手，我就那样跟着她迈出脚步。

总之，我们之后还得回废墟。得想想该向伊娜莉雅找什么借口才行。

走在路上，刚好瞧见眼熟的女性走在前方。是以前和伊娜莉雅拜访村子时借我们裁缝道具的妇人。

「阿啦……」

自然而然地追上对方后，我们走到她身旁。妇人露出柔和的笑容向我们搭话。

「还牵着手走路，关系真好呢」

妇人的脸凑过来，露比便吓得躲到亚尔巴背后。

「阿啦，被讨厌了呢。对不起唷」

妇人没有特别介意地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这么快就要走啦？可以再多待会呀」

「不了，家里的人会担心……」

「这样啊？真遗憾呢——」

一边闲聊一边行走。走着走着，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至于露比则是始终躲在亚尔巴身后，完全不加入对话。

明明有着无法忽视的违和感，然而疑虑却无法停留在脑海，不知何时就消散了。

当他们正准备拐弯时，妇人似乎发现了什么而「啊勒？」的喊道。她的视线前方，在冷清的道路中央，看见血一般鲜红的某物的瞬间，亚尔巴无意识地向后撤了一步。

鲜红的某物，是少女的衣服。纯红的礼裙。从侧面看见的她的单边瞳孔，同样呈现着鲜红色。仰望天空的红色眼眸有如高纯度的宝石散发着强烈光辉。

「是迷路了吗？」妇人那么说着便走向少女。亚尔巴没能拉住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察觉到妇人气息的少女，慢慢转过头望向这里。

「……！」

被左右色彩相异的双眸注视，让他顿时屏息。与那年幼可爱的外貌毫不相衬的气息，毫不讲理地塞住了自己的喉咙。

「哎呀，你真像异国的公主殿——」

妇人话刚说出口，她的身子便裂成了两半。宛如花蕾瞬间绽放成鲜红花朵的光景。

「……诶？」不过几米外所发生的事，让亚尔巴瞪大双眼。

就像被斧头砸烂的果实，于空中飞溅的某物落在了亚尔巴脚边。没做防身就倒下的妇人身子倒于地面，不再动弹。

直到刚才都还在说话的"那东西"从头顶流露大量液体，在倒落的地面留下一片赤红。

她做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少女只是悠然地站在那而已。纤细娇嫩的双手没有拿任何武器。

是魔法——而且还是杀伤力极强的。

「露比——」

她听见后吓得双肩一颤，僵着身子凝视亚尔巴。眼中泛着泪水的她，加强了相握的手的力量。

露比特化于使役使魔的魔法。并不擅长战斗。

他回想起曾几何时，与伊娜莉雅相伴来村庄时的交谈。而她当时也说过，存在能轻易杀人的魔法使。

——心中浮现了必须得保护她的想法。

我冲动性地拉着露比的手，朝反方向奔跑。

逃吧、得逃才行。

在思考无法跟上现状的如今，只能依附单纯的直觉了。

「你们要去哪？」

反方向，在本来想逃的路线旁有别的女人——死神站在那。兜帽底下的深邃瞳孔正凝视着这里。「你、你是——？」尽管大脑发白，亚尔巴还是尽力振奋脑袋回话。

「你、是菲莎莉丝的女儿？」然而，她压根就没在看亚尔巴。

死神用着揶揄的口吻，朝躲在自己背后的少女说着「作为一个村姑，这魔力量也太强了嘛」并朝露比伸手。

「——！」

亚尔巴拉着露比远离死神，继续奔跑。

露比的温度经由手传递而来。

得保护她才行。——除了这份感情以外，现在的亚尔巴没有考虑其他事情的余裕。

✦无痛

有些奇妙的感受残留于锡安的眼中。当那位少年映入眼眸时所出现的细微感受。

「他们为什么要逃呀」

卡露米娅心生不满地眺望如脱兔般逃跑的两人。

都在他们面前如此完美演示了什么叫杀人犯还敢说。

「所以不是说了吗，玩玩具要有个限度」锡安微笑着说。

「他们当然会吓到逃跑」

「无痛同学也真是的，就这样眼睁睁放跑他们真过分」

「嘛——」毕竟对他们没什么兴趣。

虽说要是有人做出反击的话——她就会和卡露米娅一样，不会对杀人有所踌躇。

「那个女的有可能是菲莎莉丝的女儿吧？要是小分裂不小心杀了她可就麻烦了」

总之先包含说教意味的提出建议。虽然还是不感兴趣。

「小分裂你沉着点。我们的目的只有魔女杀手」

「我知道的」你才不知道。明明刚才还想直接砍了他们。

「我也知道你怕被杀掉，但我们现在就连魔女杀手是人还是道具都不清楚。无论如何，就这样毫无对策下去，很可能会在接触前就让对方逃掉」

「我才不怕呢」

是伤到她自尊心了吗，卡露米娅闹起了别扭。竟然会因为这种事不开心啊。

「所以说，我们采取较为温和的做法吧」

「要怎么做？」

「由我与对方交流。至少要严格筛选杀的人吧」

嗯～。——卡露米娅将手添在嘴边沉思。

「魔力量多的女人很有可能与菲莎莉丝有关。总之先抓住她然后交给爱憎」

「爱憎同学的话，嘛、应该能弄出不少情报……」她似乎接受了，表情有所软化。

「详细的调查就交给爱憎的傀儡去做就好。我们负责抓住有关的证人。本来的计画是这样吧？」

「……我知道了。我会妥善处理的」

「你明白了啊。那么我们出发吧」

锡安呼出口气，朝目的地迈步。

并在途中缓缓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带月环(sher khan)——

掀开这个名称的魔道具盖子后，下个瞬间，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刚才还不存在的巨大镰刀。

手握大镰的锡安，看上去就像是真正的死神。

✦拂晓

冲到目的的住宅前，亚尔巴先平顺了一下呼吸。一起跑到此处的露比气息也同样慌乱，和她不安的目光对视后，亚尔巴重新想起自己的职责。

他没有确认居民在不在，就直接进入住宅玄关。

「伊儿小姐！」

他呼唤居民的名字。看见少女往走廊探出头来，亚尔巴才总算放下心来。总之，还活着。

「你、你怎么了？」

看到亚尔巴气喘呼呼，她一脸惊讶。

「……凯特先生在吗？」

「诶？爸爸他出差去了……」

凯特为了贩售商品经常去往其他地区。既然不在村子那就太好了。

亚尔巴喘着气开口说道。

「杀人犯、来村子了。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杀人犯？」伊儿皱起眉头。

「那些家伙在找伊儿小姐」

「找我？为什么？而且杀人犯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只有很危险这件事是确切的。就算说她们不用武器也能砸开人的脑袋，伊儿也无法理解吧。

「总之我们先赶快离开——」

忽然，有种恶寒瞬间一路从脚尖闪到头顶。

察觉到某股征兆的似乎不只亚尔巴。伊儿也神色紧张地看向了玄关方向。杀气原来能像这样靠空气传递的吗——？

他赶忙拉着露比的手走向餐厅。

从开在玄关方向的小窗窥向外头，能看见正在缓慢靠近这间房子的两道人影。

「干嘛啊？」

亚尔巴回应追着自己确认情况的伊儿。

「她们来了」

「她们是……」

「你见过能一瞬间切开人体的魔法吗？」

他有些在意伊儿有没有见过身穿红色礼裙的少女和死神两人。

对此，伊儿则是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而瞪圆了眼。

「没、没有啊？」

「她的左右眼颜色不同。一边是纯红的。你有印象吗？」

「没有」这次她说的很果断。

「这个家有后门能离开吗？」

「有是有」

「你能不能带着这孩子逃向森林……」

说完亚尔巴才注意到。她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自己太过焦躁了。亚尔巴看向依附在自己手腕的露比。她可怜地浑身发抖，用着害怕的眼神望着这里。

就在这时——

「打扰了～」

传来了女性的声音。和紧张感相去甚远的，悠哉声音。那反而更加煽动他的不安。

「是、是谁？」

「没时间了，快走」

他全神贯注。亚尔巴将露比推给伊儿。无视一脸不安的两人，他再次前往玄关——

「等等，要是对方真的是杀人狂，你是想去送死吗？」

伊儿面色苍白地望着他，使亚尔巴一时语塞。送死——没有现实感的话语渐渐渗透全身。

或许会死——他是有想过那种糟糕的展开。

「呐，那些人找我有事吧？既然如此——」

伊儿的提议，让亚尔巴苦恼地皱起眉。

「太鲁莽了」

「我是看你100%会死，才这么提议的好吗」

这孩子本来就这么大胆吗。明明容貌很年幼，却压制了自己。

「这个家的主人可是我，交给我吧」

伊儿那么说着便走向玄关。

的确，就算亚尔巴充当她们的肉盾，顶多也只能拖几秒。

要是正面对决，亚尔巴的性命一定轻易就会消逝。在场的所有人也会陷入性命危机。

既然要打，就必须趁其不备。决定由伊儿露面后，亚尔巴下定了觉悟。

「你好」

该说是幸还不幸呢，隔着墙壁传来的声音并不是红色礼裙的少女，而是披着兜帽的死神。

亚尔巴拉着露比的手，悄悄在餐厅移动。

餐桌上摆着应该是早餐时所用过的餐具。直到刚才为止，伊儿都还在过平稳的日常吧。亚尔巴路过餐桌，伸手探入餐厅深处的布帘看向内部。

那是个储藏室般的狭窄空间。里头杂乱地摆着各种料理用具。

「你躲在这……」

他将露比推向储藏室后，她一脸不安地转向这里。

「小亚尔呢……？」

「没事，总有办法的」

现在没时间慢慢谈话。让她蹲着躲在里头后，他重新回到餐厅。

亚尔巴贴近墙壁，倾听对话。

「和刚才不同人呢」

纤细、漂亮的嗓音。是死神。

「……那个庞大的利器是什么啊……」

伊儿的声音——

借此，他大概清楚隔着墙壁的两人的站位了。

「诶？这个是想说如果没人开门，就用来砸门」

武器——亚尔巴注意到伊儿是在偷偷向自己传达对方的情报。

「比起这个，你是谁？」

「你倒是先说自己是谁啊」

「我？我是锡安。锡安‧马尔杜克」

死神没有多加思索就报上名号了。锡安——果然没听过。

「你呢？」锡安用着不含感情的声音淡淡问道。

「伊、伊儿！伊儿‧修加尔」

「啊啊，就是你啊」

和逞强的伊儿相比，她的反应很平淡。

不过，来访者的注意力与预料的一样，转移到了伊儿身上。当伊儿说出名字的瞬间，感觉紧张感瞬间到达顶峰。平常连气氛都显得很温和的伊儿的家正充斥着恶意。

亚尔巴戒备著名为锡安的女人，将意识放到右手。

『抬起右手默念』

伊娜莉雅在废墟传授给自己的法阵，亚尔巴也能感受到其位置所在。

要是朝人体释放，对方或许会像当时的岩石那般粉碎。然而——

「话说逃到这里的男女跑到哪去了？」

女人的杀气直直刺向亚尔巴的肌肤。

——他们没有决定暗号。突袭时机全看自己的判断。要攻击，还是继续躲藏。

亚尔巴伸手朝向墙壁。

震耳欲聋的轰声。

亚尔巴的魔法——贯穿一切的弹丸朝着墙壁对侧，死神所站的位置释放。弹丸轻而易举地贯穿墙壁，袭向女人。

「——」死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屈膝一蹲就闪过了飞来的弹丸。没能击中对手的弹丸穿过另一侧墙壁后便飞得无影无踪。

以法阵发起的突袭失败了。他紧握小刀，进入近身战。

亚尔巴隔着开了洞的墙壁与死神对视。她手中握着和身高差不多的大镰。

她用着与巨大武器不相符的极快速度挥舞，破坏了墙壁与梁柱。

「啊啊！」

伴随着轰声，伊儿发出惊呼。但他没时间在意这个了。

「真意外——」

死神呢喃着。

「咕！」

在瓦砾飞散的狭窄空间，亚尔巴尽全力弯下身，躲过了挥舞的大镰。那动作几乎算是偶然。

尽管全身被四散的木屑击中，他还是移动到女人的视野死角准备进行反击。

「明明刚才选择逃跑，但你其实挺勇敢的嘛」

那声音含有些许的赞美之意。

——哐啷，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小刀落于地面。

「……咕！」

死神掐住了亚尔巴的喉咙。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渐渐埋入自己的脖子。

「住手！」听见了伊儿的悲鸣，然而死神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唯一没必要放生的家伙恰好自己挺身抵抗真是太好了。做出毫无意义的挣扎真是辛苦你了」

那力量凶悍到无法想像是女人发出的。她单手就能轻松让亚尔巴悬空。

可恶……。他明确感觉到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实力差距太大了。

「死之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死神的声音直到这时依旧平静。

怎么办。——就算思索，自己也没有可做的事。

「如果乖乖回答，我就让你死快点。要是不回答——」

死神的手指逐渐埋入脖子，在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的状况下，亚尔巴还是没有颓丧下去。

「就像这样慢慢绞杀。好了，你好好想想后回答吧？」

死神开心地微笑起来。

「我……什么都不会说……」真想朝那漂亮到令人作呕的脸吐上一抹口水。

「哈？」死神的眉毛微微一颤。透出了一丝不快。光是让淡然的死神女人露出那种表情，就令他感到爽快。

「我说我什么都不会说……这个蠢——」

亚尔巴骂到一半，就被死神毫不留情的右直拳打断了。女人小巧的拳头击中他的脸颊，使他直直往后飞。光是如此，他的口中就充满了血腥味，并吐出了血。被打断的臼齿也跟着一同落于地面。

「咕……哈哈……」他干笑起来。

不是说要绞杀么。

刚才掉落的小刀现在就在倒于地面的亚尔巴面前。

亚尔巴手握小刀，用着轻微的动作起身。

这次一定要把刀插进死神的胸口。做好觉悟，亚尔巴举起小刀朝着死神——

「——哈？」

死神流下了泪水。

他动摇地停下动作，而那成了破绽。下个瞬间，亚尔巴感觉自己似乎被什么给刺穿了。他的身子因此浮在空中，然后再次倒地。腹部传出炙热的痛觉，被刺穿的伤口不停流出鲜血。

「亚尔巴——！？」

某人的惨叫传入耳中。

是露比、还是伊儿，又或者是她们两人的呢，他不清楚。

亚尔巴的视野逐渐缩窄、朦胧、消逝。

看来，我谁也没能保护到。没能救到、在场的任何人。

✦无痛

「小亚尔！？」

「亚尔巴——！」

少年在眼前流出大量鲜血，倒在了地上。两道人影扬起悲鸣奔向了少年。

然而，他的身体一动也不动。

不过是死了个人。明明只是如此——

「你杀了他……？」

锡安害怕地回过身，问向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卡露米娅。

「是呀，贯穿了心脏，必死无疑吧」

锡安怀揣着的微小希望，被那句话抹灭殆尽。

怀揣？希望？——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简直就像是在对少年的死感到惋惜啊。

不可能。这不可能。

「话说回来，让那种魔力量少得可怜的男人活下去根本没有意义吧」

面对那冷淡的声音，她不自觉地想喊"开什么玩笑"却又压抑了下去。

她苦恼着。为何——自己为何想那样吼卡露米娅？

搞不懂……。

「你那什么脸啊？竟然在流泪，真奇怪」

「诶……？」

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正不停流着泪。

流泪——她还以为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这种富有人性的机能。

奇怪。太奇怪了。明明自己不可能产生任何想要压抑的感情。

但若要将其作为一场梦割舍，那过于鲜明的痛却还在从刚才殴打他的手流露至全身。

她无法抵抗时隔百年的痛觉与感情的奔流。

「呜哇啊啊啊！」

某人的悲鸣响彻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是刚才和男人牵着手的少女。就算问为什么，她也不明白。

「菲莎莉丝的女儿，是姊妹来着？」

卡露米娅交互看向两个女人，毫无感慨地说道。

怎样都好。已经无所谓了。

毕竟一切、早已为时已晚。

第一卷 残渣蠢动、化为火种

✦凶梦

压力不停攀升。那并不只是因为周围如同泥潭般污秽的景色。

伊娜莉雅拿起带来的水壶。她谨慎地，舔舐般地喝下。不停赶路导致她的步伐变得缓慢。就算是不老不死，她的身体在其他方面却都与一般人无异。身体需要补充水分、赶路也会消耗体力。

这里是她以前走过的路。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长。

没有必要悲观。毕竟他还活着，性命危机也没那么容易就能碰上。

她在准备上花了不少时间。如果是以普通人为对手倒是不必如此戒备，可要是对手是魔女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

不老不死的魔女——是杀不死的。就算杀掉也会当场复活。以此为鉴，对她们最有效的就是魔力枯竭。只要想办法让复活需要花费的魔力枯竭，就能拖延复活争取到不少时间。运气好甚至还能禁锢对方。

夺取魔力的短剑、飞针。她检查怀中的魔道具。

已经做好战斗准备了。这样应该就——

「……？」

事情就发生在她快走出森林的时候。

噗滋一声，体内发出了血淋淋的声响。

紧接着，她感觉食道涌出了什么而赶紧伸手捂住嘴。咳了几下，那白皙的手中便黏上了大量的鲜红液体。

「诶……？」

都不必仔细观察，伊娜莉雅的身子开始倾斜，倒在了土地上。

周围的声响一口气变得朦胧，逐渐消散。

骗人。

这是以最糟的情况为前提所做的保险。

当他的心脏因某种原因停止时，就用自己的心脏代替。——她给了亚尔巴这种法阵。

「不……要……！」

身体伴随着淡淡的涟漪逐渐冰冷——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跪在地上，眼睛因不甘而涌出泪水。

不想死。现在可没时间去死。——这么想着，眼睛却还在不停涌出泪水。

她的愿望没能实现，意识就那么融入黑暗。

✦无痛

「无痛同学」

锡安沉默着行进。

「我说，无痛同学」

锡安停下脚步转向身旁的卡露米娅。她小小歪起脑袋「你累了吗？脸色不太好唷？」然后一脸担心的这么说。

「没有」锡安这么回答后，她便感到无趣的鼓起脸。

「我觉得看上去就不是没事」

对了。她极其厌恶被敷衍。

但说实话，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法正常与她对视。

希望她能放自己静一静的想法，影响着自己的言行。

「你为什么那么消沉？你不说的话我也帮不上忙呀」

「我真的没事」

锡安用着快要消散的声音说道。

不管怎么鼓励都没有意义。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

被你给杀了。

「真是奇怪的人」卡露米娅歪起头。

她似乎也没什么兴趣。那有些担忧的侧脸立刻就被笑容所点亮。

「话说回来，无痛同学没有正式的弟子吧。刚好入手了个不错的人才，要不要趁这次机会驯服一下呢？」

唐突的提议。她是在说刚才捉到的菲莎莉丝的女儿吗。还是另一名少女？

不过，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没用的。我，没法手下留情，很快就会玩坏的」

「……明明稍微忍耐下就好。心血来潮地爱护下脆弱的动物也很有趣唷」

「我没打算做跟人类一样的事。我——」

锡安仰望星空，伸出手。就像是想抓住不可能触碰得到的星空。

「我想找到与自己对等的存在」

「对等？」

她没有回答卡露米娅的疑问，重新迈步。

「那是怎样的怪物？」

包含消遣意味的话语从背后投来。

✦清教

「与其说是要塞更像是城堡啊」

古万从瞭望台眺望广大的荒地，朝站在一旁的修肯说道。

建在丘陵地的那栋建筑能将通往南部的入口，以及荒地与森林的接壤处一览无遗。要是有人从森林走出，肯定会立刻被看守发现吧。

据说昔日的大战就是在这里挡下了从森林入侵的军队，遏止了以王都为目标的进攻。

札菲特古堡——

目前，名为异端审问的组织，正有大半人马就驻扎于作为昔日残骸之一的此处。

「大神官阁下与希金斯一同出发前往南部了。你不觉得这个作战很奇怪么？」对于古万的疑问，修肯连眼睛都没有转来就「哪里奇怪」的回问。

「这里是坚不可摧的要塞。由你在此处率领习得魔术的三百名以上的教徒。等大神官发号施令就一举朝南方进攻，和先一步前往的他前后夹击魔女」

「啊啊，马尔克斯作为菁英率先行动，一面追寻魔女杀手的线索一面攻至魔女。这作战并不坏」

古万面露苦笑。

「但却没给我下指示。似乎是让我随意行动」

「很有马尔克斯的风格。那家伙很信任你与尚特吧」修肯的声色相当平静。

「不可思议的是你」古万面不改色地指向修肯。「你是我们神官中唯一能抵御魔女绝对之力的人。竟然没把你这张王牌放在身旁，实在太奇怪了」

「马尔克斯一定有他的考量」

修肯的眼中不含任何怀疑。他十分信赖马尔克斯大神官。

「如果是就好了」

古万语中蕴含了讽刺与忠告。尽管这并没有引起修肯的敌意——

「古万……你对神明的信仰是真实的吗？」

「忽然说什么啊。我可是真心实意的纯正教徒」

他并没有对唐突的询问动摇。古万没有忘记身为异端审问官的立场。他回答完后，就准备转身离去。

「你要去哪？」

「我打算按照大神官的期望，随心所欲的行动。行动便捷正是我的卖点啊」

古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瞭望台。

这份纯粹的念想不含任何惭愧之处。大神官也清楚这一点。他让自己自由行动就是最佳的证据。

「我的信仰确实不含虚伪」

走到修肯看不见的场所后，他呢喃起来。

「我信仰神明，只是在此之上更顺从于爱罢了」

得为她献上花朵才行。

✦爱憎

我喜欢女人。因为能操纵自如。

我讨厌男人。既厌恶、又可怕。毕竟他们只会对自己抱有偏执的爱。——不过，我也已经认清了他们就是这种生物。

「害怕吗？」

「诶……」

克茵丝坐在椅子上，朝某位修女露出藏有深意的笑容。而她就像是被蛇逼上绝路的老鼠一般面色苍白。

她是修女的领导，拥有高级祭司地位的女人。她的部下，约数十名修女目前都位在采石场的管理员居住的漂亮洋馆内。

「别那么怕，放轻松吧。我呀？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

克茵丝发出雀跃的声色。与此相对，高级祭司则是惧怕不已。

她浑身散发着纯正信徒的气息，甚至有股洁癖感。尽管那令克茵丝感到不快，但这与现在没有关系，她舍弃那些多余的想法。

「那么，你能告诉我神官们持有的法阵吗？」

她露出了苦闷的神情。

「非常抱歉……，他们并没有告知我相关的情报……」

这不是谎言。她无法说谎。

教徒的实力不强，然而神官们却各个身怀特殊法阵，这是古万所说的。本想说搞到情报就能让事情进展的更顺利……。

「你们果然不被信任啊～」

「那个……拜托了……请释放我的同伴吧……」

她泫然欲泣地恳求道。

「我没允许你说些多余的话吧？」

冷漠地说完后，修女便一脸失意的浮出泪水。

「冷静点啊，修女小姐。我也没让你们去死呀？」

没错，在她们完成使命前可不能随便死去。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

克茵丝像在指挥一般挥动手指。

「如果我让你为了我去死，你会高兴的献出那条命吗？」

经过短暂的沉默，高级祭司低着头「若那是您的愿望……」静静答道。克茵丝仔细观察她的态度，然后满足地点点头。

「这样的话，你就带着修女们一同负责防守入口吧」

她遵循命令，步履蹒跚地缓缓离开房间。

目送修女的背影离去，在房间角落待机的男人佩服地鼓起掌。

「真是了不得的手腕啊」

神官古万——受爱憎诅咒魅惑的男人，如今也在朝克茵丝送去炙热的目光。

「你也是。带修女们过来辛苦你了」

克茵丝出言犒劳他后，古万便静静地笑了笑。

那份笑容，让克茵丝在内心感到畏惧。她从未想过古万能将修女们整团掳来。

「为了回应你的爱，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对那装帅的台词感到恶心，但可不能让这想法显露出一丝一毫。男人正在试探克茵丝的爱。被诅咒侵害的人是不会受克茵丝的精神干涉的。话不能随便乱说。

「虽说是敌人，但还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呢」克茵丝将心中的想法直接说出口。

「哪里可怜？」

「不可怜吗。她可是被作为同胞的你亲手献给了魔女呢」

尽管这是明确的背信行为，古万却丝毫没放在心上的「这样啊」，那回答似乎对此完全没有兴趣。

他是从魔女诅咒中衍生出来的怪物。然而最畏惧怪物的却是魔女本人，还真是讽刺。

在受到诅咒以前，克茵丝从未因男人这个生物感到苦恼。只要对方说了什么让自己不悦的话，用精神操纵就能为所欲为了，也能直接让对方远离自己。

不过——

如果和当时相同的『男人』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虽然不太可能，但自己一定——

「会想把那人弄得乱七八糟吧……」

她作梦似的想道。光是看到对方哭喊的模样，自己就会开心到发颤吧。

虽然，根本不可能出现那样的存在。

✦凶梦

好冷、好痛，死的时候总是这样。在暗沉的水中伸出手。无论怎么划开水、怎么挣扎，指尖都触碰不到任何事物。只能不停地沉沦。

——

苏醒后，伊娜莉雅倒在了昏暗的森林中。

「…………？」

在混乱之中，伊娜莉雅的思绪慢慢恢复。瘫在土地上的手，传来了蛞蝓似的生物缠绕的恶心触感。

「咿！……呜哇啊啊啊！」察觉贴在额头上的是什么后，她吓得将其甩开。

她扭着身子从地面起身后，便看见脚边的土地都在蠢动。围绕自身的恶心生物群，正在缓慢凑近自己的脚。

伊娜莉雅无法待在原地改而迈出脚步。

哈阿、哈啊，她喘息着。心跳也呼应着气息变得剧烈。

「亚尔巴……露比……」

嘴中挂着在伊娜莉雅的世界中唯一拥有涵义的两个名字，她在昏暗的森林中持续迈进。

第一卷 那份相遇、是福是灾

✦拂晓

亚尔巴仰望着塌了一块洞的天花板。

夕阳落山，暗红色的天空像是拉下了群青色的布帘。

「啊……勒……？」

为什么能够恢复意识，亚尔巴感到很不可思议。自己在那时被某物贯穿了胸膛，倒地不起。身体流出不寻常的血量，没多久就丧失了意识。

摸了摸胸口，身上的衣服被血液浸湿了。但确认衣物内却没发现明显的外伤。

「啊勒～……？」

他站起身。血与瓦砾四散的室内中，只有他一人。

「喂」就算出声呼喊，附近也没人回应。

脑袋非常混乱，思绪难以整顿。

「伊儿小姐！露比！」

他呼唤消失的两人。

没有尸体。她们应该还活着。模糊地这么想着，亚尔巴朝外头走去。

幼小的、真的非常年幼的女孩，死在了大概是她母亲的女性怀中。

从两副身子重叠在一起的模样看来，恐怕母亲是想以身为盾守住孩子吧。女性的背后有着数道穿孔。残酷的是，刺穿女性柔软身躯的某物就那样穿过她的身子，将她抱住的女孩的腹部一同贯穿了。先丧命的究竟是哪方呢。无论是谁先逝去，因母亲挺身死守而悲痛的女儿，与没能守护女儿而悲痛的母亲，两者只有这点差异吧。

亚尔巴沿着当时的逃跑路线，回到了村子。本来期待如果有幸存者，说不定能问到线索……。

引水入内的田园扩散着赤色。在那上头，能够看见载浮载沉的巨大物体。是年老夫妇的尸体。他瞥见倒在路头的人们。所有人都被庞大利器像是切蔬菜似的截成了人类尺寸的切丁。即使看见这惨状，亚尔巴也已经感受不到惊愕与悲伤了。

眼熟的衣物映入眼中。那人就在道路中央，像是坐在地面似的静止不动。然而脖子以上该有的东西却已不复存在。

「阿姨……」

仅仅数小时前，他才亲眼目睹了妇人死去的瞬间。他没能为她做到任何事。

他的目的从寻找死神与红色礼裙少女的线索，转变成了寻找幸存者。辗转于各处民宅的他，却没能得到期望的成果，只是渐渐理解了发生于这座村庄的惨案。

「期待落空了」

天色入幕，从最后一间民宅走出后，他叹了口气。

呆站在原地一阵子后，为了压抑从内部翻涌而出的情感，他咬紧牙根。

「可恶……」他怒踏地面发出低吟。

他还能鲜明记起和村民们交谈的记忆。那或许只是普通的闲聊。可能只是无聊的杂谈。尽管如此，经过一年，这里已经成了他熟悉的场所。但却受到这种不合理的践踏、蹂躏，他对犯人渐渐涌出憎恨——

「为什么……」

涌上胸口的情感，逐渐丧失热度。

「为什么我……这么弱啊……」

看向张开的手掌。一副没能做成任何事，在这战场上毫无价值的身躯。

「明明……想救下大家……」

就连支撑住自己都有困难的弱小身躯，就那么跪在地面，一味地吐露不甘。

世上没有天真到能靠愤怒获得力量。

利己的展开根本不存在。如今的亚尔巴，依旧是那个救不了任何人的弱者。

滴答、滴答。

寂静之中，怀中的某物发出了指针转动声。

✦清教

无法开口的男人，用着空虚的眼眸注视着马尔克斯。

「是一位父亲吧」身旁的希金斯低吼似的说。

那人就倒在村庄出入口。利刃由右肩入、左大腿出，将男人的身体截断。他的神情定格在惊愕的脸孔，就这么丧命了。

从堆积的货物看来，应该是去村外带货回来的途中受害的。他手中还握着伴手礼，似乎是要捎给等待自己回家的人。打开包裹，里头装着的是甜点与水果等，与染血的男人不太相衬的鲜艳色彩。

「住手，别吃」他出声制止若无其事地就想将其放入口中的希金斯。于是对方便不开心地咂舌。

「说不定是想送给邻居小三啊」

「不，那男人的残渣显示是给女儿的伴手礼。他名为凯特」

随处可见的，有家庭且思想正常的男人。唯一与他人相异的，大概就只有男人妻子的出身吧。

「没有其他线索了？」

「没了」

这些应该不必现在告诉希金斯。

「残渣已经汇聚到我身旁了。这里早已受到魔女的馋食」

「魔女已经跑了么……」

他没有回应希金斯感到遗憾的话语，转而倾听灵魂之声。

触碰肉眼不可见的逝者灵魂，读取灵魂记忆。这便是大神官马尔克斯的特性，他所能使用的奇迹。有时会是随时都要溃散的模糊痕迹，但对此世尚有留恋的逝者则并非如此。人类几乎都是渴望生存的可悲生物。

家人死了，悔恨。

没能守护她，悔恨。

那个红色的女人，夺走了我重要的人。

那个红色的女人令人可恨、又可怕。

读取完残留的思念，马尔克斯闭上眼献上哀悼。

「和往常一样，袭击这里的是序列九」

「嘛、理所当然的吧」

「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清楚目的，看起来只是想把映入眼中的生物一个不留的屠杀殆尽」

序列九的魔女。以异端审问看来说是仇敌也不为过的鲜血魔女的行踪，在此一时中断。

「又回到原点了啊……真烦躁」

眼角瞥过搔头烦闷的希金斯，马尔克斯陷入沉思。在附近旁徨的灵魂残渣中，没有应有的逝者。女儿还活着？

思索这是否能开辟新的思路时，派去村庄的信徒传声回来了。

经由魔法进行传话——念话的调查报告，

「有幸存者……？」

带来了未曾有过前例的、魔女漏杀的对象。

被绳子捆绑的少年出现在了眼前。

「……！」

过程似乎十分粗暴。被绳子束缚的手腕都有瘀青痕迹了。

被那样对待的他，看见我们刚才调查的商人男性后，那表情漏出了动摇与愤恨。

「男人的尸骸怎么了？」

「没事……」少年像是在压抑情绪，撇开视线垂下脑袋。

「他怎么被绑起来了？」

看向身着板甲的信徒，他们中的一人便紧张的上前向马尔克斯行礼。

「他、他虽然没带危险物品，但穿着染血的衣物，我们判断可能有危险才捕获他的」

这么一说，少年衣服的胸口下方确实呈现着赤黑色。

「就算是这样也别这么粗鲁。要是让对方害怕还怎么询问状况」

「非、非常抱歉……！」

壮硕的男人神色紧张地回应与自己体格相差颇大的马尔克斯。少年似乎从两人的交流中察觉了什么。他沉默地凝视着这里，用着不善的目光这么说——你们是什么人。

明明目睹了那么多尸体，还真是冷静。

「首先请让我为无礼谢罪。真是抱歉」

马尔克斯朝坐在地面的少年低头。

「我是教会的大司教，也是异端审问的最高位，名为马尔克斯。部下似乎对你做了失礼的举动。他们自行判断，捉住在村中徘徊的你。首先，请允许我打从心底向你谢罪」

「教、教会……？」

尽管没有预料到让少年疑惑的会是教会这个词——

「请别那么戒备。能请问你的名字吗？我们想要尽可能详细理解此处究竟发生了什么。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他还是极力维持能够让对方放下戒备的柔和口吻进行询问。同时在异端审问的同伴之间用念话交流。

马尔克斯无视了"直接杀掉读取灵魂比较快吧"希金斯这见识短浅的建言。

「……在说之前，能先给我的手松绑吗」他抬起被绑着的双手说道。

被他这么说，马尔克斯才注意到。

「给他松绑」

然后这么向信徒下令。

✦拂晓

先是谜之杀人狂，接着再被叫做异端审问的团体给抓住。

再加上，还在被布盖住的众多尸体中看见了凯特。从遗体残留的伤痕看来，明显就是当时袭击亚尔巴他们的红色礼裙少女下的手。

自己亲近地唤作老板的凯特，成了不会说话的尸骸。感觉胸口传来了撕裂声。

「……」

张合重获自由的双手，些微的痛觉使亚尔巴皱起眉头。

状况没有简单到可以立刻放下重新向前看，但他也无法停滞不前。

得尽速前去营救露比与伊儿。

然而亚尔巴周边却围绕着不知所云的家伙们，他们装备着铠甲，还有一个似乎是首领的名为马尔克斯的人。

「你是第一次和纯正教徒交流？」

有个男人唐突贴到亚尔巴眼前。是个金色短发的男人。忽然间的极近距离使他有些惊讶，但看见对方一脸不悦的接着问「到底是不是啊」，亚尔巴就不自觉的点了头。

「果然～」男人轻浮的轻笑几声。「谁叫一般人不是喊着『神父大人～』地扑过来，不然就是逃跑嘛～？」

什么意思……？

「为什么……只有这两种反应？」

「啊？」

被反问似乎出乎他的意料，短发男皱起眉头瞪向亚尔巴。

「希金斯，住手」

马尔克斯出言制止。

「这种边境之地有人没与我们交流过也并非不可思议。向他们传授教义才是我等该展示的诚意」

「诚意啊～……」

与其说没交流，不如说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亚尔巴不觉得在不太受欢迎的状况下坦白是好事。

希金斯——被这么称呼的短发男皱着眉有些恼怒的开口。

「教会派、纯正教徒，我们有很多种称呼，你看那个」

他指出的方向，能看见板甲男举着一幅黑十字纹章旗帜。

「那个符号代表的就是教会中特别好战的『异端审问』团」

「异端审问……」

「可怕到连哭的孩子看了都会闭嘴」他那么说着，孩子气地窃笑起来。

亚尔巴曾从伊娜莉雅那边听说过教会派。记得是在王都拥有派阀的庞大组织。

「拥有教皇头衔的人是教会那群家伙们的顶点，不过针对信仰的思想差异让教会分成了保守派和激进派。而我们就是激进派中的武斗派。而我们全员都是抱有目的在行动的」

「目的？」

「就是驱逐邪教徒」希金斯小声低沉地说。

「简单来说，我们就是邪教徒最不想碰上的团体。对一般人来说，因为我们会惩治坏蛋，所以很受欢迎」

尽管他的说明很简陋，但能够理解。与邪教徒为敌的武装集团。这么说来，似乎能感觉到每位士兵的士气都不低。

「顺带问问，邪教徒是指……？」

「啊啊，邪教徒的定义很模糊，不过我们最优先的驱逐对象是魔女．．」

希金斯随口道出的发言，让亚尔巴寒毛竖立。

「魔女以及服从于魔女的所有人，都是邪教徒。啊、你知道关于魔女的情报么？嘛、就是些强得不得了的魔法使，却也因此脑袋有哪里怪怪的疯子们。而且还成了不老不死，性质真恶劣」

感觉像是熟人被贬低了难以置之不理，可现在不该动摇。

教会与魔女——两者的关系从希金斯的话中就能见得。

「听懂了没，小鬼」

亚尔巴的衣服底下被汗水浸湿。眼前的集团敌视着魔女。也就是说，他们是伊娜莉雅她们的敌人——

「所以，亚尔巴」

马尔克斯与希金斯交替，凑到他面前提问。

「你是去村庄做什么的」

能感受到不可能与温和笑容兼容的杀意。究竟该坦白什么、该隐瞒什么。要是说出不符男人预期的回答，自己就将命尽于此的恐惧浮现于心。

不能让伊娜莉雅和露比与这集团相会。但另一方面，亚尔巴却对他们的目标是魔女这件事感到违和。

本来害怕他们是来追杀伊娜莉雅她们的——可他们为什么会来到村子？

尸横遍野、异端审问——

「那些家伙也是魔女么……」

在村庄遇到的红色礼裙的少女、手握大镰的死神，她们也是不老不死的魔女——？

他对自己的推测几乎抱有确信。

亚尔巴细碎的呢喃，让马尔克斯面带严肃。

「你刚才说什么？」

他们是魔女的敌人，本质上与跟伊娜莉雅她们保持良好关系的亚尔巴是敌人。不过——

「我遇到了两位魔女。一个身穿红色礼裙，一个拿着大镰」

还是能利用他们，去与那两个人接触。

✦无痛

如果想要实现让身体浮在空中的魔法，在各种层面上都缺乏效率。需要让沉重的身子飘浮所需的运动量、以及与地表重力之间的高难度平衡调整。

卡露米娅轻而易举地就使出了那种高等技术。话虽如此，她并没有为重力平衡复杂的进行定义。

她——能够制作除自己之外谁也无法触碰的物质。将那种物质延展成横板铺于空中，就能轻易站上去。因为无须多余的调整，消耗的魔力也很少。

唯一的缺点就是那并非鸟儿那种乘风翱翔的移动方式。卡露米娅裸足踏于空中，朝着城塞走去。那副光景看上去十分诡异。

她一直都很随兴。对于只身突入敌营也不曾犹豫。锡安在山丘上眺望她的背影。

安静的夜晚。

从高地山丘瞥向眼前辽阔的平原，就能望见位于遥远彼方那坚不可摧的建筑物。烛火通明，浅橙色的光宛如点点星光，从建筑物内透出。

内部以人工照明点亮，穿着铠甲的人们手持火把反覆进出。

依照克茵丝拢络的神官所说，锡安等人当作据点的溪谷地带，正有异端审问的军队逼近。在山脉前的巨大古堡集结战力就是为了进攻。

卡露米娅欣喜雀跃地前往，而锡安则是一如往常地跟随她。

尽管发生了那种事，结果自己还是一样随波逐流。

从城塞传出了剧烈轰声。空气震撼、地表的树木晃动，与此同时，鸟儿们陆续从森林振翅飞离。

那是来自城塞的微弱抵抗。

大炮射出弹丸，但她的手微微一动就将其弹开。

看见自高空进到建筑物内部的她逐一把所见之人斩杀，锡安便原地蹲下，仰望起天空。

「似乎不需要我出场呢……」

她毫无感慨地眺望繁星闪烁并嘀咕道。

✦清教

札菲特古堡——

坚不可摧的古堡，目前集合了异端审问这个组织的大半武力。共计三百名会使用魔术的信徒。无论何者，都拥有只会拿剑的士兵十倍的战斗力。

由二十几名菁英担任分队长率领小队，而他们都能使用念话传达指令。无与伦比的统帅能力。能达成这些条件的这等战力，本该不会有任何破绽。

『城墙出现了入侵者！请下指示！』

传达给于卧室待机的修肯的念话，是城塞中爆发战斗的紧急通知。紧接着，某人的怒吼与临死悲鸣插入其中，从念话另一端传来。

『敌人一名！仅有一名！』

他走近窗边。夜幕之下，能看见零散的火把亮光。

那些火光，正随着念话传来的悲鸣一个个消逝。

「仅凭一人就杀了所有人……？」

修肯回想起自己的职责，奔出门外。

念话传出的悲鸣还在持续。

紧闭的城门出现了闪电般的龟裂。

啪嚓、龟裂伴随声响扩大，发出了破裂声支离破碎。

巨大落石从愕然的下级信徒头上灌下，将他们全数砸烂。

惨叫自各处传出。过于恐惧而破音的喊叫，像是会传染似的逐渐扩散。

从崩塌的城墙探出身的人影，让士兵们顿时丧失言语。

那是一名可爱的少女。她既娇小又纤细，看上去连虫子都杀不死。美丽又扭曲的金色发丝随风飘荡，令人忘却时间为其着迷。

如此耀眼的美丽少女，正穿着鲜血般的红色礼裙，凛然地站在瓦砾之上。刚才竟是她打破城门的，这实在难以置信。

「阿啦」她转动颜面，悠哉地环视沉醉于她的人们。

「还挺多的呢……」然后有些困扰地笑笑。

「群聚这么多真恶心。简直就像围着厨余的虫子」

转动左右色彩相异的双眸后道出的话语，和外貌不符十分刻薄。

「是魔女！杀了她——！」

集团中的某人吼道。还有理智的几人受到激励，架起武器。

「远距离部队！准备——！」

身为队长的男性放话，弓兵同时动作。

「放箭——」在他喊完之前。横向一闪，有某物从站在身旁的教徒穿了过去。随后，其中数人的头就像被镰刀收割的作物一般肆意飞舞。

「诶？」

队长回过身，发出了惊呼。当他目睹部下失去脖子的身影之时，他自己也被从纵向一刀两断。

看不见刀身的斩击，勉强如此定义的现象，随着她手部细微的动作显现，瞬间让几十个人丧命。

举剑备战的另一批小队中的几人。魔女一个转身，他们的头与胴体就连带铁制铠甲被斩落。防具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可恶——」正准备喊些什么的男人的头被刎下。

魔女以轻巧的动作挥手。沿着她手的轨迹，空间在没有空气阻力的状况下割裂，人类因此被截断。

挥动、挥动，每挥一次、人的肉体就会化作肉块。

「我会给予全员平等的死」魔女哼着歌。

「奋战致死，抑或是在一无所知中死去」

她伸出手，指尖朝向众人。他们呆愣着，凝视少女纤细的肢体。

「无论怎么挣扎都是二选一。来选吧、虫子们」

她冰冷的声色落下。

「唔……」某人、慢慢踏出脚步。而那人背后，又有某人的头开了洞。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在倒地的尸骸身侧，又有某人喊叫着跨越了尸骸。

在那里，生命已然失去了价值。这里只有像是虫子一般，任人践踏的生命。

信徒们怀着赴死的决心突击。如她所说，这里不存在任何上下关系。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力量差距，在那个超出规格的魔法面前毫无意义。

「那么，祝你们的冥府之旅愉快」

少女捏起裙子末端，优雅微笑。

大量的人类之剑，直直逼近魔女。在地鸣与怒吼交错的中心，魔女像是在听悦耳的歌声一般闭上双眼。

浓烈的血腥味——

修肯的故乡是一座教会派人士聚集的大城市，地下水流通至城市各个角落，与水共存的富足之地。对大地丰饶来源于神的祝福深信不疑的纯正教徒们来说，那是他们的乐园——

他想起了乐园在混杂着油脂与人血的火焰下散发异臭燃烧的场面。

袭击故乡的灾厄，将他的双亲、友人悉数夺去。

染上赤红的那副光景浮现于眼底，他的心跳因而加速。

马尔克斯说这里交给自己。还让自己之后要前往那个灾厄所在的溪谷，与他一同作战。

他所描绘的未来，至今从未出错。未来也必是如此——

既然如此，自己活过此时、再次将背后交给马尔克斯一同投入死斗的未来，也受到了保证。

叹息变得沉重。

城塞中的气息，短短几分钟都消失了。

连逝者灵魂都不剩的那里，只残留着熊熊燃烧的火把。

碎裂的城门前，有无数尸骸横倒。

修肯不再行走，转而竖起耳根。

————某人的呼吸声。

他紧急滚地，远离自身后逼近的杀意。

刚才还站着的地面，多了一道锐利的斩击痕迹。

「你躲开了啊」

使出出其不意的突袭的敌人张着嘴愣住了。

得想想办法。修肯理解了自己置身的险境。但自己真的办得到吗——同时他也涌出了不安。形形色色的妄想浮于脑中，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你、是神官嘛」

法衣与胸前的黑色十字架印记。光看到这个符号，对手似乎就明白自己的身分了。

冷静下来——

扫视绽放于各处的无尽赤花，再瞥向魔女想睡的表情。使得修肯心中不停涌出愤怒。

下个瞬间，魔女伸手大大一挥。毫无声响、连空气也一并撕裂的肉眼看不见的斩击便袭击而来。

就是这个攻击，把无数同胞像虫子一样杀死了。

挥出斩击的魔女脸上洋溢着自信。

开什么玩笑——他在心中唾弃道。怎么能死在那种像是流程作业的攻击下。

延伸的透明之剑在碰撞声下出现了裂痕。尽管肉眼看不见，还是能感受到与手接触的某物如玻璃般碎裂并消散了。

你做了什么？——与自己对峙的少女朝自己投来讶异的目光。然而修肯只是伸出了手。

「你，破坏了我的绝领域吧」

她似乎对那股力量抱有绝对的信心，魔女开始显露出烦躁。

魔女将手指添在嘴边呢喃着，而修肯则是充耳不闻地蹬地切入行动。魔女对此却毫不戒备地呆站着。

看来她想死。——不，对方是不死魔女，但即使杀不死也能让对方感受到痛苦。能够捕获她，让她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分裂魔女——夺走并玩弄最多信徒性命的恶鬼。

她所使用的是肉眼看不见的伸缩自如的长刀，反覆割裂一切的斩击。

魔女的斩击超常的强大，但那依旧是剑术。就持剑者而言，说实话魔女的身法十分随便。就像是孩童拿着棍棒挥舞。她一定，只是为了享受杀人才挥舞的吧。她压根就没有作为剑士的上进心。因此才有破绽可循。

注视她手的动作。不能过度拉开距离。全神贯注。

只要凝视手的动作不放，就能大致预测斩击的轨道。快速的角速度斩击是最为棘手的。距离越大，斩击的速度还会因而骤升。但反过来想，只要拉近距离，对方就只是个挥动武器的少女。能充分应对。

*注：角速度-描述物体转动时，在单位时间内转过多少角度以及转动方向的向量*

而且现在的修肯拥有破坏少女长刀的手段。

「杀了你——！」修肯带着杀意突进。魔女愉快地露出笑容。她笑着甩手。

横向一闪，咻地、部分头发被切落。修肯压低身子，勉强闪过了攻击。「哎呀、真厉害呢」魔女没有停下攻势。为了确切夺走修肯的性命，她不断挥舞看不见的长刀。快得可怕的刺击——然而，修肯的手已经捕捉到了长刀的动作。

破裂声迸发，能清楚知道看不见的某物已碎裂消散。

解咒Dispel——这个法阵的效果范围仅限于右手掌，可以透过接触让收到指令的魔素的动作回归白纸。

「真烦人」

魔女轻视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修肯毫不犹豫地逼近并拔剑。

她会和刚才一样用屏障防御，还是反击？——只是为了牵制进行的攻击，却让魔女不知为何跳向一旁进行闪避。

为何要闪？

想到某种可能性的他进一步追击魔女。

他收紧拳头，直直打向魔女的颜面。打出的拳头擦过少女的鼻尖。尽管没有直击，红色的血浆还是染湿了少女的脸。屏障消失了。魔法之剑与屏障是联动的？也可能是解咒Dispel将剑连同覆盖魔女的屏障一同消除了。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追击、杀了她。修肯屏息、向前——

恶寒闪过全身。野兽般的直觉，让他反射性地跳开，咻地一声、刚才修肯所站的地面多了一条纵向裂痕。与此同时，身后远处的高耸塔楼的顶部分裂，落地粉碎。

「这很疼耶」魔女擦着鼻子流下的血，平静地说。

他本以为战斗中位于优势的是自己。

但却切身感受到远远高于自己的魔力量，嘴唇不禁发颤。

「判断不错呢。刚才要是继续逼近，你已经死了唷」

原因并非太近。

「的确是个棘手的法阵。不过，我已经知道了」魔女淡淡的说。

「来吧。下一次就是最后了」

她知道了什么。什么叫最后。

自己可是拥有能够打破她的剑与屏障的手段啊。

明明如此，却能感觉到遥遥无望的距离。只要向前几步就能抵达的距离，却令人有种相隔遥远的错觉。

他深吸口气。

「怎么了？不来吗？」

到了现在，眼前的少女依旧面带微笑。修肯瞪向眼前的敌人。不必畏惧。自己能办到的。能顺利斩下她的首级，献给马尔克斯。

他迈出脚步。压低身子、蛇行一般挺进。杀气和刚才一样袭来，但他通过注视手的动作进行了闪避。毫无问题。修肯再次握紧拳头朝前方——

明明闪开了。他毫无问题地闪过了第一击．．．。但他误以为能够挥舞看不见的长刀的、只有单手。就那么看漏了。

从意料之外的左方袭来的利刃，修肯没能反应过来。

「————啊？」

他的胴体被截成两半。

下半身失去了知觉，天地反转。

马尔克斯……。在意识急速消逝的刹那，他呼唤着寄予全面信任的男人。

如果要战斗，修肯本想在他身旁战斗的。明明寄宿于此身的法阵，就是为了击溃眼前的分裂所打造出来的。

然而自己却无法回应他的期待，对魔女怀有如岩浆般炙热之恨的此身，也将走向毁灭。

再也无法思考了。意识被黑暗所埋没。

从远方传来的通知。宛若微风落于手中。

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按照预计那般，死了一名友人。

他捎来的礼物寄宿于手中。

「……这样啊」

马尔克斯自言自语似的呢喃道。流转于空虚胸口中的，唯有信任着自己死于沙场的修肯的悲叹，和他所持的解咒Dispel法阵。

他的周遭极其混沌。

分裂、无痛、爱憎等三名魔女，为了排除魔女杀手一同奔赴此地。

异端审问则是为了得到魔女杀手。

他与在村庄碰见的异端审问共同行动，那个女人——凶梦则是狼狈地在森林行进。

而我则是不停观测着他——以及与他相关的所有人。

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呢。

我也在思考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毕竟思考的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第一卷 万象之咎、受辱之圣

✦拂晓

团队包围在马车周边，在山道列队行走。马车中，马尔克斯正与亚尔巴面对面就坐。

就算放眼追随窗外景色，亚尔巴也搞不清楚此行的目的地是哪。

「……这样啊」

坐在面前的男人呢喃着什么。

反射性地转向他，男人却没有要再开口的样子。看来只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外貌看上去相当憔悴，却不可思议地没给人脆弱的印象。年龄约在二十岁后半。冰冷的视线、浮出血管的纤长手指与手掌。

他解开亚尔巴的绳子后，提议结伴同行。他断言，亚尔巴在村庄碰见的两名魔女，就在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亚尔巴的手探入口袋。指尖碰到了坚硬的物体。是在场唯一的武器——手枪。虽然不知道这种东西能派上什么用场，但就算微小，只要能缩短压倒性的战力差，他也只能选择依附。

他的目的、并未改变。

要从魔女二人组手中，救出露比与伊儿两人。

尽管差点被杀，但这也不是逃避的理由。

亚尔巴封闭内心似的保持沉默，默默地任凭臼齿打颤，他紧握着拳头祈求两人平安无事。

在他心怀决心静待抵达时——

「你，有家人吗？」

「诶？」

唐突的提问，让亚尔巴发出的声音有些嘶哑。

坐在面前的男人——马尔克斯带着平稳的表情望着这里。

家人——被这么提问，他最先想到的是自己正在追寻的露比。接着是伊娜莉雅。

「有两人……」

她们两人，说是自己的家人应该、也不为过。大概。

「我也有个妹妹」

他没想到对方会提到自己的事，有点惊讶。

马尔克斯给人一种冷静的印象。看不透想法，却也不让人感到阴沉。这样的男人，怎么会——

「虽然是个笨拙的妹妹，但她很仰慕我」

谈论起妹妹的他，感觉态度比平时显得更加柔和。

「她从小的时候就一直跟在我身后」

「看来你们关系很好……」

只不过是顺着平淡的日常对话作出应答。但不知为何，对方却露出讶异的表情凝视起亚尔巴，接着忽然像少年一般发出轻笑声。

「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没什么」

不知为何，他就那样嘴角勾勒出微笑，将视线放回窗外。而他的肩膀就像是在忍笑似的，还在颤抖。

✦清教

笨拙的妹妹。纠结于琐事的女人。

「看来你们关系很好……」

那丝毫不贴切的评价，令人发笑、又使人感到空虚。

妹妹早就死了——真想这么说出口。

「如果」我慢慢转动脖子，看向他。

真是个奇妙的少年。村中唯一的幸存者，且身分不明。与其在那个场合引起信徒的怀疑，还不如直接排除他。若是按往常那般的合理判断，我早就那么做了。然而，我却放过了他。

「如果你的家人陷入危机，纵使需要抛弃一切，你也会拯救她们吗？」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

他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凶梦

在位于王都的魔法学校中，我没有特别交好的人。甚至没有可以称作朋友的人——

我在图书馆取出大量教科书时，看向了在附近聊着日常小事的少女们。

看着坐在馆内的椅子，优雅地喝茶享受聊天的她们，要说完全不感到羡慕就会变成说谎了吧。即使如此，至少我还有学习。我只能抱着书本，快步离开那里。

从自己是孤身一人的事实撇开视线。

「序列十三」

当我与桌面上的书本干瞪眼时，忽然有谁前来搭话。颜色淡薄的天空色秀发、非常美丽。像这样直直望向自己的眼神过于久违，让我一时语塞。

「又在看书？还真是老样子啊」

那无奈的口吻，令我难以对她抱有好印象。

而这似乎表现在了脸上。

「我看你一个人很无聊才来搭话的。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同为贤者，好好相处吧」

我瞪着一脸平淡地说着的她。她既不是同情，也不是为了照顾我。

「多管闲事」

「可是我们十三人之后不是会组成队伍共同行动嘛？要是发生万一，得互相帮助才行」

「你是被人推来的吧」

虽然是自己，但我这人性格还真是扭曲。不过，就算被眼前她这个心底其实完全没那种想法的人邀请吃饭，我的心也毫无波澜。反而对顺着她的意感到厌恶。

「够了，别管我」

少女——微微皱起眉头吐出「噢」就走了。

这样就结束了。目送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的眼神，几秒后就回到了书本上。

序列第十三位——倒数第一的标签。尽管如此，为了找出身于此处的意义，我只剩书本了。只能一直累积知识——

伊娜莉雅抵达村庄后，看见的是摆放整齐的尸体。是人类的尸体。尸体被放置于村庄入口，盖上布整齐地排列着。简直就像是在作噩梦。

她深深压下三角帽子，从尸体边走过。

这是她第三次拜访村庄，状况变化非常大。四处飘荡着像是血腥味，又像腐肉的恶臭，让她只能按着鼻子走入村中。见不着任何会动的生物。

伊娜莉雅毫不犹豫地前往某处。是亚尔巴死过一次的场所。

心脏的跳动在耳际反覆鸣响。说不定，早已变成尸体的亚尔巴就躺在那里。要是看见他面目全非的模样，她完全没有能保持理智的自信。那份恐惧，使她的双脚发沉。

在某间民宅中，发现了血痕。

「亚尔巴呢……？」

飞溅到地面的血痕已经发黑凝固，看起来已经过了好一阵子。能从周边勉强感知出魔法发动之际残留的些许魔力残渣。这是她如今唯一入手的线索，但却无法精准找出他的方位。

「得去找他……」

去哪找？怎么找？

跪在地面的脚，迟迟不肯动弹。

明明有许多该思考的问题，可脑中最先浮出的都是糟糕的预想。

没用的、肯定已经死了。——甚至浮出了这种可能性。

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自己做什么都是白用功。常常因为不会看气氛，而变得讨厌和人扯上关系。所以才会无视周围的杂音，一味地投入学习。因为，觉得自己只剩下学习了。连朋友都不去交一个，全神贯注于获取魔学知识。

明明一直拒绝与别人接触，却在受到诅咒成了真正的孤独之身后，才拼死拼活地渴求当初那么抗拒的"别人"。寻求着理解自己的人、包容自己的人。为了和这世间维持联系。

为了满足这份欲求，亚尔巴的存在必不可少。

「……不对」

刚开始或许是那样没错。像是在抗拒冰冷的风吹入体内，伊娜莉雅吐露出声。

但现在、我已经明白了。

曾经开心的记忆，不断涌现。

简单的学习会、无聊的拌嘴。在吃饭时、就寝前，也说过很多很多的话。

我都忘了。曾经渴望死亡的痛苦日子，在捡到亚尔巴的那天就从脑海中吹散了。

思考死亡的日子，转变成了思考亚尔巴的每日。褪色的日常恢复色彩，夜晚入眠时也不再对早晨的到来感到不安。

她忍下悸动，像是要压下什么一般起身。

暗沉的天空令人不悦，可还是得向前迈步。

「得去才行……！」

✦爱憎

克茵丝在宅邸卧室来回踱步。

「异端审问来到入口了」

语气十分烦躁。

「而且是菁英……竟然瞄准了两人不在的时机，过于凑巧了。不会是你背叛的事被发现了吧？」

她指向红发男人古万这么问，然而他却伸手添在下巴「我没有头绪」说道。

「我的信仰心并未受到怀疑」

真的没问题吗。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马尔克斯——依照卡露米娅的情报，他似乎会使用关乎灵魂的奇怪系统的魔法。虽然还没判明拥有怎样的特性，但依旧不容乐观。

「嘛、算了……」

话虽如此，对手不过是人类。只要不手下留情，就能强势蹂躏对方。

「靠目前的战力撑过去吧。毕竟我可是原贤者。这点场面，跟当时与原初战斗相比简直小儿科」

看我让他们后悔主动踏足死地——克茵丝勾起嘴角笑道。

异端审问，为了驱逐魔女而死缠烂打的他们不管聚集多少人，才活二十几年的人类能做到的也就那点事。

克茵丝看向宅邸外。修道女正在列队待机中。

「好了，各位修女～，听得见吗？」

克茵丝朝着靠念话相连的她们传送念话。从远处就能看见女人们一齐看向这里的模样。

「全员前往据点正门。之后会以念话进行详细指示，请各自遵从指示」

虽然目标本来是魔女杀手，但事到如今就算把修女用尽也无所谓了。位于谷底的据点虽然很牢固，出入口却只有一条。只能拖延时间，等另外两个同伴前来会合了。

「本来没打算久留的……那两个人真是的，这人情可不小」

克茵丝望着窗外，不满的说道。

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了冷风。她回过身，看见卧室的门开了点小缝。

「你开门的？」

询问古万，但他只是摇摇头。尽管觉得不太自然，但她还是没有深思。毕竟根本不可能存在能够躲避感知侵入此处的人。

✦拂晓

行进几小时的马车忽然停下。

「看来抵达了」他望向窗外。

「亚尔巴，看得见吗」

顺着他的视线从窗外看向远处，悬崖如同墙壁一般横展开来，而在中央则有一道裂隙。裂隙口则有一道人造大门，阻挡着入侵者。

「……这里是？」

「采石场旧址。现在本该是无人使用的」

这里可不是正当场所——他有些无奈的说。

「这里也称作强制劳动收容设施。现在资源已经枯竭，不过曾经有很多人在此工作。挖掘山脉而形成了类似盆地的地形。这里被打造成只能通过出入口进出的场所」

亚尔巴无法理解对方究竟在回忆些什么。

「魔女就在此处」

马尔克斯先行走出马车。亚尔巴则是赶忙紧随在后。

被称作"信徒"的人们身穿着钢铁铠甲，一看见马尔克斯便恭敬地垂头行礼。那让亚尔巴重新感受到马尔克斯正是在场地位最高的大人物。

在有些慌乱的压迫氛围下，某人上前凑在马尔克斯耳边传达状况。他随即看向大门。

亚尔巴的眼中也捕捉到了移动的物体。那些人像是在阻挡入口排成一列，眼神朝这里显露出了敌意。集团中央，其中一位少女正在大喊。

「站住、下贱的人类们！」高声呼喊的少女穿着修女服。尚且年幼，外表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少女。

「要是敢接近，我们将会不由分说地发动攻击！」年幼的少女，凶神恶煞地喊道。

那是怎么回事。亚尔巴无法理解状况而陷入困惑之中——

「如果不想发生无意义的厮杀，就即刻退散！」

然而少女却毫不间断地持续扬声忠告，感觉喉咙都快喊破了。

流着泪不停喊叫的模样，光是看着就叫人心疼。

马尔克斯叹了口气。

「所谓堕入魔女魔掌之人就是指她们这样的人。自由意志被剥夺，沦为魔女的爪牙行动。那之中不含任何她们自身的意志」

他的神情像是已暗下决心。

从他的话语和怜悯的目光就能看出，他已经没把眼前的人们视作教会同胞了。

如马尔克斯所说，魔女一定就在这前方吧。

亚尔巴也同样怀着确信，做好与危险对峙的觉悟。

「希金斯」

马尔克斯朝站在身侧的金发男喊道。他瞪圆了眼，然后有些动摇地挠了挠头。

「啊啊，知道了」

「抱歉，希金斯」

这究竟是什么暗号，亚尔巴不清楚。只见希金斯独自朝着集团迈步。而周围的教徒们则是默默目送他。

只有扑面而来的糟糕气息，是亚尔巴所清楚的。

✦清教

去年年末，刚从辈出众多模范生的教会学校派遣而来的新人修道女，十分亲人，被同为修女的前辈们当作妹妹般疼爱。

失去了双亲而被托付给教会的她，有着辛酸的过去。但她却非常开朗，毫无隔阂地向所有人露出可爱的表情。

像这样吼破喉咙也要持续出声大喊的惩罚，绝不该施加在她身上。

谁快让她停下啊——认识那孩子的其中一名修女面带恳求看向其他人。然而所有人都只能沉默地摇头。要是能够阻止，她们早就阻止了。

现在，修女们没有那女人的命令根本无法行动。

就算同胞备受煎熬，自己却连声音都发不出。

如果没有命令，她们甚至无法出声安慰痛苦的同僚。

「简直就像棋盘上的棋子呢」

某人讥笑似的说。

「如过部想发牲芜意义的失杀——！！」

年幼的修女用着那娇小的身躯拼命嘶吼。深知就算做这种事也无从获得救赎的她双眼流出泪水，就那么滑稽地被迫扮演魔女仆从。

某个男人，正在慢慢接近这里。暗金色的头发、开着的衣领、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项炼。看见这个装扮和教会人士不太吻合的男人，让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气。

希金斯神官——在异端审问这个团体中也是最危险的魔法使。那男人一个弹指，露出卑劣的笑容后，滚落在一旁的拳头大的石子便飞了起来。修女们还没有无知到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露出残酷笑容射出的石子，以肉眼无法跟上的高速飞向喊叫着的少女。

怎么会——修女们怀疑自己的眼睛。那么残酷的事情，怎么会降临在她身上。

「就即——」下个瞬间，从他手中射出的石子，发出喀叽的声响，穿过了少女的身体。不、是穿破了。

「啊……啊……？」石子撞上身后的大门后碎裂。而她则是跪倒在地。拳头大的洞，显露在倒地的少女背后。血液就像破掉的水球一样流淌，逐渐将地面染成赤红色。

噗咕一声，传出吐出鲜血的微弱呻吟后，她便睁着眼不再动弹。好几个人咬着唇渗出血，却无法发出悲鸣。

因为没有收到"出声"的命令。

「信徒们，随我来」希金斯一边走一边说。「杀害善人确实很费劲，但没事、只有最初会感到痛苦」

少女的死让修女们动摇了起来。希金斯的话语则像是在落井下石。

得快逃。在场的所有人都这么想。有几个人后退，好不容易做出了逃跑的选择。然而——

『不准逃——』

耳中传来了声音。

充斥着恶意的女声，就在耳边。

『不准逃』不要。『不准逃』我不想死。

瞳孔震颤、为恐惧而含泪，明明这些都能做到，为什么却无法违抗那声音。

『给我拼死战斗』

想逃跑的脚，无法继续后退。

『战斗』转而伸手拿出怀中的武器。『战斗！』身体违背自身意志，朝接近自己的神官显露出了斗志。

魔女究竟是什么。

奔向神官的某人忽然想道。

为什么这么危险的存在会被放任至今。

同伴的身体即使从内部破裂，还是继续朝男人挥下了铁杖。但那手腕却受到干涉被扭断击飞。连惨叫都无法发出，那孩子的脸也遭吹飞，而后丧命。大概是类似念力的魔法吧。还有如此做着分析的修女。也有陷入半狂乱状态发射攻击魔法的孩子。以及——、以及——

啊啊。——在后方眺望一切的某位修女释然似的感叹。尽管马上就要被抹除的这条命如此轻贱，连报上名号的意义都没有，但她还是发现了。

一定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吧。魔女究竟有多么危险。

那群家伙随便一个进到城镇，人们的日常肯定就会在一无所知下消失。

然而当人们认知到危险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因为他们一定会死去——

所以，魔女如今才依然是魔女。

✦拂晓

亚尔巴从远处眺望金发男——希金斯的战姿。

他奔向修女们，就像是在摘花似的进行扫荡。毫不留情地，将作出抵抗的女人们悉数斩杀。

单方面的虐杀。就算不与对方对峙也知道。如今的亚尔巴就连那个名为希金斯的男人都远远比不上。

穿着铠甲的集团像是在追随他一样，开始进攻大门。

「哈哈……」

亚尔巴流下冷汗。膝盖也在打颤。

有人死了。其中甚至还有与伊娜莉雅差不多年纪的少女——

「——！」

他用拳头敲向自己的膝盖。鞭策着发抖的身子，亚尔巴迈步前行。悄悄混入那些群众之中。

马尔克斯——似乎正专注于眼前的战斗。想要脱离团体只能趁现在了。

虽然能听见某人的临死惨叫，但他决定先不去想多余的事。

在鲜血与悲鸣交错之地，只拿着一把手枪就闯入其中，如此放肆的自己能做的事仅有一件。

亚尔巴的目标并非打倒敌人。而是救出露比与伊儿。既然弱小，那就做弱者能做的事就好。

就趁着这股混乱溜进内部吧。找到露比和伊儿，重新回到那座废墟。

只是救两个人，应该没有很难。

亚尔巴说服着自己。紧握着渗出冷汗的手，走向大门。

————

忽然，感觉自己被香味所围绕。

『跟我来吧？』

有谁，正在耳边悄声说道。

还没来得及提出疑问，亚尔巴眼中的情景就像扩散的波纹，瞬间扭曲、什么也看不见了。

总感觉，自己正在被谁拉着走。

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快到令人觉得是错觉，那份温暖与气味都消失了。

与此相替——

「你是谁？」

面前的某人低吼似的问道。

第一卷 了结少女、仅此手段

✦拂晓

由高雅的家具与照明所装点，洋溢着温和空气的室内。窗外则是毫无人烟的闲散街景。

远比与伊娜莉雅共同生活的废墟一室豪华的房间内，亚尔巴正与某位少女面对面。

过于唐突的展开，让他一时间讶异地合不上嘴。

「人类，你是怎么抵达这里的」

听见冰冷的质问，视野才捕捉到女人的身影。明明服装露出鲜少，却诡异地散发着色气的女人。

她直勾勾地盯着亚尔巴，然后浅笑起来。

难以厘清现状的亚尔巴努力堆起笑容。

「我明明在宅内留了几名看守啊～」被无视了。

「嘛，算了。反正你马上就会失去自我。就你这点垃圾魔力，根本不需要喊她们过来」

垃圾……被这么骂，让他皱起眉头。

至于女人似乎说爽了，她一脸平静地沉默不语。

亚尔巴重新看向眼前的女人。长发随意放下，十分漂亮的人。暂且不论有些刺人的态度与犀利的眼角，她有着引人注目的外表。充斥自信且多变的表情，甚至让人有些退缩。

那样的她，表情渐渐染上困惑。

「奇怪……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

她究竟是期待着什么反应啊。

「男人看见我会采取的行动，其一」女人竖起食指，忽然开始述说。

「疯狂爱上我，进而失去理性成为发情的猴子不停贴近」

她的手搭在胸前，高傲地宣言。亚尔巴困惑地皱起眉。

「其二，明明爱着我却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无法实现的爱恋绝望决定自绝」

是自恋女吗。亚尔巴忍下想要吐槽的冲动。

「其三，爱我爱到不得了！难以耐下汹涌而上的独占欲，但丑陋的自己又什么都做不到。无法忍受得不到我的青睐的痛苦，最后选择杀了我」

女人抱着自己的双肩，困扰似的歪下眼角。接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愤而不平地瞪向亚尔巴。

「像你这种自卑的家伙，我还以为会是第三种呢」

竟敢把人贬的一文不值……。

「你是谁？这里是——」亚尔巴说到一半，女人的脸色瞬间大变。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声色突然低了几度。她的眼色变得锐利，蕴含着明确的敌意瞪着这里。为什么忽然——

「为什么能正常提问。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其实是女的吧？」

「我、我应该是男的没错啊……」

以防万一摸了下股间，检查一下熟悉的触感。

「带着根，我是男的」

「少给我胡闹了，死男人」

「诶诶……」

太不讲理了……。

「看着我，你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涌出任何情绪吗！？」

尽管说出的话就像个自恋狂，但女人的表情十分严肃。

「到底有没有！快说！」强势的逼问。

「呃……我觉得你满漂亮的，嗯」

女人眯起了眼。

「对对对、对不起……！这不是初次见面该说的话吧！」

亚尔巴一边低头哈腰，一边想从女人的视线中脱离而往旁挪动。

离开这里吧。这女人不妙。

「那个，我好像搞错房间了，先失礼啰！嘿嘿……！」亚尔巴赶忙走向出口。

而当他的手搭上门把的瞬间，

「不准动」

——女人的声音传入耳中。顷刻间，他感受到了一股违和感。

手、动不了。

头顶到脚尖，就连弯起指头都做不到。

身体就像无视了大脑发出的信号，不听使唤。

喀喀喀、女人走向亚尔巴。他无法转动脖子，只能转动眼球望向对方，女人正用着冷淡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以自然的动作，握起亚尔巴的手。

「果然」

亚尔巴就连甩开都做不到。

「你好呀～」女人露出满面的笑容，这么说道。

「魔女杀手的亚尔巴先生(．．．．．．．．．．)」

✦清教

灵魂会告诉我们很多事。

肉体在哪死去，他、或者说是她最后又看见了什么。

死亡并不会白费。经历死亡而从肉体解放的灵魂，潜藏着许多资源。没错，就是资源。刻印在灵魂之中的魔力量、法阵。马尔克斯能从死去的人类身上，继承他们的特性。能增加生来就定下的魔力量，也能习得本来无法学会的魔法。

异端审问的信徒与修道女们，正拼上性命进行死斗。有的信徒在下手时犹豫，反而被钝器扑杀。有的信徒则在半狂乱之下，用剑砍碎了女人纤细的身体。

然而修道女抵抗时并无踌躇，导致教徒们略为苦战。双方死者频出，形成一幅地狱绘图。

他在遥远的后方，眺望那副情景。

他正看着在场没有任何人看得见的事物。那东西不分敌我，如同一缕烟不断从逝去的亡骸中升起。

那缕烟正受马尔克斯的手吸引。魔力与记忆的泉源。死者的遗念回荡在马尔克斯的脑中。

「你们的遗憾，就由我来继承」

他静静闭上眼，进行祈祷。那是献给死者的哀悼。

「所以你们不必多虑，尽情互相残杀吧」

那是献给还在勇猛奋战的人们的话语。

他勾起嘴角，漏出轻笑。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马尔克斯的笑容。

✦拂晓

「初次见面，魔女杀手先生」

妖娆的女人，在无法动弹的亚尔巴耳边悄声说道。

「我叫克茵丝。是占领这一带的魔女之一」

我一直很想见你呢——她像是与友人重逢般开心的说。

室内只有克茵丝与亚尔巴两人。

「真是感谢这场美妙的邂逅。虽然目标是如此羸弱的人类让人有些扫兴」

她俯视着连指尖都动弹不得的亚尔巴说道。那眼眸中尽是愉悦。

「为什么……？」

蕴含着埋怨开口，克茵丝便开心地眨眼一笑。

「我们是在寻找杀了菲莎莉丝的你。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很高兴的唷？就像得到了惊喜」

克茵丝心情非常好。从刚才开始，她就不断吐露只有当事人知道的情报。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那端正的脸孔凑了上来。亚尔巴感到退缩而视线游移。

「哦呀，你在害羞？」克茵丝在耳旁吐息似的细声问道。

「住、住手，真恶心」

「什么嘛，明明其实很高兴」不开心的眼神，忽地转成笑容。「呐、我很漂亮吧？」

真想喊"别开玩笑了"并吐上一口唾沫。虽然她真的漂亮。

「嗯呵呵，谢谢啦」

可恶、可恶！这女人怎么回事！

毫无脉络的对话，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玩弄。

「你觉得我现在在想些什么？」

「谁知道！」

「我在想，该怎么折磨你」

她眯起眼窃笑。背后有如被灌入冰水一般，他的身子颤抖起来。

「我，能够读取人心」克茵丝唱歌似的说。

「不属于六大元素的特异属性——心属性。我生来就能行使这种属性」

即使亚尔巴没能立刻理解她想表达什么，但六大属性这个词汇他还是有印象。

「人的感情、记忆……这些本来就与其余火、水等六大元素同样，存在可掌控的魔素。存在相关魔素就代表——那些是可视的。是可以制造、可以改变、可以消除的」说到一个段落，克茵丝的手重新放到亚尔巴头上。

「所以啊？说到这里，迟钝的你总该明白了吧？」

面对克茵丝满面的笑容，他难以做出反驳。

「话说回来，竟然能阻绝魔女的诅咒，还真是有着难缠的特性啊。你这人」悸动开始加速。「是与原初魔女有关的人吗？不过～，你看上去也不像她那样在魔法方面才华洋溢，真是不懂。嘛、即使如此，也没有比你还对我们更具有影响力的存在了」

「我不太懂你在说些什么……」

「不只弱小，甚至无法理解置身于什么情况，根本无药可救呢」

「比、比起这个，快点放开我！」

亚尔巴强打精神喊道。

「嗯～？不，不对呢」

她接着说。

愉悦满溢的笑声、恶作剧般的举止，都让他感到不安。

「其实已经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了。只是在佯装无知呀？」

「哈啊……？」

「毕竟，谁都不想承认自己只是个受人利用(．．)的存在嘛～？」

视野扭曲。

宛若被施予了禁忌魔法。

「你在、说什么啊……」

「真是努力，努力到我都想哭了呢」

「什么努力啊」

「现实可不是这样的哦。你的价值仅止于那份特性」

「……」

「你本人不也明确理解这一点嘛」

「……我压根没想过那种事」

「你本就不是善人」

笨拙的反驳，被那一句话推翻了。

「你在村庄拼死地想救某个女生吧？因为你觉得只要豁出性命守护她，就能期待相应的回报」

「……才不是」

「你不想光是被利用嘛。希望她们能真的喜欢上自己对吧。你反覆思索，想要得到她们的喜爱。与充满心机且狡猾、注重合理性的肮脏之人同类。明明有所自觉却还假装是善人，性质更加恶劣了」

「……闭嘴」

「所以你其实是明白的。肮脏的自己不可能有人喜欢、不可能有人爱」

悸动、变得激烈。

「露比、伊娜莉雅都对我很好……」

「啊哈哈！」

克茵丝讥讽似的笑出声。

「毕竟她们只有你了嘛！当然会对你好啰」

漆黑暗沉的某物从耳道窜入，于脑中蠢动。它们逐渐扩散，视野因而扭曲、狭窄。

曾经孤独的时候，苏醒在从未见过的土地上，一无所知的亚尔巴没能得到任何人的援助。

然而，伊娜莉雅却不求回报就将我带回家，陪伴在我身边。明明我只是个派不上用场、没有优点的人。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不可能。

她一直在笑。一直很开心的笑着啊。

「啊啊……什么嘛。那个叫师傅的家伙背负的诅咒是什么，你不是也清楚嘛」

那是——

「明知如此还待在她身边。你不是也在利用对方嘛」

那是——

「你认为只要有诅咒在，自己的待遇就会有所保证。你这人还真垃圾」

——

在回忆中带着开朗笑容的她们的脸，忽然扭曲了。

「受伤了呢。你，现在很受伤吧？」

亚尔巴再也无法出声反驳。

他想不到反驳的话语。就像是承认了对方所说的一切。

「好久没正常和男人沟通了，趁这机会告诉你件好事吧」

在这之上还想说些什么啊。亚尔巴双眼无神地注视克茵丝。

「我啊。最讨厌男人了」——克茵丝的脸上抹去了笑容。

「你知道为什么吗？」

暴露于冰冷的视线之下，心中涌出与刚才不同的恐惧。

「男人们看见我就会丧失理性，伤害我重要的一切，最终必定会夺走我的性命」

好可怕。可怕的眼神。

轻蔑我的眼神。

「然而，无论我对他们进行怎样的报复都无法传达！」

克茵丝亢奋的吼道。

但那也只持续了一瞬间——她又浮现了刚才那般柔和的笑容。

只是那憎恨的情绪，如今也正针对着亚尔巴。

「好了，继续进行口头上的凌虐也不有趣，该怎么办好呢」她像是思考恶作剧的孩童般，轻咬指甲念叨。「有个不错的想法」

她双手合十地微笑起来。

「太无聊了。就让我做点有意思的事吧。等我开心完后，再让你去死」

死——我要死了吗。

「毕竟，你可是唯一一个能接受我憎恨的男人啊」

映在亚尔巴狐疑目光中的克茵丝，露出了孩童般的可爱笑颜。而亚尔巴却只能默默回望她。

滴答、滴答。

时针的转动声鸣响。

✦无痛

离开古堡后，锡安与卡露米娅一同前往作为据点的采石场。

糟糕的天气没有放晴的征兆，厚重的云层占据了头顶上大半的天空。时不时照射下来的阳光灼烧着背部。这些来自周围的情报并不会令她感到不快。但不知为何，现在的她却感到有些哀伤。

穿越草丛，走在延伸至据点的小径，眼前总算看见了熟悉的门扉。

终于。——这么想时，她发现了背靠树干而坐的人影。

是个戴着三角帽子的白发少女。

此处没有会因为惊讶而叫出声的人。

明明是突然碰上陌生人的奇妙状况，但无论是锡安还是卡露米娅都只是止步望向少女。

她闭着眼。是失去意识了？

当锡安犹豫该怎么做时，卡露米娅就上手拍落了她的帽子。少女睁开眼，惊叫着站起身。她看向这里双肩便开始颤抖，显露出过剩的警戒。

少女——看上去非常狼狈。白发乱糟糟的，被泥泞与伤口覆盖的双足也毫不遮掩的暴露在两人的视野中。

「你」卡露米娅的语气显得有些意外。

「那张脸，我似乎见过。记得是……对了对了，是无能的天才」

锡安没能立刻忆起天才指的是什么，开始凝视少女的脸。

「伊娜莉雅……？」

她说出脑中浮现的名字。是在魔法学校时，自己曾搭过一次话的少女。记忆中一直在看教科书的少女，如今浑身是伤还气喘呼呼的。

「对对，伊娜莉雅‧赛切尔！好久不见呢」卡露米娅拍手笑道。

「只是稍微有点优秀就成了贤者……相当稀有的人」

尽管语带嘲讽，伊娜莉雅却依旧不作回应。

只是持续朝这里投以讶异的目光。

她忽然紧抿起唇。

「别靠近我！我可是魔女！！」她忽然怒吼。

「要是不退下，我就下杀手了！我是认真的！真的会死！！」

毫无脉络的喊叫让两人一脸困惑。

「……还想说总算开口了，结果说要杀掉我们？」

真蠢。——卡露米娅唾弃道。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刺激到她了，白发少女放下的手开始聚集魔力。明确的敌意让卡露米娅诧异地眯起眼。

「……阿啦，难道是想打架？在这里和我们打？」

充斥杀气的声音——她的坏习惯又来了。

白发少女有些畏缩，用着害怕的眼神看着卡露米娅。

「不来吗？还是对过大的实力差距感到怕了？」

她犹豫是否该攻击，萎缩着。当卡露米娅上前一步——

「……呜、呜啊啊啊啊！！」

伊娜莉雅突然大叫，就那么拔腿奔逃。她面带悲痛的神情朝这里奔来。

或许是用了魔法吧，速度挺快。锡安准备迎击而从怀中取出武器——然而，她看都不看一眼就穿过两人身旁。

她背对两人，径直奔向门扉。

「啊勒，你想逃？」卡露米娅用缓慢的动作挥下手。「我可不会放你走」

斩击迸发。伸缩自如的无形之剑。那利刃轻易就触及到伊娜莉雅的双脚，在空中没留下任何声响就将其斩断。

「啊——」

失去膝盖以下的腿，没了支撑的跃动在空中失去平衡，她滑落于地。

「亚尔巴——」

倒向地面的瞬间，她唤起某人的名字。

「咿……！？」

失去双脚的伊娜莉雅没能做好受身，直接倒向坚硬的地面，从截断面喷出的鲜血在地面如烟花般飞溅。

「啊……！啊啊啊……！咕……啊！脚、脚！」

伊娜莉雅不成声的悲鸣响彻。

裙子底下伸出的纤细双足自膝盖以下消失了。已经无法挽回的状况，让她的眼中染上深不见底的绝望。

「亚、亚尔巴……！」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伸出手。她是在找什么吗？

而卡露米娅则像是在嘲笑她的行为，上前阻挡在她面前。

「请别无视我呀」伊娜莉雅只能用畏惧的目光凝视卡露米娅抬手的模样。

「明明时隔百年好不容易才见上——面！」凝视到那只手挥下，某物贯穿自己的肩膀为止。

「咿嘎啊啊啊啊啊！！」

临终悲鸣似的尖叫声爆发。卡露米娅笑着注视她。

「……啊啊啊……呜咕、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这点事，对魔女来说不是日常便饭嘛？」

感觉剧痛与怨恨已经是唯一联系伊娜莉雅清醒的支撑了。卡露米娅欣喜地接受她的视线，继续用剑挖掘她的伤口。滋噗、利刃应声削肉入体，助长了伊娜莉雅猛烈的悲鸣。看着那样的她，卡露米娅轻笑着加深了笑容。

「小分裂」

锡安不自觉地喊出了声。与她对上眼的卡露米娅有些遗憾地垂下眼角。

「不小心太入迷了」

卡露米娅俯视着在土上挣扎呻吟的伊娜莉雅。

「不过看起来会成为阻碍，还是得先排除掉。杀掉也会复活嘛。就让她魔力枯竭，顺便把手也砍掉钉在墙上吧」

语气相当轻浮。但眼中却闪着残忍的光。

伊娜莉雅似乎是从邪恶的气息上察觉了什么——

「不要……」她呻吟着。

「不要！不要——！！」

光是呐喊，悲痛的情感就气势滂沱地涌出。

「让我走！让我走啊——！」

究竟为何如此拼命，锡安感到很不可思议。

话虽如此，卡露米娅的手早已再次举到头上。玻璃珠似的瞳孔。无论碰上何物，都不会映照出在那之上或之下的事物。带着冰冷的瞳孔。

「让我——」

被毫无慈悲地截断手臂所带来的痛苦，让她的话语被悲鸣所覆盖。

✦拂晓

在黑暗之中，白发女孩站在眼前。那个人看见是我，就有些尴尬地撇开了视线。

「那人是谁？」

教我魔法的师傅——

她说我就像她的家人一样。

「哼～，是这样的关系啊」

白发女孩消失，这次出现了一个身形更为娇小的金发女孩。她摇晃着长发，面露微笑。

「那人是谁？与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姊姊——

非常有活力的孩子，她连我这种人也十分仰慕。

「竟然说姊姊，什么鬼？你们还玩这种游戏？」

——

「嘛、算了。那么，你想见那家伙吗？」

想见。我就是为了救她才来的。

「……看来，关系很好啊」

这个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的世界究竟是什么。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女人的声音以外什么都听不见。

我是在睡觉吗。

如果是在睡觉，真想做点好梦。

我还想回到，和伊娜莉雅与露比一同在废墟生活的平稳日子。

「肯定能回去的」

——真的吗？

「是啊。见到面后，你就抱住她吧。那孩子一定会很高兴的。那么久没说上话了，这样吧，更加亲切的沟通吧。说些无聊琐事。要不然，偶尔试着吐露烦恼也不错。受伤后，想要找人疗愈自己，你也这么想吧？是吧？」

视野再次被黑暗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

「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连这样的你都能接受唷」

女人黏腻的声音渐渐远去。

某人推了下我的背。

唏哩唏哩、有什么碰触到了额头。

睁开眼后，我正身处雨中。

第一卷 浊恶彼端、那终结点

✦拂晓

脚边的水洼，映出了脸色苍白、像个幽魂似的少年的脸。死人般的脸色。

尖锐耳鸣声持续在脑中回荡。

让脑袋阵阵发疼。

我、怎么会在外头走路来着。

视野发白。

脚步不稳。

意识混浊。

当踩踏的地面变得扎实，水分开始灌入鞋内时——

「小亚尔——！」

有股声音，交织在雨中传来——

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少女的声音。

她怎么会在这？——他最初先是感到怀疑。

直到看清朝自己奔来的少女身影，亚尔巴的脸色才恢复生气。

「露比！」

对上双目后，她开心地展露笑颜，亚尔巴也情不自禁地展开双手拥抱飞扑过来的她。

接触到被雨淋湿而身子冰凉的她，亚尔巴的眼眶一热。

「你到底跑哪去了啊……」声音也丢人地混着泪声。

「抱歉……！对不起……！」

在紧拥之下，亚尔巴将额头靠向拼命道歉的她的头顶。

「没事，你平安就好……」

「才不是『你』！……叫姊姊……！」

露比的一句话，让他久违地打从心底发笑。

自己或许是在作梦吧。但，这不是噩梦。

雨还在下。不过心灵正在逐渐取回理智。

现在比起这个，还是露比比较要紧。

两人为了寻找屋檐避雨，相伴走在毫无人烟的道路。

依附在手臂的她也没有平常那般温暖。尽管如此，只要能看见她的笑容，至今发生的一切就已经无所谓了。「你还好吗？会不会冷？」

问出这句话的，没想到会是露比。直到这种时候，这孩子也还想装姊姊。

不——可能，只是单纯害怕失去亚尔巴吧。

「比起我，你倒是担心一下自己啊」

「我不要紧。我可是姊姊呀」

不禁笑了出来。毫无紧张感地。

「笑什么啦」

刚开始是朋友，接着是姊姊。他不太明白转变的原因。

看着平时就很孩子气的她，亚尔巴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嬉闹，至今都没放在心上，不过——

「我也想成为家人嘛……」

露比紧紧抱住手臂，有些闹别扭地说道。

这样啊。也是啊。

「……不想被排挤在外吧」

「……不想」

亚尔巴窥向她的脸，为了让她安心而摆出温和的笑容。

对上眼后，露比便开心地微笑。

与露比共享的记忆还很少。但如果是现在，感觉能提起那件事了。

「为什么是我？」

依附着手臂的她，瞪圆双眼仰望起自己。

我并没有期待什么。

「是因为，魔女的诅咒对我不起作用？」

就算会动摇，但我早已认清事实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是想说清楚罢了。想在说清楚后，好好面对她。

就算事实如此，至少在受诅咒的期间，她会需要我。

这样不就够了么。

这样就够了。

「因为小亚尔接受了我」

「……」

「和诅咒没有关系」

骗人。

「你在骗人」

「是真的」

露比直直望向这里的瞳孔中，映照出了我的身姿。

怀疑他人的丑陋男人的身姿，然而在她的眼中却并非如此。

不可能。她一定是在逞强。

「不……你在骗人。如果不是的话，怎么可能想待在我——唔！」

啪！在说完之前脸颊受到了冲击。我无意识地伸手捂住隐隐作痛的脸颊。并没有出血。

「你、你打我」

「对」露比双手插腰，一脸冷淡地点头。

「为什么……？」

「谁让你说些蠢话」

她的脸靠了过来。彼此明明有身高差，我却还是被那股气魄压制了。反射性地想退后，但胸口被抓住，就连拉开距离都做不到。

「就算你讨厌我了，我也不会离开你」

她在我的耳边发出低吼般，带着热意的声音，使我浑身一颤。

「我绝对不会离开你！」那声音渐渐放大。

「就算你和其他人一样逃跑！我也绝对要待在你身边！和什么诅咒无关……！」

她不甘地咬紧牙根，流下泪水。

我没能完全理解她语中的含意，

「那还真是……辛苦啊……」

只能做出这么蠢的回应。

「对啦……！但我才不会跟你客气！我一生都要待在你旁边！笨蛋！呜哇——！」

最后她直接放声大哭，不停挥着双手拍打我的胸口。

真是困扰。还真是困扰啊。

亚尔巴从背后眺望正在拧干衣物的露比。

看见被雨淋湿的肌肤由衣服间隙透出，他便自然而然地挪开了视线。

他观察起周遭。这里，是工厂旧址之类的场所么。各处破洞的铁皮屋顶漏雨相当严重，但应该还是能撑过这场风雨。

「你忽然说那种无聊的话，吓我一跳」

「……」

露比甩开手上的水滴，转向亚尔巴。

刚才大哭的模样像是假的一样，她现在很平静。

「湿着很容易感冒哦」

「要是感冒，就由你负起责任照顾我吧」

她的回答不同以往，十分轻快。

「真是的，到底发生什么了？是吃了什么怪东西吗？」

不同以往，真的像个姊姊般的发言让他有些吃惊。

「竟然忽然说出那种话」

「我觉得还挺贴近真理的吧」

「不过嘛？伊娜莉雅会怎么做呢？要是会把小亚尔看成怪物，她说不定会离开呢？」

她说得像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且看上去还微妙的有些开心。

明明自己那么苦恼。

「那样的话，你就只能跟我在一起了呢」

她歪起脑袋，恶作剧地笑着。

总感觉，苦恼的自己就像个傻瓜。虽说只有一点，但心中有了较为正面的想法。

「仔细想想也对……」

确实，和露比说的一样。虽然依旧只是假设……

但就算魔女诅咒会影响到亚尔巴，依露比的情况，会产生拒绝反应的也是亚尔巴。

不受诅咒影响，对露比来说不过是开头。

「可是，那样的话露比还是会离开我身边吧？」

一定会。就像露比曾经离开母亲那样。

「又在想些负面的事了」

她轻踹了下亚尔巴的小腿。那微妙地疼，使他有些不悦地盯向露比。

「一直谈论假设也没有意义吧？嘛、要一直黏着逃跑的小亚尔不放确实会想要放弃也不一定——」

她空了一拍。

「如果变成那样，我说不定会杀了小亚尔呢」

她舔拭嘴唇的举止，使他心底一惊。是、玩笑吗。虽然是能当作揶揄，但她看向亚尔巴的眼神高昂璀璨，是他至今从未见过的视线。

「所以想也没用。不真的碰上，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结果，露比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吧。

尽管心情还没放松到能就此一笑而过——

「话说回来，你之前到底去哪了？在村庄分散后的期间你人呢，还有一起被抓走的伊儿小姐又去哪了……？」

「哦——」

他突然回想起来这么询问后，露比忽然沉默，然后视线游移地搔了搔脸。这什么反应啊。

「嘛、那个，没问题的啦」

什么啊，这个暧昧的回答。

「嘛，总之先找伊娜莉雅吧。那孩子现在肯定在一个人狂哭」

「露比不也在哭么……」

「好啦，来、我们回去吧」

她伸出的手与脸上的笑容，不含一丝迷惘。亚尔巴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苦笑着搭上她的手。

离开铁皮屋顶，与她一同走到外头。

——她。

「……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感觉好像忽然听见了谁的声音，他问向与自己牵着手的露比。

「……？我什么也没说呀？」

露比不可思议地瞪圆双眼，亚尔巴也歪起头。但刚才确实有——

——了她。

窜入耳中的声音，使他的意识远去。所有的知觉都变得迟钝。

脚步变得沉重，无法言喻的感情喷发，禁锢了身子。

这怎么回事。

他无法承受，当场蹲下身。

「怎么了？」

露比察觉到异常而蹲下来，手搭在亚尔巴的肩上。

奇怪。有什么不对劲。眼前的光景，就像坐在椅子上观赏的影像一般。

露比正在窥探我的脸——

我感觉不太对劲。明明想这么说，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噗滋"的声响，视野流入了一抹鲜红。

「——诶？」

身旁传来了物体掉落声，剧烈的雨声与心脏的跳动，反覆鸣响。

「啊勒……为什么……？」

露比瞪大双眼看着我。

刚才搭在我肩膀上的她的手，

她的手，

她的手，

落于地面。

「……痛、好痛……」

她没有尖叫，而是呢喃着。流着泪。

然而利刃却不含任何犹豫，朝着她的肩膀突刺。

是我刺出的刀子。

为什么——？

被血浸染，染上色彩的刀子正反射着光。

停下。住手啊。

我乞求着——对什么？对谁？

与乞求相反，我凭着蛮力压倒少女娇小的身躯。

美丽的金发被泥水玷污，仰躺于地的她惊愕地望着亚尔巴。

用着令人叹为观止地流畅动作从她的肩膀拔出刀子后，她有一瞬间因疼痛而呻吟。

我将刀子高举过头。

——杀了她。杀了那家伙。

事不关己似的，就像在作梦一般，亚尔巴拿着刀子朝少女挥下。

就连怀抱罪恶感的时间都没有。

——

刀子在抵达露比的胸口前，刺穿了她剩下的右手手掌，停滞于空中。

她耐着痛楚，防下奋力朝自己袭来的利刃。静止在空中的刀子，如今也在手中颤动。

这样下去我会把露比给——

明明清楚，却无法掌控身体。

仔细回想——真是一段我配不上的生活。

一无所有。对什么都没有的我来说，那生活幸福到奢侈。

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脏正依循着规律跳动。

「杀了我……」

向着为自己创造了如此幸福生活的她，努力挤出声喊道。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感觉就像成了什么也做不到的婴儿。

被不安与绝望击倒，只能靠哭喊索求帮助的婴儿。

然而——露比却轻轻地微笑起来。就好似知晓一切，十分平静的表情。

她朝着如今也正施力想对她挥下刀子的亚尔巴开口——

「……我、做不到」

宛若被扔进了无声的世界。

刀刃毫无慈悲地侵入她的胸膛。

一如翻倒的水杯。结果无法颠覆。时间只能一个劲的向前。

「为……为什么啊……」

他不甘地歪斜嘴角。

尽管如此，露比还是朝亚尔巴回以笑容。

「……因、因为……我最……喜欢你了」

声音渗透内心、鸣鸣作响。面对她好不容易挤出的话语——

「……我也……喜欢你……」

如今的他，只能这么回应了。

「真、真的？」

想要帮上别人。想要被别人需要。

想要、为人所爱——

对一无所有的自己来说，那是唯一沉眠于心底深处的欲求。

能够填满欲求的感情波澜，自少女确切的『最喜欢』流淌入心，使他泪如泉涌。

「好开心……好开心啊……」

手中紧握的刀子，如同墓碑一般立于她的胸膛。

这瞬间，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忘掉。

亚尔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少女，一直到那美丽的瞳孔逐渐失去神采。

一直到曾说喜欢亚尔巴，那无可替代之人的身体不作声响地灰飞烟灭。

「————！！」

这份恸哭，能否传达到从世上消逝的她身边？

这声咆哮，能否贯穿雨声、直至天际——

✦无痛

锡安连表情都不变一个，直接用大镰从身侧砍向勇猛逼近的铠甲男人。

纵使他举剑显露应战的意志，却在接触到大镰的瞬间连同铠甲一同粉碎，男人的上半身就像敲打达摩似的飞往某处。

丧命之际就连悲鸣都没能发出。

「……」

飞溅的血液有点沾到手上了。尽管看着手上的血，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异端审问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

「是嘛。但找不到魔女杀手，真不顺遂」

卡露米娅有些无趣地说。

「小分裂」

——锡安总是这么称呼她。而不是称她为卡露米娅。

因为，她不是卡露米娅。

距今恰好百年前，受到分裂诅咒的影响，诞生了一个与真正的卡露米娅价值观截然不同的人格，并且代替了她。

只有记忆从原人格那边继承了下来，但她的本性却异质且残忍。

作为杀人狂，她没有任何正确的伦理观。

卡露米娅的记忆、经历，对她来说都与自己无关。

所以，她非常讨厌被用名字称呼。

大概是觉得，那是在喊自己以外的某人吧。

「怎么了？」

「我们相处满久了吧」

卡露米娅圆润的眼瞳些微地晃动。

「是呢。自那日以来一直都在一起。这怎么了吗？」

「……只是聊聊闲话。我忽然回想起以前的事了」

在魔法学校时代，锡安与卡露米娅是同学。她总是很开心地谈论自己的哥哥。

可以的话，锡安还想再次见到她。想着只要与她(小分裂)如影随形，可能终有一天还有机会见到她(卡露米娅)。

锡安因为诅咒失去痛苦后依靠的支柱，正是回忆。尽管什么也感觉不到，但自己所持有的记忆却还一如当初。

不过，似乎是时候了。

「等找到魔女杀手——」

卡露米娅停下脚步。

用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窥向锡安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在破坏之前先杀了我」

空气，瞬间冻结。

「你说什么懦弱的话呢」

责备般的语气。

「你要那么想是也无所谓……只是觉得，已经够了」

「……呵呵，你的思维还真跳跃」

卡露米娅冷淡地笑出声。

「我本以为你不是那种会说出丧气话的人」

「感觉看错了人吗？」

如果是的话还真抱歉。虽然锡安依旧没感觉。

「我也不是累了或感到痛苦。毕竟我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体质」

只是——她这么接续，然后低下头。脑中浮现的，是当时死于村庄的少年。

「我忽然有些害怕，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自己」

「什么意思？」

「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察觉不到真正重要的事物，从指尖遗漏各种各样的东西，就那么错过。而我就连后悔、连罪恶感都无从获得——」

声音自然而然地变得像是在颤抖。明明没有感觉，真是奇特的心情。

「不存在终点。毕竟是不死之身。可就算发生了导致一切终结的事情，我也绝对不会有所感觉。无论是现在死去，还是未来死去，我都绝不会产生任何感觉。既然如此，我觉得活着也没用了」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好久没有像这样组织言语了。

「你是怎么得出那种结论的？那种懦弱的结论」

「懦弱……吗」

对于反覆提出的评价，她找不到反驳的语句。可能真是如此。最近总是无法整顿思绪……说实话，她也很困惑。明明至今为止从未感到混乱过。

无痛的诅咒是抹消任何一切『感受』。虽然不会像其他魔女那般难受，但却感觉不到任何事物。没有任何欲望。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无法忘记那股痛楚……」

触及脑髓的痛击，奔涌全身的电流。揍他时感受到的痛，现在也令这双手颤抖不已。

「痛楚，你是在讲受诅咒之前的事吗？根本听不懂」

怎么可能听懂。这份感受，怎么有办法传达给别人——

「无论如何，我可不允许」

从语气就能知道她的烦躁。

「如果生死没什么两样，那就没必要死吧」

锡安只是静静地倾听她的话。再也没有回答。

✦凶梦

伊娜莉雅被钉在墙壁后就被扔下不管了。

从视野一角，能看见被切落的双足和左手。

唯一幸存的右手被用短剑刺在头顶上方，胴体因而与墙壁紧密贴合。

她用空洞的眼眸，仰望天空。失血过多，连思考都做不到。

「亚……尔巴……」

就算这样，只要念出想见的少年名字，就能恢复几分气力。

这点痛，和失去他的痛苦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体内已经没有能够提取的魔力了。想要突破这个情况的话——

呻吟声，从自己的口中漏出。思绪被痛觉支配，像是噪音一般杂乱地在全身乱窜。

『把这个魔道具送到有人的地方——』

她回想起离开废城之后与露比的交谈。魔道具靠她的使魔送往人们所居住的都会，如今也正与自己相连。以不会被察觉的程度从人们身上征收而来的魔力，透过魔道具灌入魔力枯竭的体内。

自己还有能办到的事。

还能做出抵抗。

「咕……咿……！」

伊娜莉雅咬紧牙根呻吟道。失血过多的身体，就连维持思绪都很困难。就算这样，她还是拼命凝聚刚得到的魔力。

虽然濒临死亡，但离真正的死还有几分钟的间隔。这间隔肯定就是刚才遇到的那两人的目的吧。使她魔力枯竭并夺取身体自由——要禁锢不老不死之人，这方法很合理。

但是。——伊娜莉雅紧抿起唇。

我怎么可能随她们的意。——她的眼中寄宿着强烈的意志。

刺在墙壁上的剑独自晃动。每动一下，右手就传来非比寻常的剧痛，即使很细微，但那股疼痛正将她混浊的意识拉回这丑陋的现实。

没过多久，短剑从手上分离，发出哐啷响声落于眼前的地面。

她挤出剩余的气力，用瘫下的右手朝向地上的短剑。短剑以缓慢的动作指向伊娜莉雅，于是她转而露出了达成目标的微笑。

「这副身子……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指头一勾，短剑便以高速飞跃，贯穿了伊娜莉雅的胸口。刺入胸口的短剑射穿了心脏。随着口中喷出鲜血，伊娜莉雅就那样被钉在墙壁上不再动弹。

视野变得模糊。

好像看见了死后世界。视野轮转，意识被漆黑的景色诱引。在坠入一片黑暗的途中，伊娜莉雅默默祈祷着。

"快点让我复活吧"。

✦拂晓

流淌于身躯的血液，宛如扔入岩浆的钢铁。

激愤与绝望，显露出凶悍的色彩相辅相融——

「我要杀了你……！！」

他任由情感支配，敲击大地。溅起的污泥喷到了脸上。

表情肌早已崩溃，不知该表露何种情感。那表情不祥到根本不像人类，少年那只能形容成恶鬼的脸，映照在水漥中。

『就算诉诸杀意，你还不是什么都做不到』

听见了女人的声音听见了女人的声音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唔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比夜晚更加深邃的浓厚憎恨疯狂暴涨。

『要是那么生气，不如打自己的脸吧』

听见那句话的瞬间，身体无视激烈的怒意，毫不犹豫地出手揍飞了自己。

他甚至都不对失去身体自由这件事感到疑惑了。

敲击地面肆意宣泄愤怒的拳头，反过来开始殴打自己的脸。

咚、传出沉闷声响，身子因冲击摇晃，双手却毫不留情地开始下一拳。一次接着一次。

颜面被鲜血与污泥沾染，当殴打次数超过二十次时，一切忽然停止。

亚尔巴头一昏，像是失了支撑般倒于地面。

「……杀了……你……」

就算意识远去，口中的话语却依旧不变。

杀。我要杀了害自己杀掉露比的那个女人。那是我如今的目标。现在，意识只能专注在这件事上了。热意迟迟不肯从身体消退。哀伤。憎恨。悲伤。憎恨。

『哈啊，够了。你、去和刚才的怪物在那个世界好好相处吧』

——我这才察觉泪水正在不停夺眶而出。

吐出残留在口中的血液。愤怒不知何时被深深的悲伤所吞噬、冲刷。即使像个孩子开始呜咽，回荡在脑中的声音却依旧没有任何慈悲。

『好啦，你可以死——』

滴答、滴答——

他的脸埋在地上，趴在地面。

似乎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剧烈的热意还在体内蠢动，但或许是有轻微脑震荡，身体无法随意挪动。然而，很不可思议地，脑袋已经听不见那个女人——害自己杀掉露比的魔女的声音了。

是多亏了会阻绝魔女之力的体质吗。

无论如何，露比已经不会复活了。

吐出残留在食道的血，勉强撑起沉重不已的脑袋。

雨——

他凝视着落于大地的雨势，在水漥上溅起水滴的模样。

思绪和行动分离。不，会没做出行动，难道不是因为放弃了吗。

悲伤到痛不欲生。然而，身体却不作行动。

某人的鞋子，踏入了水漥。污泥溅到他的脸上。视线沿着脚尖一路往上，他看向鞋子的主人。

「还真可悲啊，魔女杀手……」

红发男人站在面前。

那人俯视着这里，露出冰冷的视线。

「我深爱的她下了指示。让我处理掉你」

这样啊。

「要恨的话，就恨自身的无力吧——」

这样啊——

只能怀着这股憎恨，去往那个世界了么——

遗憾。悔恨。

就在这时，传出电闪雷鸣。

「但在那之前，你没有什么留恋吗？」

男人勾起嘴角，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你对杀人有所踌躇么。

说是"曾经有"应该比较贴切。手中的利器刺入活生生的人体内，那触感只能说非常可怕。

不过，事到如今，那样的感想早已落入汹涌熔岩，熔化消逝。

如果问我对杀人这个行为会不会踌躇，我反而想问你。哪里需要踌躇？

那个女人哪里有活下去的价值？

亚尔巴——站在门前。

身旁的男人敲了两下门。

「哈？」

那瞬间，某种感情又开始在脑中蠢动。

大脑为热意所沸腾，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血液像是被挤出一般，从紧握着小巧物品的手中渗出。

「谁啊？」墙壁内侧的女声，使他咬紧牙关。

「是我啊？」敲门男性的声音。

听觉异样的灵敏。奔涌而上的情感，正在向全身下令——"绝不可看漏任何情景、任何生物的微小举动"。

「我来报告已经处理完魔女杀手，顺带来看看你」

「已经杀掉了？」

「是你催的吧……。我迅速解决了。意外是个没什么手感的男人哦」

「你这人～，这点小事用念话报告不就好了。别为了这种事减弱宅邸的防守啊！」

门要开了。门要开了。门要开了。

「好了，看到脸了吧。赶紧——」门开了。

「——诶？」

我朝着出现在视野的女人喉咙，刺出手中的小物。

滋、闷声入耳。刀子比想像中还要简单地就埋入了女人的脖子。

「嘎……喀哈……！？」

女人死命地抓住我的手。

「骗……人……？」

「亲爱的……」

身后的男人呢喃道。为了让最爱的女人永远成为自己的东西——为了满足这种莫名其妙的欲望而帮助亚尔巴复仇的男人——

「我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你根本不爱我」

女人听见这句话，哀伤地呻吟出声。知道无法去除刺在喉咙的小刀后——她将手搭上亚尔巴的肩。

「不……要……」

求饶——不是对背后的男人，而是选择乞求曾不停贬低过的我，令人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可悲。

但——已经停不下来了——

噗嚓、切断肌腱的声响。用着连自身都吃惊的轻巧动作，我拔出小刀转而朝女人的胸口深深刺下。

用杀掉露比的小刀。

为她复仇。

——女人倒向地板，咳着血。

「怎么可能有办法爱上……」

下个瞬间，知性自那双眼中丧失，她的身体化作尘埃。

第一卷 死亡之处、无从获得

✦拂晓

最久的记忆。开始新人生的日子。距今一年以前的事。

在未知的城镇街角，我醒了过来。

心灵的伤口打从一开始就存在。

在不熟悉的土地上看见穿着不熟悉衣物的人们，我最先感受到的是『悲伤』。

即使一无所有，就连记忆都失去，却只有这股悲伤，如同刺青一样刻在心中。

想为人所爱——这份欲求，就是悲伤的真相吧。

我一定，从未被人爱过。没被任何人、没被父母爱过。

所以，在街头旁徨时，就算没有任何人关心自己，我也觉得是无可厚非的。我认为自己不可能有人爱。

但却有人对我这种人伸出了手。伊娜莉雅不求任何回报，就将我放在了她身旁。和以前的人生相比，与她共处的日子特别幸福。

还有人说想成为我这种人的家人。露比成为了我的朋友、姊姊——她似乎也以自己的方式将我当作弟弟疼爱。与她共度的记忆充满亲爱，治愈到让我遗忘了自卑的自己。

还有一个孤独的孩子。艾薇历经长久的孤独活到至今。只能与我来往的她，特别需要我。被人需要令我很开心。这让我觉得，如今的自己说不定能够拯救孤独的她。

…………。

为什么她们，会这么亲近我这种人呢。

『你的价值仅止于那份特性』

是有原因的。只是我装作没发现。

这里才是属于如今的自己的现实。拥有肮脏过去的男人、只会傻傻陪笑的男人——怎么可能毫无原因的受人喜爱。

「怎么可能……有办法幸福……」

怎么可能，有办法接受自己并向前迈进。

怎么可能喜欢上自己。

要是有什么厉害的作弊能力，就算是我这种人，或许也能怀有自尊心，并对未来萌生淡淡的期待也说不定。

可自己一无所有。

既没有拯救他人的力量，也没有让人幸福的力量。一无……所有……。

露比。说她喜欢我的女孩。

明明总算能确切相信那份好感了，却被自己亲手破坏。

悲剧。降临自身的只有绝望。尽管如此也想要活下去的话，就只能憎恨那家伙。然而——遗留给我的生存理由，名为复仇的目标却如此轻易就达成了。

我为什么还活着。

环顾四周。男人流着血倒地不起。

他脖子的颈动脉被切开，苦闷地停止了呼吸。

那个男人是什么人……？

不，在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的房间想这种事也无济于事。

「我为何还活着……？」我站起身，离开那个房间。

「为什么还在呼吸……？」来到宅邸走廊，漫无目的地迈步。

去死，给我去死。死后回归尘土。

再也别复活了。无论地狱还是天堂，都不需要存在你的归所。

以责骂自己来维持理智。

然而，心情却丝毫没有好转。

「给我消失……消失……」想就这样消失。想消失。

闭上眼，露比的脸还残留在眼睑底下。

感觉她现在也在笑着与自己搭话。

身体不自觉地想走过去，我及时摇了摇头。用着摇晃的脚步继续前进。

「师傅……」

事到如今，我到底有什么脸去见她。说起来——

「最后一次见面，我们说了些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伊娜莉雅——对自己伸出援手的少女。即使明白那不过是在利用我，但对她抱有厌恶又有哪里不太对。

「露比……」

道出光是想到就心痛的名字，情感便倒向悲伤，就快要一口气坠入其中。

因为我的愚蠢而害死的女孩。要是自己独自扑向熊熊烈火，只把自己烧死就罢了，我却还将她给卷入其中。只因为我太弱……。

明明我在更早的时候就有机会自绝了。

与菲莎莉丝的单挑，早在那时我就察觉到自己拥有杀害魔女的力量了。

我，是唯一能杀害她的存在。

但我却沉浸于与她们共处的舒适时光。

或许是认为只要自己开心就无所谓吧。不去思考亲手杀害那孩子的未来，选择安稳地过上每一天。

那个决断，夺走了说喜欢我的少女性命。

「对不起……」

就算道歉，死去的她也不会回来。仔细想来，自己一直都在随波逐流。

弱小、没脑袋，笨拙愚蠢的人。那孩子不该为了这种家伙而死。该死的是我。即使如此，我还是抿起嘴角，依附似的——

「伊娜莉雅……」呼唤她的名字。

我需要向前迈进的理由。她应该还需要我。就算这只不过是利用。

「去找伊娜莉雅吧……」

自杀等见到面再说。得见到她，亲口告诉她露比的事。

怀着那样的想法，我走在宅邸的走廊上。就连自己是怎么行走的都没留在脑海。只是失意地向前。

然后抵达疑似是大厅的场所。

就在这时，待在中央的两个富有威压感的存在，转向了这里。

「阿啦，哎呀」

穿着礼裙的清纯少女，刚与我对上眼就露出恶鬼般的目光。

为什么事情总是这么不如意啊。

「——原来如此呀？当初是装死吗？」

她是对在村庄杀掉的男人活着出现在自己眼前感到愤怒吗，不太明白。

事到如今，这些都无所谓了。

身穿红色礼裙的少女，一定会像当时那样贯穿我的胸口吧。

「你们……」我淡淡地说道。「就连死亡之处，都不给我选啊……」

万事皆休的情绪弥漫于我的心中。

在场唯有一个人，带着豁然开朗的眼神注视着我。

✦无痛

刚望见他的瞬间，手就动了起来。

拔出巨大大镰的刹那——以突袭的形式，我切断了对少年怀有杀意的卡露米娅的手臂。

不含任何犹豫。不含任何罪恶感，只有成功的喜悦。

我一直依附着与卡露米娅之间的回忆活到现在。不那么做，我便找不出在这个毫无感受的世界行动的意义。没有感情、没有欲望。但曾经喜欢她的记忆还烙印在脑中。和真正的卡露米娅一同在魔法学校度过的生活，那些微小幸福的日常，就像是回到了当初一般——然而，那不过是安慰。不是真实的。

我这次决不会让任何人夺走我生活的指针。

就是他。他正是我活下去的意义。只有他会赋予我生命的意义。

「啊——？」

卡露米娅呆然地凝视应声落地的手臂。

「你这是干什么？」她任凭手臂流下鲜血询问道。

不含一丝感情波动直接询问的卡露米娅，非常符合"果然厉害"的称赞。

「抱歉，小分裂。虽然有些唐突——」

我一甩大镰，将附着在刀锋上的血甩开，

「协议在此作废吧」

把大镰置于身后，笑着宣告。

第一卷 渴求苦痛、凶梦蛊惑

✦从魔

几分钟前——

在潮湿暗巷的加成下，这里飘荡着一股守夜的氛围。

主人逝去导致魔力供给中断，它们成了只能静待消失的悲哀存在。

「这就是落魄使魔的命运吧」

白色玩偶怒熊用没有指头的手按着钮扣眼睛嘀咕道。从动作看来，说不定是在表示哭泣吧。

「啊啊啊啊啊——！！」茶色玩偶喜犬发出不像是布偶之身能发出的奇怪喊叫，为主人的死感到不甘。

「怎么发出那种声音的啊，真丢人」乐猫无心的言论，助长了喜犬的悲鸣。

陪同主人来到的采石场旧址，其中一角是收容劳工的居住区。它们在那块区域的暗巷里讨论未来——

「我怎么能不哭！主人可是死了啊！」

「主人消失具体会发生些什么吗？」黑色玩偶乐猫有些疲惫地询问发出悲鸣的喜犬。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不知道详细影响」

不过——怒熊接着说，脸上带着明显的失落。

「不可能长时间维持现状……。毕竟我们失去主人的魔力供给了……」

看见它缠绕的悲壮感，乐猫也苦涩地垂下了头。

三只使魔体内存有主人露比娜丝三倍的魔力。尽管它们的存在不会轻易消逝——但这样下去，终究无法避免消失的一天。

「话说之前好像提过吧。我们使用法阵时会消耗主人的魔力」

「对。今后我们所使用的魔法都将消耗自身寿命。得避免过于活跃」

「话说回来，失去主人我们哪还有归所啊！」喜犬朝悠哉的两人叫唤。

「能用的魔法少！为了照顾主人而出生的我们也没用了！」

「噢噢……爱哭鬼别忽然插话啦。就这么想念死去的妈妈哦！？这个尿床臭小鬼！」

「你这家伙说啥！」

喜犬和乐猫开始争吵。喜犬抓起乐猫的胸襟，直接给它来了一拳。

「咕噢！？」

噗沙一声，喜犬的拳头埋入乐猫塞满稻壳的肚子。

「我们的主人死了啊！！为什么你们可以这么平静——！！」

「死爱哭鬼你干啥！」乐猫做出反击。右脚向前一踏顺势打出左钩拳「噗！」成功命中喜犬的下巴。

「脖、脖子会被扯断的！！别打脸！倒是打身体啊身体！」

「抱歉哈，手滑啦！」乐猫助跑飞踢喜犬的颜面。

「嘎啊啊啊——！！」

「你、你们住手啊！」怒熊着急地劝说两人。

场面陷入骚动——

「你、你们在做什么……？」

耳熟的声音。两只玩偶停下互殴的手，一时失了话语。在此现身的是通称『师傅大人』，也就是那座废墟的主人。

「是苗床……」乐猫呢喃着。

「是苗床唉，怒熊！是新的苗床！」

「你们忽然说什么啊……」

「这个人应该能代替我们的主人吧！？都是魔女嘛！」

那句话让怒熊恍然大悟。

「怎么可能！？」喜犬大吼。「这个人完全没有主人法阵的知识啊！」

喜犬的反驳是正常的主张。法阵只有制作者本人知道，有时还会经过细微的调整。更别说这次要解析的还是亡故术师的法阵——

「不……」怒熊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神情细声说道。「就算不能模仿主人创造魔法生物，但如果只是和我们之间构筑曾经那般的联系——」

怒熊回想起伊娜莉雅这名少女过去展现出的部分才能。

「这个人或许能够办到……」

「真、真的假的，怒熊！那不是太棒了嘛！」

「怎么可能！就算同为魔女！」

「当然，光有魔力肯定是不可能的……。毕竟创造我们的法阵已经和主人一同消逝了」

不过——怒熊表情一转明朗。

「她可是拥有将强力魔法传授给毫无才能之人的稀有才能！就算是要成为我们的新主人肯定也……！」喜犬嘴巴大开，一时愣住不动——

「看来找到我们的新归所了呢」喜犬展开双手，表示喜悦。

「今晚可要大餐庆祝」怒熊点头附和。

「这也太棒了」乐猫开心到全身发抖。

「那个……」在一旁观望的伊娜莉雅忽然开口。

「在你们自顾自欢呼的时候问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我也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成为话题中心的少女有些尴尬地嘀咕。

「总之，露比娜丝人呢？那孩子为什么没跟你们在一起啊」

玩偶们面面相觑。奇怪的氛围让伊娜莉雅有些疑惑。

喜犬静静地、轻声发出人类的话语。

『主人已经亡故了』

接收到它的念话后，伊娜莉雅哑口无言地僵在原地。

✦分裂

这不可能。卡露米娅为了维持往常的冷静，靠愤怒压下激动。

向着锡安释放的斩击，飞过她的头顶，在她的身后留下数道龟裂。

持续往飘散于大气的无数光魔素输送『拒绝』命令而产生的领域。

无论何物，都无法触碰到领域。

伸缩自如的无形领域有时化为利刃，有时幻化成屏障。大多数人都会在未能摸清特性的情况下被斩首或是心脏被贯穿就死去——卡露米娅的魔法就是这种东西。

对此，锡安将与身高同长的巨大大镰由右手换至左手。那毫无空气阻力的动作，光是武器轻巧并不足以达成。完全舍弃武器耐久性的大镰，本来是个单单挥舞就会崩坏的物品。

然而——砸向地面的大镰连裂痕都没有，就劈开了大地。

包裹大镰的光魔素获得『不动』特性所引发的奇迹——

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两道奇迹相互冲突，爆发出火花与金属辗压声。简直像在彼此排斥。

「我和你的魔法，特性类似几乎同等——」

锡安手持大镰，弹开看不见的斩击后看向这里——看向我被切落的手腕。

「不过只剩一只手的你，无法同时做出攻击吧？」

锡安露出冷酷的笑容，向前踏步。

「真糟」卡露米娅真心感到糟糕地唾弃道。「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并不？」她挥舞大镰再次砸下利刃。卡露米娅则是重新张开屏障——

「——？」

没有张开。卡露米娅接下攻击，利刃侵入腰部让她面露苦闷。但她却毫不胆怯地以渗血的牙露齿而笑。舍弃防御的她反击一闪——

啪锵，传出了鞭笞的声响。

倒向地面的卡露米娅立刻起身重整态势。她口吐鲜血瞪向对手。

想砍下脖子施放的斩击，仅在锡安的脸上留下了轻痕。

伤口伴随着锡安充满余裕的笑容再生。

「真让人不悦」

维持型态的魔法。恢复型态的魔法。以防御与再生合一的法阵作辅助。

作为敌人，没有比她更为讨厌的存在了。

「但最让人不悦的是——」

她瞪向呆站着的少年。

毫无特殊之处，魔力量特别贫乏的人类。

最初在村庄对峙时，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威胁性与杀气。

铿锵，锡安的大镰扫过地面将地面砸出。

用不可侵犯的领域挡下袭向自己的投石——

「真是严重的失误」

卡露米娅叹息道。

就在刚才，作为同伴的克茵丝的念话中断了。

她已经被杀了。

从状况看来，抵达宅邸最先碰上的他明显就是杀害克茵丝的犯人——她确信少年就是魔女杀手本人。

对她来说预料之外的就只有与自己有着同等战斗力的魔女锡安的叛变。

「真的，到底怎么回事……」

一边用屏障抵挡锡安的大镰攻击，她一边抱怨。只剩下一条手臂的如今，她能行使的手段很少。既然如此——

「……真糟」

果然只能这么做了。

卡露米娅的指尖抵在自身胸前「暂且失陪了。下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留下告别台词后，她便用绝领域贯穿了自己的心脏。

毫不犹豫。鲜血汹涌，血浆将球体屏障内侧染成赤黑色。

自绝——

「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下次我一定、会杀了那个男人……！」

开合血液浸湿的双唇这么说完，卡露米娅当场倒下。

「呵呵……只、只不过……死亡、似乎很……久违了呢……」

"下次见面该怎么将他大卸八块呢"——卡露米娅在逐渐远去的意识里淡淡地想着。

✦无痛

确认敌人不再动弹，锡安将大镰收回木盒。

她很简单就能推测出卡露米娅会选择自杀。

没有治疗手段的她，只能依靠死亡的再生完全复原。为了死后不被做手脚还展开屏障，真是准备万全。

「不愧是小分裂」

即死、么。这是最先浮现在锡安脑中的想法。加上死后重生的时间，她们的确没剩多少时间了。

锡安回过身，跑向呆站着不动的他。

她有些紧张地拉起亚尔巴的手。

好温暖。活着的人的体温明确地经由指尖传递过来。仅仅如此就令她兴奋不已。

「请跟我来」

她拉着亚尔巴。他没抵抗。

亚尔巴与锡安，两人一同逃离此处。

倒在他们后方的少女，那被切断的手臂已经有重生的征兆了。

刚离开宅邸，他就停下了脚步。拉着他的锡安也随之停止。

回过头后，少年像是在忍受心理层面的重压，露出了窒息的神情。

「你怎么了？」

还没说完，他就胡乱甩开了自己的手。

他的眉间酝酿着令人不安的阴影。眼中明确的敌意，让锡安感到困惑。

「我们得快点逃跑。那孩子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无论如何，她这次不想再让少年死去了，她想守护他。

现在没有时间长谈。

锡安想再次牵起对方的手而凑上前，但他只是带着冰冷的神情远离她的手。

拒绝的目光。为什么呢，被那样的眼神注视，至今从未有过的情感便自胸口深处涌上。

恐惧与不安——自从受到诅咒后就再也无缘感受到的情感，如同毒针一般遍布全身。

这种感受是真实的吗。就连锡安本人都感到不解。

「请、请不要露出那种表情。被你用那种眼神注视，会让我很伤心的」

少年不顾她寻求依靠的手，独自走向锡安意料之外的方向。

「你、你要去哪里！？」她忘我地喊道。

「别管我！」

他第一次回应锡安，却立刻跑了起来。

「请等一下！」

锡安慌慌张张地追上去。——我不想再失去他了！

「不要走……！」

不知道他是不是为声音所驻足。

他停下脚步望向了我。

那充满敌意的视线令人害怕。胸口也隐隐作痛。这种痛苦，就连受到诅咒前也不曾知晓。我得——我得说些什么——

「你、你是在生气我打过你吗！？」

锡安回想起村庄的事。

「那、那个时候是我误会了！但我已经不是你的敌人——」

「不只这个吧」打从心底的无语自他的眼眸诉诸。

「追根究柢，当初就是因为你们……」

愤怒到浑身发抖的那股怒气，在他注意到什么后又潜藏了下去。

「不……归咎于谁，也没有意义了」

带着空虚的瞳孔，他再次迈步。

怎么办。我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对不起……对不起！」

锡安只能用那快要哭出来的声音恳求原谅。

「那个时候……没能保护你真的对不起！那个时候没能救下你……我一直、一直……都在后悔……！」

锡安漏出呜咽，眼眶浮出的泪水映在了他的眼中。

或许她有流泪的器官这件事本身就令他感到意外。

「但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你了……！」

少年静静盯着这里。

被注视着。仅仅如此，胸口却产生了像被刀尖对准的紧张感。

第一卷 为求成为、所愿之善

✦拂晓

他败给了纠缠不放的那家伙。

直接向面前的女人泄愤是很简单，但他重新思考起自己来到此处的意义。这也代表，亚尔巴总算恢复到能够思考的程度了。

露比已经死了。但还有其他被囚禁的人。他还有活着逃离这里的目标。

「首先……先对在村庄打我这件事道歉啊。说什么保护，话题也太跳跃了吧」

女人听见亚尔巴的话语，露出看见一缕希望的开朗笑容。看着真不顺眼。无论是女人态度的转变，还是知道转变理由而想利用对方的自己，都令他感到无比恶心。

「也、也是呢……对不起……」女人惶恐地道了歉。

该说是理所当然吗，她果然就是在村庄遇见的那个死神女人。虽然现在的印象和当时完全不同——

「是你们袭击那座村庄的吧？还屠杀了所有人吧？」

女人的脸色发青。「我、我没有杀人」

亚尔巴歪头不解。

「大家可都死了」

「那、那全都是小分裂杀的」

ㄈㄣㄌ一ㄝ、(Fēnliè)，分裂？话说，我根本没兴趣去管究竟是谁杀的。

「谁下手的都无所谓。比起这个，你们不是把人带出村了吗？」

还没找到伊儿的尸体。如果还活着，她应该就在这附近的某处。

「……人、人不是我抓的……！」

亚尔巴的额头爆出青筋。

「我不是说了没兴趣吗！？」

他情不自禁的吼出声，眼前的女人便像是担惊受怕的幼儿蜷缩了起来。

「请……请不要生气……，是那时候的我疯了……！」

嘴边一直挂着对不起对不起的她泛着泪，看上去随时都要开始大哭。

「到底怎么回事……」

心神都被扰乱了。眼前的女人不正常。精神退化成幼儿了？

亚尔巴深呼吸压下愤怒。

「我只是……想夺回被你们带走的人」他伸手覆上快因愤怒而扭曲的颜面。

「被抓走的人现在在哪。带我过去」

亚尔巴说完，女人泫然欲泣的脸瞬间像点了光似的明亮起来。

「那、那个人应该就在宅邸后方的地下室」

总算说出了有进展的情报。

「请跟我来」女人卯足了劲带路，那脸上浮现出笑容。

被难以理解的状况耍得团团转，他总感觉自己一事无成。

「啊！对了！」

开朗到令人厌恶的雀跃嗓音。亚尔巴努力贯彻沉默。

「那、那个！我、我叫做锡安！锡安‧马尔杜克……！」

那又怎样。虽然亚尔巴很想这么回应，但他还是闭着嘴装作没听见。

「请问你的名字是……？」

饱含期待的目光。他嘲讽的刻意嗤笑了声。

我为什么非得向这家伙自我介绍不可。

于是，场面瞬间陷入死寂。在前方带路的锡安停下脚步，双肩发抖。

「喂，别给我停下」他用粗鲁的语气那么说着，看向垂头不语的她后不禁一楞。她再次流下大颗的泪珠，水滴一点一滴地落于地面。

「为、为什么在哭啊……」

「因为……问了名字……！你却不告诉我……！」

让人却步的滂沱泪水映在亚尔巴眼中。

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我叫亚尔巴。够了，快帮我带路」他疲惫地说。

「亚尔巴先生？」看见对方的表情像是被抛弃的狗狗，让亚尔巴僵着脸点了点头。

「这名字真好听……！」

听起来只像是在找碴。

「我是魔女唷」

在锡安的带路下，两人走在宅邸周边时，她忽然开口承认了。

亚尔巴并不感到惊讶。这已经从马尔克斯那听说过了。

「是受诅咒的十三人中的一人，序列第二位」

我可是十三人里面第二强的唷。锡安得意的笑着。

「……」

这么说起来，马尔克斯也提到过序列。原来是强度排行吗。

「有能够解析强度的法阵」

话只听一半的亚尔巴询问他唯一想确认的事。

「你，会帮我吗？会和我一起和其他魔女战斗吗？」

锡安将微微的笑意留在嘴角，大大睁开眼。

「那我能得到什么回报吗？」

她的双眼发光，看起来是认真期待着回报。

「……算了，忘了吧」

「唔——，你要放弃啊～？这里应该要『你想要什么？』这样问才对啊」

「谁想欠你人情」

唾弃似的语气让锡安一时间瞪圆双眼，随后说着「那真遗憾」并露出温柔的笑容。看见死神的这副模样，让亚尔巴不禁背过脸。

「你不怕魔女呢」

「怎么可能不怕，都差点被杀了」

他连视线都不给一个，冷淡地回应。

怎么可能不害怕。想起当时差点被杀的情景，身体就会发颤。

不过，他并不是害怕魔女本身。毕竟想夺走自己性命的是魔女，但救了自己性命的也同样是魔女。

「不，我不是指这个，只是觉得你对魔女的厌恶感很淡呢～」

「什么意——」

「亚尔巴先生」

女性的气味瞬间包覆全身。和伊娜莉雅不同，有如媚药的甜美香气。

「危险」锡安轻轻将他的身体架住，借着跳跃将亚尔巴拉上空中。

「喂——」

过于快速，他连抵抗的时间都没有。

轰声入耳，巨大的岩石在下个瞬间撞上地面。岩石击溃了亚尔巴等人刚刚所站的位置，粉碎了地面。锡安闪过碎裂的落脚处，抱着自己再次落地。

「做、做什么啊……」他甩开手臂，远离锡安。

又被救了。即使心里明白，但他不想承认。

「……」

锡安没有回答，她的视线正望着别的方位。

那里有一名眼熟的男人。

「你是——」已经窥见对象的锡安低声说道。「一直没见到你，还以为已经逃了呢」

「我们好不容易才碰上面。别说那种冷淡的话啊」

马尔克斯——与魔女因缘颇深的异端审问团最高位的男人，即使与魔女对峙也面带沉稳的笑容。

「况且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逃跑。背向邪教徒逃跑，这对纯正教徒来说可是绝不可做出的行径。尤其是悉数夺取我等同胞性命的你」

「别、别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锡安慌张地打断男人的话。

「是你们过来找碴，我才逼不得已回手的！」

锡安瞥了眼亚尔巴「亚尔巴先生请不要当真！知道吗！？」这么辩解。

亚尔巴只能用「噢……」这算不上回应的暧昧声音回答。

「为何要对那边的他解释？」

「与你无关」

锡安像在甩摆锤似的转动与身同长的镰刀，用刃部对准马尔克斯。

「所以？你想和我打？是想打吧？没问题，赶紧开始然后结束吧。反正待会小分裂也会追上来，之后还得再打一场」

她为了守护亚尔巴上前站并瞪向马尔克斯。而他则是叹口气，朝亚尔巴投以冰冷视线。

「果然让你自由行动是正确的」

亚尔巴静静地倾听对方的话。「诶？」锡安对那句话感到困惑。

「你是亚尔巴先生的熟人……？」

熟人——毕竟面对面谈过不少话，这么形容或许没错。

然而，无论是锡安讶异的视线还是马尔克斯带着敌意的目光，都没有给他带来特别的感触。他早已深陷无法回头的境地了。

「看来你知道了不少啊，马尔克斯先生」

因此，哪怕眼前的男人说出真相，他也不感到惊讶。

「刚和你相见那会我倒是还不确定」

马尔克斯平静的言语，依旧有着能够深入亚尔巴空虚心灵的压力。

「我只是在见到你之后，遵循自己设立的假说行动。你，是能够杀害魔女的存在吧？」

马尔克斯直接断言。

「怎么说？」亚尔巴提出疑问，他便流畅地开始说明。

「我不认为魔女袭击过的村庄会有生还者。她们所经之路不会留下任何事物。所以我一直无法理解」

马尔克斯展开双手，像是沉醉于自身似的接着说。

「亚尔巴，纯正教徒会将一切无法解释的现象视作神迹。特殊效果的名称、属性、法阵原理也是如此。以及——」马尔克斯停下话语，愉快的摇摇脑袋望向亚尔巴。「你的存在」

眼前的马尔克斯浑身散发出令人胆怯的杀气。

「你是个无法解释的存在，光是如此就能将你假设为魔女杀手了。所以要是有个万一，我本打算守护你的性命……没想到，你竟然会在那时选择离开」

即使他遗憾的诉说，但就连亚尔巴都不清楚那个现象是怎么回事。回过神来，他就被移动到了房间。移动到，那个会洗脑人的魔女所在的房间。

「……从刚才开始就自顾自地讲个不停……搞什么啊？」

锡安的敌意，让场面重新恢复紧张。

「敢在身为魔女的我面前说出那种话，我认可你的勇气，你已经做好立刻死去的觉悟了吗？」

「你为什么会和魔女相伴行动？明明拥有杀害魔女的力量」

「可以别无视我继续说吗？」

马尔克斯根本不在乎锡安，专注于与亚尔巴的交谈。

这个男人已经看透了。锡安在亚尔巴面前不会忽然做出暴力行为。

既然如此。亚尔巴以锐利的声色回应对方。

「我可完全没有那个什么崇高的使命？那种高尚意识」声音冰冷到连自己都感到可笑。「魔女会做什么、是不是魔女，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哦……？」

「我只是在利用魔女」亚尔巴用下巴示意锡安。「谁让我自己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弱者」

尽管话语充满自卑，但却是事实。

「又说这种话！你这人真冷漠——！」

亚尔巴无视锡安鼓起脸颊的抱怨，

「利用这个女人脱离险境，这就是我的企图」

几乎没有停顿，冷淡地说道。

「我，不过是在利用那家伙。因为我很弱……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

利用——他说出这个词的瞬间，锡安的眼眸看上去非常伤心。

「这样啊」马尔克斯呢喃着。「看来你果然是邪教徒」

确切的评价。他对此并无不满。

「你是邪教徒，协助魔女向我等清教举起反旗的愚蠢之人。与其说是魔女杀手，更应该称呼你为魔女使役者吧？」

那直白的斥责对如今的亚尔巴来说更加称心。

「既然如此，你想怎么处理我？」

「尽管你是我们的敌人，但那股力量还是值得成为我们未来的基石」充满狂喜的强势声色。就连贯彻空虚的亚尔巴也不禁对那句话产生些微的畏惧。

「因此，我决定在此捕获你，让你成为研究对象。当然，会给你符合大罪人的待遇哦？能请你安分的随我来吗？」

「……」

这样啊，说当然也是当然的。明明是魔女杀手，却在当魔女的伙伴——再也没有比他更滑稽且扭曲的存在了。

「难怪我会被神明所厌恶……」

他深深陷入了阴郁的情绪中，这时，就像是要打破这股阴沉的氛围——

「我怎么可能允许你那么做！」

锡安大喊着冲向对方。

她袭向优雅站立的马尔克斯——

「你离开他身边，这样好吗？」巨大镰刀在对方的脸上产生影子。

「——哈？」

耳边传出某物被贯穿的声响，视野一晃，我忽然看不清两人的身影了。

✦无痛

立刻回过身的锡安所看见的是亚尔巴倒向坚硬地面的模样。

「不……！不要！」

她折返奔回他身边。

来到倒地不起的他身旁，锡安发出了「呜呜……」的绝望啜泣声。

他的头部像是被某物从侧面贯穿，沾满了鲜血。血液如今也不停流逝，将地面染成赤黑色。

锡安跪着爬向他，「不、不会有事的」然后理所当然地抱住他。

「我能治疗。马上就能恢复原状」

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的哽咽声。她会这样，是因为亚尔巴的面色苍白，还流出了无法挽回的血量。即使如此，锡安还是拼命朝他的身躯注入魔力，施予治疗。

这种时候还会因全身感受到他的体温而喜悦，这样的自己实在是滑稽不已。

明明可能又要失去他了——

「——咕！？」

背后突然传来的冲击让她呼吸一滞。好痛……触碰着他的期间，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都在发疼。

「魔女竟然在救人，我是在作梦吗？」

强于杀气的踢击袭向她的后背。

「咕……！你这家伙……！」

面对饱含怨气的斥喝，马尔克斯只是用平淡的嗓音「你慌什么呢」这么说道。

锡安咬紧牙关瞪向他，但不能反击。治疗中不能出手。

不过，头部再生的很顺利。锡安擦去他额头上的血，检查伤口的痊愈状态。

「请……睁开眼吧……」他没有恢复意识。

「没血没泪的魔女，露出这么努力的模样给谁看呢」

男人不快的嗓音，让锡安下了杀心。

「我之后一定会杀了你……」

她瞪着马尔克斯，抱住亚尔巴瘫软的身躯起身。

锡安屈身蹬地跳跃，从马尔克斯头上高跳离去。

✦清教

序列二在屋檐间飞跃，转眼间就从视野中消失了。

「优先了人命吗……」

越来越无法理解了。

序列二本来不是那种会被情绪支配的人。应该是个毫无活力、毫无情绪的女人才对。

「希金斯，去追」

他向在远处监视这里的神官传送念话，于是对方欣喜的声音便吵闹地回响在耳中。

「当然，随你喜欢。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力量」

听着念话对面的卑劣男声，马尔克斯阖上眼。

就差一点了。他如此呢喃着。

✦无痛

「——把你放在这种地方真对不起」

她抱着没有清醒征兆的亚尔巴在采石场内四处飞跃。她在腐朽的居住区屋檐上奔驰，最终看上了某间空屋。

找到一张相比之下较为干净的寝具后，锡安将他放下，然后用耳朵贴上他的胸口。

心脏还在跳动。没问题，他一定很快就会醒来。

既然如此，要做的事就只剩一件——

「得排除碍事者……」

把妨碍他与自己的所有人连根拔除。要在他醒过来之前完成。然后就能——然后就能怎样？

锡安并不喜欢拟定严密的计画。话虽如此——

「无论如何，之后我们都会一直在一起了」

锡安的脸贴上他的额头，轻声呢喃。

去远行也不错。混在民众之间生活也——

尽管有些不舍，但她还是离开了房间。

并在关门之际使用『不动』魔法。接收到维持型态的强制命令，这间房无论遭到何种干涉都能守护好他吧。

锡安走出建筑。要在寂寥的外头找到活人非常简单。

「哈哈，找到你啦」

有个男人。目露凶光的男人正朝着这里前来。

虽然没见过，但他身披圣职者的衣物。既然是和教会有关的人，不必犹豫直接排除就好。

「终于和魔女对上了。多亏了大神官大人啊」

大神官——啊啊，是那个男人派来的吗。

「你特地来被杀的？」

「啊啊？才不是，我是来杀人的。我超想见你的哦？让我好好享受一番吧！」

真是个没品的男人。饥渴野兽般的面容让人难以直视，感觉不出有任何对话的价值。

没有感受的自己无法将憎恨化为言语——锡安静静地、冷淡地开口。

「越弱的狗越会吠」

男人皱起了眉。勾起的嘴角恢复一直线。「你这家伙说啥？」像条狗似的狂吠。

「我说『越弱的狗越会吠』哦，小狗狗」

她抬起双手摆出狗的手势汪了两声。

「在耍我么」

「这形容很配得意忘形的你吧」

这么讽刺后，他的脸变得狰狞。

「杀了你」他一边走一边吼。脚步渐渐加速，随后跑了起来。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他像是在地面飞越，以莫名轻巧的动作逼近。

「去死吧——！！」他飞扑而上。锡安仔细观察他的动作，用着灵巧的动作变魔术似的从衣服底下掏出巨大镰刀。

「哈哈，那什么鬼！？这魔术可真有意思哈！」

「就算是狗，也是猛犬类呢……」这么呢喃后，他的脸更加狰狞。

「少乱吠了，臭杂鱼！」

男人伸出手。可能是想抓住自己直接拧碎吧。虽然我对此毫无兴趣。

「啊？」

我轻盈地闪过那双手，突入他怀中的同时用镰刀内侧勾向男人的手臂，灵活地将镰刀拉向自己。

「咿嘎啊啊啊啊啊啊——！？」伸出的双手轻易被截断，尖叫与间歇血泉同时喷发。

「啥啊！？为啥啊！！」

男人胡乱挥舞断掉的手臂叫唤道。

「你这家伙干了什么！？」

没兴趣。感觉不出倾听的必要，锡安像在转动大镰一般轻巧地挥舞。

「等……！喂、等——」

希金斯的身体一瞬间就被从胯下往上纵向分割，巨大的深红花朵于他的头顶绽放。

直到刚才还吠的很大声的男人身体落于地面，沦为散发作呕血腥味的两坨肉块。

「那个男人，明明清楚我的实力」

对手太过弱小了。大神官派这种东西过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纵使有些违和感，但兴致依旧没能持续，锡安挥动大镰甩掉附着的血液。

她瞥了几眼倒在地上的尸体，

「果然，毫无感觉」这么呢喃道。

没有任何感触。

「果然不是他就不行……」

再次把大镰缩小收起，锡安像是刚回想起似的迈出步伐。

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傍晚时分的夕阳正在逐渐扩散。

✦清教

死了很多人。这座受诅咒的领地埋葬着众多修女与异端审问教徒的亡骸，逝者的灵魂无处安身只能旁徨于此。里头也有神官的灵魂。

古万、修肯、尚特，就在刚才，希金斯也倒下了。

信徒大多都殉道而死，干部也全灭。

「异端审问团可说是不存在了」

虽然是自己，但这声音还真是不含任何感情。

战争总是伴随牺牲。死后力量能被拿去对付可恨的魔女，对他们来说也算是还愿了吧。

「我不会让你们的死白费」

刚才念力的法阵也到了自己手中。修肯的解咒(Dispel)、死去教徒们的魔力与法阵，如今都到了马尔克斯手中。最后——

「就剩魔女杀手了——」

马尔克斯望向躺在床上的他。

第一卷 期望之念、隐藏之念

✦拂晓

醒来的瞬间，感觉到的是冰冷的地面。

亚尔巴躺在昏暗的房间中。

「你醒来了啊」

在眼前的是马尔克斯。

亚尔巴扬起细小的悲鸣向后撤，但马上就撞到了墙。

「……唔」

头痛让他皱起眉头。

这里是哪里。亚尔巴按着额头环顾四周，只看见暗沉的灰色墙壁。那混浊的色彩涂满了天花板与地板，让他难以掌握距离感。

「序列二的介入让状况有些棘手」马尔克斯平淡的说。「所以我就把你拉入这座亚空间了。想要和你单独谈谈」

如同机械的声音，使保持沉默的亚尔巴提高了戒备。

他能感觉到事态的异常。毕竟独处的对象刚才才对自己显露出确切的敌意。

「我想要你的魔女杀手之力」

马尔克斯微笑着说。

面前的男人如今也在流露出不加掩盖的杀意。

「我已经尝试过几种方法，想获取你的魔女杀手之力，但却不顺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苦恼。

「你的力量与我们使用的魔法打从根源就不同」

亚尔巴贯彻沉默。不管怎么观察周围都找不到出入口，找不出逃出这里的路线。

「那力量似乎与你的灵魂或是与性命相连。也可能是更加无法捉摸的，来自神明的赐物。无论如何，这些都代表了你是特殊的存在」

「把我放出去……」

「你究竟是谁？从哪里来的？你是什么人？」

马尔克斯不顾亚尔巴的诉求，继续说道。

「你的魔力量很少。也没有什么特殊法阵。你是为何存在的？」

亚尔巴无法回答。自己是为何而存在，亚尔巴自己才是最想知道的。

当他找不到话语回答时，马尔克斯有些哀伤地深锁眉头。

「告诉我吧，亚尔巴。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获得那股力量？」

我不知道……。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又怎么可能有办法回答。

像是受什么驱使的空洞眼神。就算被那样注视，亚尔巴也无法回答。

「怎么了……？」

亚尔巴望着对方反而感到不安。被逼上绝路的明明是自己，但眼前的男人却没有丝毫余裕。刚才的气势也不知消失到了何处。

「我深受同伴信赖。为了得到信赖而行动至今」

马尔克斯伸手搭上亚尔巴的肩。

「其实同伴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谁死都与我无关」

「你在说什么……？」

「之前和你提过我有个笨拙的妹妹吧」

妹妹——当时话题十分突然，所以亚尔巴还记得。

他在马车时提过。……但也只提过一嘴。马尔克斯询问自己是否有家人，亚尔巴回答有两人。于是他也说自己有个妹妹——

「我讨厌妹妹。但她不是该受到那种遭遇的孩子」

他的眼神被愤慨盖过。

「她是个笨拙的妹妹。但却善良到像个傻瓜。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是那种会笑着屠杀他人的家伙」

马尔克斯的语速越变越快。

「这个世上存在这样一种人。不求回报持续对他人释出善意的人。我，很害怕那样的她。害怕无论受到什么痛苦都能坚持当个善人的她」

「你在讲谁……？」

「她让我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污泥中打滚……所以，我才无法原谅……」

他紧抓着亚尔巴的衣服，沉默了下去。然后一脸苦闷地闭上眼，

「我无法原谅……那家伙被忽然出现的人强制扭曲自己的善意」

他静静地断言。那股激情，如同窒息一般渐渐冷却。

「所以，我必须杀了那个魔女……」

亚尔巴睁着眼无法动弹。在紧张的氛围下，明明不热，但他的脸颊却流下了一滴汗水。

在亚尔巴的注视下，马尔克斯缓缓抬起手。

他的手中有东西正在发光。

「做什么……？」亚尔巴呢喃着。

但他没有回答。

下个瞬间，亚尔巴的左手传来了像是石头被切割的声音。

「啊……」亚尔巴张着嘴，像鱼一样开口闭口。视线追随强烈的违和感而去，他看见手腕之后该存在的东西不见了。鲜红的液体像是被捏碎的红色果实，从截断面喷洒而出。

「啊、啊、啊、啊」冲刷理智的剧痛席卷全身，瓦解了理智。

「啊嘎……手……啊！！」

亚尔巴半发狂地在地面挣扎。他咬紧牙关忍受痛苦，用着想把砍断自己左手的马尔克斯的眼球挖出的凶悍视线瞪着对方。

「咕啊……！做什……么！？为什么！？」

「我觉得魔女杀手的力量，就在你的手上」

马尔克斯平静的嗓音令人没有真实感。

「很有尝试的价值吧？」

「为……什么啊啊啊啊……！！」

因疼痛与不讲理而产生的愤怒，让脑袋变得奇怪。

马尔克斯俯视因痛苦挣扎的亚尔巴，

「我们一起打倒魔女吧，亚尔巴」

然后这么呢喃。他再次握紧刀子，抓住亚尔巴的胸襟。

「呃……！」亚尔巴如同深受重伤的野兽般呻吟，与此同时，浓厚的血腥味窜入鼻腔。

会死。亚尔巴想道。这样就结束了。什么也没能做到，自己就要死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了。他客观地判断着自身的末路，紧紧闭上了双眼。

————

✦凶梦

露比死了。被亚尔巴杀了。

伊娜莉雅并没有冷静到能够接受这种悲剧。

「那孩子不可能做这种事」

露比娜丝——见上面总是会和那孩子吵架。

尽管如此，伊娜莉雅依旧将她视作友人。那样的她，竟然被亚尔巴杀了——

她连站着都感到困难，只能当场蹲下，泪水不停夺眶而出。

『大概是被操纵了吧』

另一个个体动着布制的嘴巴如此主张。

『所以我们要怎么办！？』

监视大路把风的玩偶语气粗暴地凑了过来。

『当然要逃。这早就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了』

『但那样的话亚尔巴就……』

『为了拯救杀害我们原主人的家伙，这次连师傅小姐的命都要赔进去吗！？我才不要！』

使魔的交谈难以进入耳中。

伊娜莉雅的脑中总是会浮现亚尔巴——的身姿。她重新感受到，自己如今只剩下他的事实。

不能止步不前。得去找回他——

伊娜莉雅使劲拾起破碎的思维，站起身。

「我会去的……」

一只玩偶眺望着伊娜莉雅，吐出苦闷的声音。

『即使亚尔巴杀了主人，您也要去吗……？』

「尽管他真的杀了露比，我也得和他谈谈……。一定要见上面，听听他是怎么说的才行……」

鼻腔发酸，眼角也还在渗泪。「露比的死……我也觉得……有些遗憾……」

身体逐渐承认了露比的死，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是那孩子的师傅……那孩子的优点还有缺点，我都得通过沟通，好好厘清……」

三只玩偶抬起头，凝视站起身的伊娜莉雅。

「所以帮帮我吧……」

它们三只彼此面面相觑。

『已经够了吧。喜犬，别太让这个人困扰』

『虽然不太能接受……但只有我拒绝也无济于事呢』

两只玩偶正面的发言，让伊娜莉雅不自在地笑了起来。

『啊！快看那边！』

喜犬忽然大喊。全员一同转移视线，有人站在从暗巷通往大路的矩形出口中央。

伊娜莉雅忍耐诅咒想看清对方。一坨会蠕动的暗色肉块，伊娜莉雅看见怪物身旁的人后瞪大双眼。

那个人的轮廓并没有扭曲变形，皮囊上也没有蠢动的蛆虫。是个完完整整的人。

「亚尔——」

她本想要呼唤对方，呼吸却停滞了下来。拥有人外型的他，体态却并不完全。本来位于手肘前方的漂亮手臂不在那里，而是涂满了赤黑的色彩。

站在他身旁的某人将手中的东西扔向伊娜莉雅。

那东西发出噗叽的声响，停在伊娜莉雅身前。

「咿！」「哇！」

在使魔们发出悲鸣缩起身子的期间，只有伊娜莉雅一直凝视着那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被从人体切落的手臂。明明如此，脑海却好似被灌入了什么混浊不堪的情感。冰冷至极。寒冷的情感在脑海循环，伊娜莉雅不知为何忽然回忆起亚尔巴的手臂。她每个夜晚抱着不放的手臂、手指，似乎正在冰冷的海面上载浮载沉。

铁锈味扩散于口腔。她不自觉间咬破了嘴唇。

「你做了什么……？」

她询问在道路深处蠕动的生物。对方没有回答，反而在混沌的嘴边露出了新月状的微笑。光是如此，她就明白了。

「你对亚尔巴做了什么，这个怪物——！！」

在凶悍的气势与怒吼下，使魔们畏缩了起来。当男人拖着一动不动的亚尔巴开始移动时，伊娜莉雅像是失了理智一般大吼着追赶对方。

「师傅小姐！」「不能冲动啊！」

无须倾听任何话语。伊娜莉雅一心追随着想离开自己视野范围的怪物身影。

✦无痛

结果还是没能找到那个男人——马尔克斯。

「区区一个人类……」

她从未因人感到烦躁。

如今却如此的躁动难安。

是因为他与亚尔巴有关连吗。

锡安重新回到藏匿亚尔巴的建筑物。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安危，但当她触碰到门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刚才对房间施予的『不动』魔法消失了。

打开门后，本该躺在床上的他不在此处。

「……」

啊啊，真是的——

「别抢走我的东西啊」

无处发泄的憎恨支配身躯。

✦拂晓

感觉正在被谁拖着走。

亚尔巴以空洞的视线眺望移动的景色。

这前方存在救赎吗。

手臂被切断的疼痛让大脑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自己存在于此，或许就只是为了受折磨吧。

仅存的一条手臂被粗暴地拉扯，他像在对待物品似的在坚硬地面上拖动亚尔巴。然后胡乱地扔到某处的地面。

现在是傍晚吗。淡淡的夕阳光化成一束光柱落于室内。

血液四溅倒在昏暗的房间中，宛若成了猛兽的饵食，亚尔巴不禁露出了自嘲的轻笑。

「你现在为何而绝望？」

马尔克斯的细语令亚尔巴发出了野兽的呻吟。疼痛使他的舌头不受控制。

「因为手臂的疼痛？」

「闭……嘴……」

亚尔巴饱含愤恨地瞪向马尔克斯，但对方却只是静静地俯视自己。

「所谓的魔女究竟是什么呢……」

「……？」

他不顾倒于地面的亚尔巴，自顾自地说起来。

「她们明明也是往昔大战的受害者，然而知情者却几乎死绝了」

他有些怀念似的说道。

「无论如何，她们的未来不存在任何光明。只会作为历史的污物被传承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面对马尔克斯冷淡的询问，亚尔巴根本没有余裕回应。

「因为人类知道，要是这个世界接受并容忍了魔女，那么世界就将再次产生魔物。就像曾经的大贤者那般——」

大贤者、往昔、魔物。

断片的单词回荡在脑中。

「魔女绝不会被世界所包容。所以对她们来说死亡才是幸福」

感受着地面的寒冷，亚尔巴缓缓开口。但却并不成功。只是吐出了气而已。

「亚尔巴，我先走了。希望你的手寄宿着魔女杀手的力量」

男人的背影准备离去。

「如果我失手，之后就只能托付于你了」

开什么玩笑。他很想这么破口大骂。但却连这点力气都没了。

「现在的你应该做不到吧——」他静静微笑着。「除非你也有想守护的事物——」

留下充满谜团的话语，马尔克斯的气息逐渐远去。

他的脚步声没过多久也再也听不见了。

亚尔巴倒在地面缩起身子。被砍断的手虽然用布包住了，但处置相当随便。看见从布上渗出的血渍，剧痛变得越发清晰，疼痛好似自骨髓深处涌上。

「唔……啊啊……」他抬头撞向地面放声大哭。剧痛正在融化他仅存的理智。形形色色的回忆在脑中翻涌。与伊娜莉雅在废墟共度的日常、与露比无伤大雅的交谈，回忆像是遥远的往事逐渐远去。这里只有绝望。希望在哪？无论怎么伸手，都抓不住希望。

一定是因为自己没有资格吧。

究竟在痛苦中挣扎了多久呢，当他就快要放弃思考的时候。

有谁来到了这个房间。某个散发着熟悉气味的人。

「亚尔巴……？」听见前方传来的声音，他缓缓睁开闭上的双眼。

拖动自己时留下的血痕一路延伸至门外。少女就在那道门前。

自敞开的门扉沿着血痕靠近的那个人从走路转变为小跑，泛着泪朝自己奔了过来。

「亚尔巴……！」

她的手脚都是伤痕，美丽的白银秀发脏到看不出原样，但那哭脸与哭声毫无疑问是她没错。

伊娜莉雅——

「师傅……」

「亚尔巴……！」

她毫不犹豫地抱住倒着的亚尔巴。紧抱到甚至令人一时间呼吸停滞。

「呜呜……笨蛋……为什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那声音毫无疑问是她没错。

「我找了你好久……！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

她发自内心的安心与喜悦洋溢而出。

「师……师傅……」

亚尔巴也受她影响，自然而然地溢出泪水——

『不过只是互相利用。你也好，那个女人也是』

听见了声音。那个魔女的声音。

身体渐渐冰冷。寒冷的气息在亚尔巴胸口悄声细语。

像是被扔到了看不见光的黑暗道路上。脸深埋在亚尔巴身上，紧抱着他的伊娜莉雅并没能察觉到他的异变。

她的泪水，是出自于什么情感呢。他心中的某处冷静地观察着。

终于重逢的喜悦？还是总算找回无可替代的道具而安心？来历不明的负面想法从亚尔巴的心胸逐渐侵蚀至全身，泪水随之干涸，只留下了空虚的悲伤。

他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了。

无论那份心意是真是假，亚尔巴心中都没有足以打破疑虑的信念。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出来。

就算这种想法会让伊娜莉雅多么受伤，他也无可奈何。

像是要给坠入绝望深渊的亚尔巴最后一击，他的视野映照出了某人。

那个人缓缓看了看哭泣的伊娜莉雅与亚尔巴，然后静静地显露出冰冷的视线。

女人美丽的纤细手腕伸向身侧，如同拔出小刀一样，巨大镰刀出现于她的手中。

「不要啊……」

伊娜莉雅的呜咽声回荡于耳际，他用着恐惧的目光凝视无声举起的大镰。

「锡安……」

亚尔巴唤起她的名字。

他们的剧目还在上演。

幸存的仅剩数人。

无痛与凶梦。

分裂与大神官。

不论谁人倒下、谁人死去，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最后对身心受尽摧残的他伸出援手的只能是我。

我持续地观察。

我——

第一卷 坏死再生破坏、自爆再生废绝

✦拂晓

「……！？」

伊娜莉雅察觉到气息立刻转身，与手持大镰的锡安对峙。

她观察着敌人的武器，戒备一口气拉至最高。

她已放低重心进入了备战状态。

「……！」

伊娜莉雅上前将亚尔巴护在身后，双手用力朝地面一拍。下个瞬间——地面随着轰隆巨响炸裂，由地表刺出的众多岩石朝着锡安飞去。

毫不犹豫的突袭让亚尔巴完全没有时间制止。

然而，锡安没有采取任何回避，石雨落在了她的身躯上。岩石直击在她纤细娇嫩的肢体后，像是撞到钢铁一样自行溃散。

锡安立即回以反击。她挥舞的大镰袭向动摇不已的伊娜莉雅。伊娜莉雅急忙扑向亚尔巴推开他，但刀尖还是擦过了她的身体，鲜血四溅。她踩稳脚步避免倒下，再次与锡安对峙。

「咕……！」

苦闷的伊娜莉雅与平淡地眺望着她的锡安。

「住、住手，锡安！」

亚尔巴忍不住大喊。锡安微微侧过脖子看向他。

「快……住手啊……」亚尔巴再次恳求与自己对视的锡安。

「我不会停手的」锡安果断地说。

「如果是我，就不会让你如此受伤……那个女人只会害你痛苦」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迷惘。

「亚尔巴！」伊娜莉雅呐喊。「别听怪物的话！」

锡安无视困惑的亚尔巴，再次举起大镰。重新朝伊娜莉雅逼近一步。破风声响彻，挥舞的刀刃划出圆弧状。

伊娜莉雅有些喘不上气地深锁眉头，打算正面接下她的攻击。如果只是普通镰刀的一击，以伊娜莉雅的能力还是能用魔法屏障挡下的吧。然而屏障像是根本没有效果，镰刀如同切割泥土一样轻易地贯穿而入。

噗滋，镰刀再次陷入伊娜莉雅的肉体。

侵入体内的异物让她浑身发出警讯，伊娜莉雅的神色开始显露出绝望之色。

「唔啊啊啊啊……！！」

伊娜莉雅挣扎着，因苦痛而呻吟。

「师傅……」

不忍直视的血淋淋伤痕映在了亚尔巴的眼中。尽管如此，她也没离开亚尔巴前方。她的背后渗出冷汗，显露出她如今的疲惫。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释放杀气的锡安、誓死抵抗的伊娜莉雅。亚尔巴交互看着两人，却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伊娜莉雅嘴角渗着血却依旧瞪着锡安。她抓紧亚尔巴的手，将他护在自己身后，然后「绝对不能出来……！」拼命的警告他。

她全身沾染的血液映在他的眼帘。

「为什么……？」

锡安再次举起镰刀。凶恶之刃如同暴雨朝着伊娜莉雅袭来。

弱小的自己做不到任何事。

希望——能有人来阻止她们——

或许是这份愿望传达出去了，他没有迎来难以直视的残酷光景。

巨大影子席卷狂风介入其中。那道影子挡下了凶刃，守住了伊娜莉雅。

一个，巨大的熊。

✦无痛

「啊？」

因唐突现身的巨大身影瞠目结舌的不只亚尔巴。

锡安握紧被弹开的镰刀，向后跳开。

「从哪来的」

它只靠两只脚支撑那副宛若岩块的野兽胴体。浑身散发着一股堂堂正正且坚不可破的气息。

那只熊像是在保护伊娜莉雅一般站在她身前。

三只使魔合体后的模样——在场仅有伊娜莉雅一人知道它的身分。

「参上」

如骑士一般做完问候，那副巨大身躯蹬地跳上锡安的头顶。然后挥下坚硬的拳头突击。

锡安用着细微的动作往巨熊的侧面击出大镰。胴体瞬间被吹飞。本以为很坚硬的躯体轻易瓦解，胴体被砍成了两半。

「哈啊？」

然而锡安的大镰刀尖却附着上了一坨黑块。伊娜莉雅一发现就轻笑了起来。

刹那间——刺眼的光芒迸发。爆炸卷入锡安后在周遭一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凶梦

与此同时，被分割的两个残骸转眼间就转变了型态。

怒熊与喜犬——看见它们两只平安无事让伊娜莉雅的表情有所缓和，但最后一只，乐猫却在刚才对锡安发起了自杀式攻击。

自爆——她没有对它们下过那种指示。尽管对使魔意料之外的行动有所动摇，伊娜莉雅还是迅速重振精神。

不能让它的牺牲白费。

对方此时是被炸出了致命伤，抑或是死了呢。无论何者，只要趁现在夺取敌人的魔力就能提升己方的优势。伊娜莉雅如此想道。

伊娜莉雅暂且检查起自己的伤势。她按住腹部，看见从那流出的大量血液不禁皱起眉头。

「喜犬……！」

她呼唤体内埋有治愈法阵的使魔。

「师傅小姐……！」倒在地面的茶色玩偶听见呼唤后出声回应。而它背后的黑烟不自然地晃动了下。

伊娜莉雅全身战栗。

锡安划破烟雾，毫发无伤地现身了。

为什么没有受伤？微小的疑惑，被眼前的景色所吞没。

想帮助主人而起身的喜犬，被锡安从背后毫无慈悲的斩碎——

「啊……！」

伊娜莉雅不禁发出悲鸣。曾经构成它的残骸，正凄惨的落于地面。锡安凶恶的刀刃，轻易夺走了它的性命。

「我说」

像是在重新掌握手感，她流畅地将大镰从右手挪到左手。

「你能赶紧离他远点吗？我都没法豪快地斩你了」

与纤细肢体相违的巨大新月，像是生物一般于她手中舞动。

伴随断断续续的破空声，伊娜莉雅的身子应声颤抖。即使如此。

「你绝对不能离开我哦……亚尔巴……」

她也还是挡在亚尔巴身前。

锡安的话语，自始至终都没能传进伊娜莉雅的耳中。

✦清教

马尔克斯利用了许许多多的人，就为了前往某位少女面前。

亚尔巴——

从他身上，能够感受到与自己相近的某物。

认为他人不过是可利用资源时的自己。

因此让重要事物从手中零落的自己。

他一定，是和以前的自己很相似吧。

「以前的我——」

不愿忆起的回忆，尽管厌恶也还是会被勾起。

关于某位少女的记忆——

只有利用，他人才会初次显现出价值。

这是父亲的口头禅。我的幼年时期，就在充分吸收那句话的期间结束了。

「你终究要肩负起重责大任。好好习得相关的知识。绝对不可走上为他人献身的软弱之道」

严厉父亲的教导深入骨髓，在脑中反覆盘旋。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更近似于洗脑。

我很喜欢母亲，但却从未与她有过充足的交流。

最后看见的母亲，是她开心的在床上抱着婴儿的模样。

「这孩子就拜托你啰」

她那么说着，摸了我的头。

当时只有五岁的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呢。或许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吧。

应该从未想过那竟然会是与母亲最后的交谈。

仔细回想起来，母亲那时的脸相当消瘦就像个死人。

隔天——母亲与世长辞了。

她被埋在郊外深山中的墓地。能够一览广阔景色的小丘，可以望见美丽晚霞的场所。

「你的母亲会死都是因为她太弱小。你得变得强大才行」

父亲站在墓碑前所说的只有这么句话。

虽然母亲的死让我很悲伤，但父亲还在，而且我还得背负起重责大任。我这么在心中平衡母亲的死。

那时，妹妹就睡在我的怀里。

「兄长大人」

那是妹妹刚长到七岁时所发生的事。

那天的她一脸神秘地来到了马尔克斯的房间。

「我有个请求」

当时的马尔克斯觉得妹妹很烦人。

身体虚弱又不懂得变通。只有魔力量特别多，导致她被佣人害怕，更重要的是父亲并不喜欢她。

可能是讨厌害母亲死去的她吧。

他们是德高望重的一族，但那住着许多人的大宅子里，却没有任何人站在她那边。

「怎么了」

他用冷漠的声音回问，她便像是请求被接受似的露出满面笑容。

「别笑。我可没说要接受你的请求」

归根结柢，他根本没打算做对自己无益的事。

只是对他人的请求比较敏感。

他人——只有利用时才会初次显现出价值。

赐予他们渴求的事物，他们便会感谢赐予者并欠下人情。

——举例来说就像是给寻找工作的人提供工作，给缺乏劳动力的人提供员工等，作法有很多。父亲就是借此收获众人信任。他从一般平民爬到足以治理领地的地位。

他人的请求，说白了就是为了之后的利用而做的事前准备。

父亲的教诲烙于脑中。人的请求极其富有价值——

「我想在母亲大人的忌日去祭拜」

「……」

完全没有利益可言的请求。那种请求根本不存在回报。

不会在未来给予自身任何利益的事情。

明明，脑袋很清楚。

「我会准备的」

我明明是清楚的。

「你这家伙可真迟钝」

母亲沉眠的墓地在郊外相当遥远的场所。

不是小孩能随便说去就去的地方。更别说旁边还有个累赘。

马尔克斯在前方登上山道，而妹妹则用着缓慢的速度跟随其后。

他一边确认自己身后的小人，像是在带领她一样，朝着母亲的墓地前进。

真是失败。

早知如此，不如自己一个人来还比较快。

明明这么想，但他却还是在路途中静待她跟上，一起前往墓地。

他并不认为这趟出行是为了妹妹。只是——

「太慢了吧，迟钝女」

「对、对不起」

妹妹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歉时，表情却不知为何很开心，让他有些在意。

那之后，他们好不容易抵达了母亲的墓地。

也不知是什么因果循环，在忌日当天，他们站在母亲的墓前，正沐浴于与当时相同的晚霞之中。

果然没能得到任何回报。只有感伤。仅仅如此。

处在与那时完全一致的光景下，他这次和妹妹两人手牵着手凝视母亲的墓碑。

「真无聊」

就算来到这里，母亲也不会回来。

本以为能稍微转换下心情，然而却没有特别的感触。

「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妹妹意义不明的感想让他感到疑惑。

「哪里太好了。来这种地方也没用」

「可是，兄长大人看上去很开心啊」

怎么可能开心。

面对死去母亲的墓碑，到底怎么会感到开心。

「我只是想为兄长大人做些什么」

「……」

风拂过的声响——

绿意盎然的气息——

树叶摩擦声如同阵阵涟漪传进耳内，好似有什么跟着传入了自己心中。

传入宛如空壳一般的体内。

我再次望向墓碑上所刻着的母亲名讳。

「是啊。我一直很想来这里……」

我喜欢母亲。尽管没能充分交流过。

但还是喜欢。

她从未像父亲那样说些严厉的话。而是温柔接受了我的一切。

就算死去也不可能轻易忘掉她。

但我很害怕。一个人来到此处，怎么也不可能承受得住这股悲伤。

「兄长大人您看。太阳就要落下了。非常漂亮哦」

妹妹所指的方向正绽放着耀眼的橙光。那副光景勾起了当时的悲伤。那股侵蚀自身的伤感令我十分害怕。

尽管如此，我却还是想亲眼再见一次为母亲送终时的这副景色。

「为什么……」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哭得不成人形了。

她为什么会知道。

我不敢一个人过来这里。

但却很想再次来祭拜母亲。

「兄长大人，一直以来谢谢您」

妹妹面对泪流满面的我，淡淡地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用那张与母亲别无二致的脸——

「喂，迟钝女」

我再次造访妹妹的房间是在那件事的几天后吗。

也可能就在隔天。

「……？」

妹妹看见打开自己房门的哥哥后露出讶异的表情，而我则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一脸蠢样的她。

「我们这次去森林吧」

然后这么说。

「我需要你帮忙」

她那张蠢脸一时间张口愣着，接着转而露出欣喜的笑容。

「……好的。我非常乐意」

几年后——

「你有什么好不满的？」

体型庞大的男人坐在豪华的椅子上瞪着我。

这间书房里堆满了无色彩可言的书本与资料。完全没有跟家人有关的摆设。这间房间直接表现了男人冷漠的性格。

「只要那玩意赴往王都，我们一族便能得到巩固地位的机会」

这男人只对荣华富贵有兴趣。看着那样的父亲成长至今的马尔克斯也沿着与他相似的轨迹成长。他知道自己不过是男人为了得到更高的地位而养育的道具。

就算这样他也无所谓。

只要妹妹今后也能平安生活就好。但是这件事——

「那孩子还只是个小孩……把她赶出家门也太过头了吧……？」

他无法坐视不管。

十一岁的妹妹要为了成为魔法使赴往王都。当他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订下启程日的前几天了。

尽管她展现出了些许魔法才能，但对于年幼的她来说这命令还是过于唐突了。

「我并没有赶她出去。只是借出去罢了」

「那孩子不是你的道具……！怎么能说是『借』！？」

「……你这家伙真是的」

就算父亲发出无奈的声音，他也不肯让步。

「而且那孩子的魔法……并不能打击敌人。没有任何证据能够保证她可以达到你所期望的成果——」

「无视萌芽的可能性将其放置不管，这可是蠢货才会做的事啊？难道不是吗……我可爱的儿子？」

那句话可说是他们一族的家训。然而此时听上去只像借口。随口吐出的『爱』更令人恶心。

「既然如此，那我也……」

「那可不行，马尔克斯」

本想说『我也去王都』的马尔克斯，被父亲严厉的声音打断。

「作为我的继承人，我精心栽培你到现在。你不必与那玩意走上同样的道路」

父亲松缓严厉的神情朝我笑道。

那表情的落差令我无比畏惧。

「别再像个孩子似的耍任性了，马尔克斯」

「那孩子一直怀着愧疚……只要你下令，她就无法反抗！你不过是在利用那孩子的亏欠……！」

「别继续发挥你的想像力了」

父亲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我说话。

「而且根本不必我开口，那玩意早从一开始就下定了决心。和优秀的兄长相比，那玩意不过是一事无成的无能。会无法原谅自己也是无可奈何」

我以埋怨的目光瞪向称呼亲生女儿为无能的男人，但他对此毫不介意。

他轻轻勾起嘴角，吐出残酷的话语。

「更别说她还杀了自己母亲呢？」

妹妹是难产出生。原本身子就病恹恹的母亲无法承受妹妹的出生。

可那是母亲的选择，而不是出自妹妹的意愿。

「即使是个愚蠢的女人，但那玩意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父亲嗤笑着。就像是在说她只有这点用处。

那过于冷酷的态度，让我明白继续说下去也无济于事。

「那孩子的名字叫卡露米娅啊……父亲……」

所以，到最后我只能吐出这么一句话。

「兄长大人」

离开书房时，待在房门旁的她一脸哀伤。

她的眼角残留着些许红晕。

「怎么了卡露米娅，夜已经深了……你该睡了吧？」

「……啊，我，我是去拿茶……您刚才在和父亲大人交谈吧」

又在装傻。

明明说了很多次那是她的坏习惯，真是学不乖的孩子。

「你也听见了吧。你不必在我面前努力维持笑容」

寂静降临在我与卡露米娅独处的走廊。

她像是在忍受什么似的咬着嘴唇站在原地不动。

「我……」然后下定决心般的开口。她的双肩细微的打颤。

「生来就体弱多病，头脑也不灵光……做什么都是个半吊子……」

我一直在身旁看着她。这些我都知道。

「母亲大人也是生完我才会很快就过世……所以我也明白父亲大人的心情……」

也知道，她一直在自责。

「我，没有办法回报栽培我到现在的父亲大人与兄长大人……。所以……我这种人如果也有些许生根发芽的机会……」

她流着泪，用着颤抖的声色说道。

我这种人——她频繁说出的词汇，痛切地表达着她的心境。

悲哀。

「我想试着努力」

太过悲哀了。

迫使年幼的妹妹不得不说出这种话的现状，令人悲叹。

「……卡露米娅，我们是一家人。养育你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如果能这么说就好了。

『所以，你不必一个人前往王都』如果能这么说——

「你不必拿这种事当理由。卡露米娅你只要为了你自己努力就好。若非如此，我要怎么打从心底支持你？」

然而——

「好的……我，会加油的」

我却没能制止她。

「我会加油，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魔法使……让父亲大人认可我！」

只能笑着目送她离去。

这不过是回忆。

只留下了后悔，距今恰好百年前的回忆——

「啊拉……哥哥，你来晚了一步呢」

有个少女坐在书房的办公桌上。

房内四处散落着凌乱的资料堆，墙壁与地面也伤痕累累，除此之外——

「怎么回事……？」

还有面目全非的父亲。

他庞大的身躯上充满无数割痕，将地面染成了赤黑色。他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像是用指甲搔抓留下的痕迹加上男人悲壮的遗容，显露出当时的状况有多么惨烈。

「那个男人为什么死了……？」

他是个傲慢的男人。狡猾、不顾他人的男人——

然而，我没想过他会如此凄惨，像是野兽般横死。

「请别那么困惑呀。平常冷静的脸都不好看啰？」

少女高雅地笑道。我从未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声音、面容，明明是自己无比熟悉的人——

「嘛，虽然这次是我出生以来初次与你见面」

她那样充满嗜虐心的笑容，我也从未见过。

「话说回来，这男人可真是贪心呢。竟然是操纵灵魂的魔法——」

少女那么说着，用脚尖戳了戳倒在地面的尸体。

面前的这副光景，致使思维彻底停摆。

「以结果而言，我可是救了你呢。马尔克斯哥哥」

「……什么意思？」

我拼命的开口。即使理解赶不上现实，我依旧渴求着能够接受现状的真相。

少女贼笑地勾起嘴角。

怎么看都不像是妹妹会做出的那张表情，让脑袋发晕。

「你只要看过这里的书就会明白了。你知道反魂和转身吗？简而言之就是延命用的手段。将自己的灵魂转到别人的身体，进而回避死亡——」

她，在说什么。

「嘛，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用呢」

她在说什么。

「好了，那我就先失陪了。今后还请让我多多享受享受唷」

留下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少女从我的身旁走过。

我已经没有做任何事的气力了。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

停下脚步的少女歌唱似的开口。

回过头后，她正用着妖艳的笑容望着这里。

「让你活下去可不是出自我的意志。所以，你要是下次再出现在我面前，到了那时我就会遵从自己的意志杀了你」

「……」

「我只放过你这一次……请铭记在心……」

我望着她准备离去的背影。

「这、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卡、卡露米娅……？」

总算挤出了一句话。

我不想承认。不想接受她已经不是她了。

「去哪？谁知道……」

她像是感到厌烦地瞥了这里一眼。

「不过，不管要去哪都是我的自由吧？」

自由——这绝不是持续自责的妹妹会说出的话。

「你是……谁？」理解追不上现实。「我是……在作恶梦吗……？为什么父亲被杀了……而杀了他的你却在笑……？」我抱着头，丢人地发出颤抖的声音。

「问我是谁？」她歪起脑袋。「我不认为名称有什么意义，不过嘛，我是——」

她静静道出。

「卡露米娅。卡露米娅．托鲁瓦——」

道出我亲妹妹的名字。

「永别了，马尔克斯．托鲁瓦」

说完，自称卡露米娅的少女这才真正离开。

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之后一段时间里，我的脑袋依旧没能厘清。

我来到这里本来是为了逼问父亲。想瞭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前去讨伐魔物的卡露米娅，为何会被称作魔女……想厘清卡露米娅身上发生了什么——

绝不是过来看父亲的尸体的。

然而，当我翻阅起父亲从未允许别人阅览的书房资料后，我才总算掌握了自身的职责。

与卡露米娅断断续续却连点成线的记忆——

她希望能为我派上用场。想报答我的恩情。

但其实，她早就报恩了。

她早就给了我与其相应的事物。

如果我当初有好好将这件事诉诸于口就好了。有好好夸她就好了。

如果——

「我有挽留她就好了……」

前往王都的远征改变了她的命运。

而我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

当我察觉到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事物时，那早已从我手中零落。

「亚尔巴——你又如何呢。你也没能及时赶上吗？」

他的身影与记忆一同闪过脑海。

在此之后的思考被迫停止。

视线前方有名少女正在前行。

总算见上的那副身姿，让多余的思绪随之雾散。

「你要去哪——？」

上次从她的背后如此询问已是百年前。

身穿红色礼裙的少女听见我的声音后，停在了道路中间。

少女回过身，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少女的腹部有着似乎受过致命伤的大量血迹。

一定是死后复活了一次吧。

我为何如此拘泥于这个魔女呢。

单纯只是因为憎恨的话，我肯定不会走到这地步。

毕竟我确信，就算为复仇奔走，妹妹也一定不会开心。

即使如此，我依旧有着即使赌上性命也想守护的事物。

为人的尊严——

用着妹妹身体的某人血洗了妹妹所深爱的世界，她的尊严因而被玷污。

我无法原谅这种事发生。

就算卡露米娅依旧活在那怪物的体内，她也一定怀着与我相同的渴望。

「啊拉，哥哥。好久不见了呢」

她会开口搭话实属令人意外。在我推测中，她甚至可能突然发起袭击。

「你看了父亲书房的资料——获得延命手段了呀」

「是啊，我终其一生才得以获得」

所以，我也试着配合她一时的嬉戏。

「怎么样？体会过长生，有没有具备与其相应的价值观呢？」

卡露米娅‧托鲁瓦——

那位少女的表情与记忆中截然不同，脸上挂着的皆是冷酷的笑容。

那副情景，让我陷入撕心裂肺的痛苦。愚蠢又悲哀的善良妹妹被精准地扭曲了。被眼前的怪物所扭曲。

「我对延命没有兴趣」我审视着长年使用至今的肉体。「但为了目的，我需要时间」

为此，无论付出多少牺牲我都在所不惜。就连无辜的人也被我当作媒介。

延命这种神迹，本就不是人类触手可及的事物。

这百年间，我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我只是渴望获得力量。获得能与你们魔女匹敌的力量——你知道为什么吗？」

「谁知道？」

「为了将我妹妹卡露米娅从痛苦中解放——」

我指向她。指向冷笑着的怪物。

「为了杀死不死之身的你」

「……是你妹妹求说『杀了我～』吗？」

别用我妹妹的嘴发出那种令人不快的声音啊。

我没有说出口，而是瞪向对方。对此魔女则是不快地皱起眉头。

「卡露米娅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连虫子都不敢杀，连折下花朵都会犹豫。和如今的你根本不可能是同个人物」

魔女显露出明确的厌恶。

那便是开战的信号。

结果，为了到达这一步，我还是牺牲了自己至今构筑起的一切。

众多教徒为此殒命。我并不奢望他们的原谅。什么惩罚我都甘之如饴。

但只有现在，请赐予我战斗的力量吧——

我掏出藏在怀中的东西扔向对手。

「——？」

魔女反射性地使出斩击，在空中将我投掷而出的物品破坏。

内容物四散，落向魔女。

红色液体——不，那是装有『魔女杀手之血』的安瓿——

然而血液在淋到魔女身上前先被屏障所隔绝，就那么流到了地面。我不禁在内心咋舌。

下一步——

我猛烈冲刺。希金斯死后遗留的馈赠，令如今的我能够使用他的法阵。

念动力——

无形的纤长手臂将我的身体抓到了女人的头顶上方。魔女随即朝空中释放不可视长刀，手臂将我往一旁拉去，使我向身侧平行移动躲开了攻击。

不断拉近距离。依靠手中的所有力量，一定能够实现——

魔女的指尖在空中横划使出不可视的斩击。我弯下身勉强闪过后，用着苦涩的神情瞪向魔女。

解咒(Dispel)——能将魔素接收的命令初始化的手伸向她的屏障。

「……！」

接收不可触碰命令的屏障出现龟裂，就此碎裂。

我朝着暴露在空气中的仇敌掏出刀子喊道。

「去死吧——！！」

沾有魔女杀手血液的刀子。

能让一切得到回报的一击——

「兄长大人——」

换来的是悲伤的呢喃。

我没能守护的人的悲叹。

然而——

我没有停下手上的攻击。

尽管妹妹还存在于那怪物体内，她也绝不会为了活下去选择继续屠杀他人。

果断斩下的刀刃陷入少女的胸口。

手中的触感让人明确感受到刀子刺入的身体究竟有多么娇小。

我当然知道。响在耳畔的称呼，会这样呼唤自己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怀念诱使眼角渗出泪水。而魔女，瞳孔左右色彩相异的魔女——

她瞪大双眼，倒在了泥水上。

眼中的理智光采渐渐消散。

少女连悲鸣都没能发出，就这么丧命了。

结束了——

「哈……哈啊……！」

我重新吸入一度停止的呼吸。

自己的心脏如今还拍打着剧烈的鼓动。

杀掉了。终于杀了她。

「我做到了……卡露米娅……」

乏力感让我一时连站立都做不到。用颤抖的双手撑于地面，我深吸一口气。

这样就——

「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听见了声音。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嘶噗的奇妙声响灌入耳中。与此同时，腹部传出了怪异的触感。

「——」

我俯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血正沿着肉眼看不见的某物滴落。

下个瞬间，利刃轻巧的往我头顶移动，就那样突破颈脖根部离开体内——

「啊——」

赤色的花朵绽放，一如少女礼裙那般鲜红的赤色花朵。

双眼因过度的冲击愕然地瞪大，我不知何时正仰望着天空。鲜血宛如间歇泉一般从双唇喷涌。

「真遗憾呀」

如血一般鲜红的少女站在我身旁，很开心的笑说。

「哥哥(．．)」

「……」

原来——这样啊。果然还是变成了这样。

「啊哈哈……这种伤势，就算放着不管也会死呢」

我用着哀伤的眼神注视少女。

如此残酷的事情，真的能被允许吗……。

「你也到此为止了呢～。明明不惜延命也想杀了我」

结果，还是没能成功。

亚尔巴的血并没有蕴含魔女杀手之力。

「啊拉……啊拉拉……请别哭得这么大声呀！明明现在如此可笑！」

魔女像在和看不见的某人对话，开始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

「你说想死？呜呵呵，不可能。谁让我是不死之身呢」

她在和谁说话。

大脑渐渐发白。视野像是被翻倒的油漆所覆盖般失去色彩。

我还有必须传达给她的话——

「好啦，永别啰」

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分辨不出了。

灵魂从带着体温的肉体剥离——

✦凶梦

一经对峙便能察觉对手拥有非比寻常的魔力。

敌人恐怕是魔女。是抵达这里之前袭击过自己的两头怪物中的其中之一。

不死之身的战斗。

乍看之下无穷无尽的战斗依旧存在定出胜负的方法。

单纯就是让对方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让其陷入濒死状态夺取自由，或者是持续夺取对方的魔力直至枯竭——

擅长操纵魔力却没有强大魔法的伊娜莉雅所能采取的选项只有后者。

短暂的瞪视。两人无法沟通，根本不可能靠交谈解决。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只剩战斗何时打响。

铿锵锐声一响，怪物所持的大镰刺向了地面。光是放下大镰所产生的声音就让伊娜莉雅浑身紧缩。

（不能害怕……！）

她振奋自己。要是退缩，就真的会败北。

怪物拖着镰刀开始移动。

距离缩短对自己不利。应该说，一旦被接近就完了。

「……唔哇啊啊！！」伊娜莉雅嘶喊着挥动手臂，将怀中的东西扔向对方。

那是灌有魔力的针。魔力针如同吹箭飞向怪物，并在击中的瞬间炸裂。她打算制造出烟雾并消耗对手的魔力——然而怪物则是以破风的气势冲出烟雾。对爆炸不屑一顾径直朝自己袭来的模样令她心底一惊。

「n嘬呃"砷m*？(你做了什么吗？)」

怪物说了什么。才刚说完，巨大镰刀就像摆锤一样朝自己甩来。

伊娜莉雅反射性地掏出短剑迎击。只能拼了。

夺取接触对象魔力的魔道具——衰退之刃(Whittle)。

两把利刃相撞迸发出火花。白刃交锋。

单手轻松挥舞巨大镰刀的怪物——那副身姿就好比异界的死神。

「呃……！」

她双手紧握小小的短剑，拼命抵挡对手的攻击。

尽管抵御的剑身不停发颤，她还是努力防守。

「枳c疫钹j&？"(只差一把劲了呢？」

但怪物充满余裕的氛围，令她战栗不已。

「——啊！？」

短剑都还没能充分发挥效果就被打断了。

断裂的剑身在空中飞舞，镰刀也在这时埋入伊娜莉雅的身体。

「唔啊啊！」身体连同衣物一起被割裂。

即使因剧痛而呻吟，她也还没放弃。要是自己在此倒下……亚尔巴会——

她靠着毅力阻止身体倒下，继续以怨恨的视线瞪向敌人并抬起手。极近距离的攻击魔法，面对她的反抗，怪物依旧面不改色。

在她击出魔法之前，凶暴的镰刀就再次撕裂了她的身躯。

鲜红的龟裂毫无慈悲的烙印于她的胴体。鲜血四溅。然而她就连就此倒下都不被允许。

「咕……！」

敌人对那遍体鳞伤的身体趁胜追击，紧紧捏住她纤细的脖子。任凭蛮力蹂躏的脖子转眼间就使她的颜面像火烧似的发红、瘀血，「住……手！」她不禁痛苦的呻吟着。而掌握了伊娜莉雅的怪物则是聚集魔力——

「住——！？」

在近距离引发爆炸。

「喀……！」随着细微的哀号，失去支撑的身体就那么落于地面。

刚才那招爆裂魔法拥有致命的威力。

她仰躺在地，意识混浊，就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视野渐渐模糊，再也看不清了。

✦拂晓

锡安俯视着倒地不起的伊娜莉雅，无奈的说「弱的不像话」。

刚才爆炸的右手经由她的魔法已经开始再生了。

胜负一目瞭然。

在近处从头观望到尾的亚尔巴只能讶然地待在原地。

他眺望着看不出原样的伊娜莉雅。除了看，他什么都做不到。

直到刚才还埋在自己胸膛哭泣的少女，她被烧坏的脖子浮现出蟹足肿般的伤口，散发着肉烧焦的异味。她还留有意识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接着，锡安望向亚尔巴。

他倒抽口气。锡安全身沾满伊娜莉雅的血，明明自己应该要对她感到愤怒与憎恨，但就连抱有那样的感情对亚尔巴来说都过于不自量力。

次元不同。在这异次元的世界中只有亚尔巴像是个异物。

锡安慢慢走向亚尔巴。

「别过来……！」

他出声抗拒，锡安却还是没停下脚步。亚尔巴只能狼狈地向后撤，然后发出「别、别过来啊……」这种丢人的声音。

最终被逼迫到无路可逃的墙角，光是看到对方的眼神，亚尔巴就吓得浑身发抖。弱小。如此弱小的自己，正映在锡安的瞳孔深处。那令他无法承受。

「你不痛吗？」

「……诶？」

锡安看着亚尔巴被切断后用布包住的右手说道。她拆开布条，不堪入目的伤口就暴露在大气之中。

「咿……？」她抓住了亚尔巴的手。

「请不要动」

她温柔地向强忍痛楚的亚尔巴这么说后，伤势忽然有了变化。

伤口被暖气包裹，疼痛逐渐消散。不仅如此，光粒开始自伤口涌出。亚尔巴的手臂就像在看倒带的影像，开始恢复原本的型态。

这就发生在短短几十秒间。

「还有其他地方疼吗？」

锡安注视着亚尔巴痊愈的手臂，满足的微笑起来。

刚才还在制造惨剧的当事人确认亚尔巴的脸色恢复红润后，便露出耀眼的笑容「看起来没事了呢！」这么说。

本以为是天罚的伤口被治好，使他无比茫然。

明明伊娜莉雅还奄奄一息的倒在地面。

「比、比起我，先救救她……」

「你想和她待在一起吗？」

「诶……？」

「你想和倒在那边的女人，一直待在一起吗？」

『倒在那边的女人』，听见锡安这么说，他的视线自然地转向伊娜莉雅。她的气息短浅，痛苦挣扎着。看着身陷苦痛的她，亚尔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你对那个女人是喜欢？还是爱？」

「……」

那种事，我也不知道。

「你无法自己决定吗？」

锡安的脸凑向沉默不语的亚尔巴。在鼻尖快要碰触到的距离下，她面带着生气的神情望着他。

「……我」他声音颤抖着吐露心声。「我也……不知道啊……」

说出了这种话。

明明她为了我霍出性命奋战。

「我不懂……什么叫喜欢……」

等我回过神时，早已无法抑止夺眶而出的泪水了。

「可是，我不希望……她为了我这种人受伤啊……」

连自己都无从抑制的丢人声音就那么流露出口。

「你竟然为了那种女人流泪……」锡安一脸严峻。「只是有点接触……就为无聊的情绪所困」

不是。不是那样的。

尽管想哭着澄清，话语却只化作呜咽。

悲伤。听见是否喜欢对方的提问，无法抬头挺胸做出回答的自己令我感到悲伤。到了这份上还在怀疑她——怀疑伊娜莉雅的自己，令我厌恶。厌恶至极。

脑袋只有自己的我，令我羞愧地见不得人。

「你应该待在我身边……」

锡安温柔的嗓音响彻在耳根深处。

「未来，每当直面困境，那个女人只会流淌鲜血让你再度陷入苦恼。如果是我的话就绝不会让你苦恼」

她直直望向自己的那道视线充满了真挚。

「我绝对不会让你悲伤。我会一一排除所有让你感到悲伤的事物。所以——」

锡安牵起亚尔巴的手。她纤细的指尖抚过我肮脏的手。

「来我身边吧。我会接受你的一切。包含你的不安与愿望——」

「——」

亚尔巴呆然地听完了锡安的话。

他脑海浮现的是伊娜莉雅的脸。听到奉承后就一脸开心的她，哭得七零八落的她。亚尔巴很喜欢看见她开心的笑容。看见她伤心的模样就——

锡安的双眼洋溢着自信。那双温柔、强大的眼眸，令人觉得她的话语无庸置疑——他想像起与锡安相伴的未来。开始觉得那似乎也不错。

毕竟，伊娜莉雅如今确实面临着濒死的痛苦，挣扎不已。

与其成为别人的害虫，直接断绝往来或许比较好。

看着朝自己伸来的手，亚尔巴——

「别开玩笑了——！！」

怒吼声让亚尔巴浑身一颤。

「我可不允许你就这样和那女的离开！！」

站在那儿怒发冲冠地抬手大喊的是怒熊。它靠着那小小的身躯拼命朝锡安显露敌意。

「明明都害死了主人……我绝不允许……！」

亚尔巴感觉呼吸差点停滞。他立刻就回想起了濒死之际朝自己展露微笑的少女。绝对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亚尔巴亲手终结的性命——

「别妨碍我啊，垃圾」

锡安的行动迅速且精确。

她一个跳跃就到了怒熊面前。

「——！」

怒熊敏捷的躲过锡安突击过来时挥下的一击。

「我要打扁你！」怒熊尝试反击，而锡安则是浅笑着开口。

「做得到就来啊」

✦从魔

被切断的下半身已经无可挽回了。

就算体内还残存着魔力，却失去可以活动的身体——

喜犬讶然地凝视自己的身躯。

自己大概马上就要死了吧。它悠哉地想着时，在视野一角望见了同样倒在地面的师傅小姐。

身负致命伤，无法动弹的少女。

「……」

她纤细的身躯正在微微颤抖。

面对这束手无策的状况，拥有不死之身的她倒在地面，只能像个普通女孩一般抽泣。

不要哭——

声音传达不出去。

喜犬一直都只为了活下去而拼命。

侍奉怪物主人，只为了完成职责而活。

它没有任何想要达成的愿望。每天能平稳过活就好了。

那——她呢？

「……唔」

它撑起只剩上半身的身子，爬向她。

它决定要追随这个人。

明明有可能被还在受操纵的亚尔巴杀害。纵使如此也顽固地渴望与亚尔巴再会，然而却在再会时又被迫分离，再次哭泣的她。

她一直都在哭。为了总是遇到哀伤的事，只能一味哭泣的她——我能做的事仅有一件。

我紧紧贴上总算勾着的她。

「师傅小姐」

然后在她耳边轻唤。

喜犬的身驱已经开始崩坏了。

✦凶梦

……。

「师傅小姐」

听见了声音。虽然声色很悲伤，但确实是人声。

「师傅小姐，请用我们的魔力吧」

感觉像是孩子的声音。比亚尔巴更加年轻，天真无邪的嗓音。

「就算是魔力量很少的师傅小姐，只要用上我们的魔力一定能做到很厉害的事吧。毕竟您可是师傅小姐啊」

「不要叫我师傅啊……」

自己根本没有这种资格。她就连挪动四肢的气力都丧失了。一切都结束了。伊娜莉雅明确痛感自身的败北。

「我没有……那种资格……」

我这种人——说到途中，泪水又夺眶而出。

仔细想来，自己还真是只会哭。伊娜莉雅不禁自嘲起来。如此弱小的自己，注定什么都做不到。

序列第十三位，最为弱小的败者标签。

伊娜莉雅抽泣着垂下头，努力擦拭从眼中流露的泪水。被无法拯救他的悲伤与自身的无力所压倒。

「师傅小姐……您是个滥好人」

「诶……？」

她哭着倾听对方的话语。

「比普通人怯弱，还是个爱哭鬼」

如今正在哭泣的伊娜莉雅根本无法反驳。

「尽管如此，现在这个瞬间，您还是有着想要拯救的人吧？您认为以现在这个状态能够拯救任何人吗？一味哭泣是拯救不了任何人的」

可我已经动不了了。无法战斗了。

「您不能问我们该怎么做。虽然很伤心，但我们并没有那么优秀，一直以来都在依靠主人」

谈到现在，她总算察觉到声音的主人是某位使魔。

她不明白为什么能如此清晰的听见声音。

「主人没有放弃。一直都在寻找他。就算和师傅小姐走散，她也独自来到了这里。那并不是因为我们很强大。而是主人太过优秀了」

「同为贤者的您呢？您只是个爱哭鬼魔法使吗？」

「该怎么做、想做什么，请您好好思考」

「师傅小姐一定做得到的。和主人同样身为贤者的师傅小姐一定可以」

它的话语直直深入伊娜莉雅的心胸。

她咬紧牙关，依靠自己的双脚站起身。

虽然这里一片漆黑，但却充满了温柔的气息。

「我也是贤者……！」

她擦掉泪水，呐喊划破黑暗。

「自己的道路……由我自己开拓！」

这才是师傅小姐。——似乎有谁正在这么说。

梦境在此中断。

回过神来时，她正倒在血泊中。失去的手恢复原状，胸口的伤也消失了。视野前方映出了被分成两半落于地面的玩偶残骸。

「我会帮你们报仇的……」

伊娜莉雅朝残骸伸出手。

✦无痛

怒熊回避镰刀的猛烈攻击，即使被赶至墙角依旧没有丧失斗志。

「竟然还能站着，真顽强」

锡安有些嫌烦的说。

而她开口的同时也正用着轻盈的动作高举镰刀。

白色玩偶露出贼笑。

「有什么可笑的」

锡安感到一丝不解，但还是认为那无伤大雅，打算直接挥下镰刀。

瞬间，她感觉全身窜过一道电流。

那并非确切的恐惧之情。归根结柢，锡安的体质根本无法感觉到恐惧。

她回过头——

「为什么」

她震惊的瞪大眼。她就是如此感到意外。

「你为什么复活了？」

伊娜莉雅靠着自己的双脚站起来了。血染的衣服还是原样，但刚才留在她脖子上的烧痕已经消失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锡安对浑身是血的少女手中的东西感到狐疑。那看上去只是随处可见的小瓶子，但为什么呢。脑袋响起了未知的警钟。

「那是……什么？」

就算发问，伊娜莉雅也只是以饱含怨恨的双眼瞪着这里而不发一语。

「事到如今你觉得一个魔道具能拿我怎样？你是笨蛋吗？」

她一边说一边迈步。

那双宛如看透一切的眼神令人不悦。

非常奇妙的是，锡安发现了自己所怀抱的情感是畏惧。

（原来如此，这个女人）

是亚尔巴的特别之人。只要与他有所关联，胸口就会如此躁动。

她迈出步伐。距离宣告结束还有一段路程。

（想要挣扎的话，我就陪陪你吧）

她怀抱着杀意奔跑。

这次就砍断四肢让她动弹不得吧。砍完之后，为了让她再也无法起身，把她深深埋入地底应该不错。

噔、噔。锡安静静却迅速的奔跑，在伊娜莉雅前方大大一跃。

她在空中旋转大镰，顺着下落的速度突击。

✦拂晓

一道小小的影子落在了深陷思考漩涡茫然失措的亚尔巴脸上。

怒熊正在看着他。

「给我咬紧牙根」

它冲向亚尔巴给了他一拳。

那拳头绝对称不上强烈，但浑身丧失气力的亚尔巴还是毫无防备地被击倒在地。

「给我过来……！」

亚尔巴听见怒熊的声音，紧锁眉头不甘地闭上了眼。

呢喃着『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凶梦

我没有特别多的魔力。更没有露比那种使役魔法生物的特殊特性。

不过是为了忘记孤独才沉浸于魔学。像个笨蛋一样不停将知识灌入脑袋，靠着少量的魔力，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我能够看一眼就立刻明白该用何种法阵来重现魔法。也能自己描绘法阵，仿造相似的特性——

魔力量不多的自己能使用的法阵很有限。我只有这点才能。只因为有这点才能，就被选为了贤者。沦为了魔女。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劣于他人。但现在这个瞬间，我只能依靠自己的『最好』迎战。

三重炼金(Tertiary alchemy)——。伊娜莉雅唯一持有的原创法阵。以魔力代替一切代价的魔道具炼金魔法。无须麻烦的媒介，用所知的魔法知识瞬间做出最多拥有三种特殊效果的魔道具。

而现在，伊娜莉雅手中拿着一瓶装有透明液体的小瓶子。

她当然没在实战中用过。也没有那种闲工夫。

拥有极其可怕魔力量的怪物挥动如同枯枝般干瘦的手臂，手持巨大镰刀袭击上来。

伊娜莉雅把小瓶子扔向她。怪物理所当然地用轻巧的动作闪开了，但这样就行了。

她伸出手指默念，带着一切将在此画下句点的确信发动魔法。小瓶子在空中破裂，透明之雨落于怪物身上。怪物停下脚步，全身沐浴在雨中。

「……？」

雨滴附着到怪物身上的瞬间像是吸入了鲜血般染上鲜红。怪物大概是感受到体内的魔力骤减，力量正在逐渐丧失吧。它像是想从红色液体中逃跑般移动身子。

就在这时，红色水滴开始散发光辉。那股光渐渐增强，眼前瞬间一片空白。

理论上，法阵能够实现所有可想像的效果。

魔法——蕴含着满足人类所有欲求的万能可能性。

不存在不可能。只要能满足发动所需的代价，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伊娜莉雅构筑的成果，如今在眼前化作实体。

在烈光下失去视野的视网膜上闪烁着点点星光。伊娜莉雅甚至情不自禁的感到那很美。不管是多么丑陋的光景，在这道光面前连轮廓都不会留下。

接续在遮蔽视野的烈光后的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连同地面一同炸开的爆炸席卷怪物及其周遭，然后收束消散。

将充斥污秽的世界点亮并毁灭的空间。

伊娜莉雅投掷的小瓶子——会经由破裂往外界降下透明液体。那瓶液体会高速吸收附近生物的魔力，进而依照夺取的魔力量引发威力不同的爆炸。这三段效果，就是伊娜莉雅赋予魔道具的效果。

伊娜莉雅朝爆炸中心走去。

在那里的是失去活力，经过烧灼的纤维块状物。

「……竟然还活着……」

「逆%价h"……！(你这家伙……！)」

咕叽咕叽，那东西朝伊娜莉雅伸出过度曝晒的触手并蠕动着。

「逆d踢$"……g热施n摸……！(你到底……干了什么……！)」

「魔力枯竭加上致命伤……已经不能自我再生了吧」

面对伊娜莉雅的话语，那东西发出像是某物被拧压的呻吟。

✦无痛

几乎丧失了所有魔力。就算死去也无法当场复活。

「被……摆了一道……」

魔力枯竭导致意识濒临消散。然而，眼前的人让她无法接受就这么昏死过去。

「你根本不懂……」

她怀着最深的恨意朝俯视自己的女人说道。

「小分裂不可能放过他……！如果是我就能救下他……明明只有我能救他……！」

太阳穴燥热到像是洒上了滚水。

「你亲手摧毁了唯一的希望……夺走了他能得救的未来……！」

「……竟然还有力气说话……真无语」

眼前的女人毫无危机感地说着。锡安不禁吐出口气。究竟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对他人抱有这般憎恨了呢。就连那个大神官都没让她有过这等激情。她躺倒于地，以满溢负面情绪的眼神射向对方。

「什……什么？」

锡安的气魄让伊娜莉雅有些害怕。

她咬紧牙关「只有你，我绝不原谅……！」大喊出口。

这世上存在不须魔力就能使用的法阵。法阵所需的媒介是术师的命。以自身为核，消灭周遭的一切——面临自伤魔法的顶点，最凶恶的禁忌魔法，伊娜莉雅察觉到了性命危机。

「这家伙……！」

她背过锡安奔逃。不过，已经太迟了。

耳鸣响彻。所有人都会听见这个声响吧，锡安直到听不见周遭声音的前一刻为止，都在无力地轻声窃笑。

✦分裂

轰炸声响遍整条大道，火柱应声升起。谷底据点的所有幸存者都能目睹那道光束吧。

美丽到不该出现于此的烈焰自夕阳完全落下的采石场升腾而起。

目睹那炙热的火焰发出感叹的仅有一人。

「哈啊，明亮到如同白昼……」

身穿红色礼裙，少女红色的眼眸一晃，开始朝火焰前行。

「真是漂亮的火——」

✦拂晓

听见了破坏的轰声。毫无慈悲、毫无希望。

刺眼的光一闪过后声音消弥，一切似乎都被炸飞了。就连自己是生是死都无从分辨。

「你在睡？」

耳熟的男性嗓音传入耳中。即使听到声音也没多高兴。

是夺走我手臂的男人的声音——

绝不原谅。怎么可能原谅。

我那时可是痛不欲生啊。

「那时候的我已经无法选择手段了」

男人完全没有负罪感的说道。

我才不想听借口。

「我觉得，姑且还是把这个交给你比较好」

交什么啊。

「毕竟这对我已经没有用了」

别把你不要的东西塞给我啊。

「只能再用几次而已。即使能从别人那边获得能力，但依旧存在限制」

我什么都不需要。

现在的我，什么也——

「现在的你是做不到的」

就像被手术刀刺穿一样。

「因为你没有想要守护的事物」

他的话直抵我内心深处。

男人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不知消失到哪去了。

✦从魔

七十年来同甘共苦的朋友们——它们赌上性命打造的光明，被更加凶悍的某物抹除了。如今，它只知道了这一点。

带着亚尔巴逃到安全的地方。那便是它如今的主人，伊娜莉雅最后的命令。没错，是最后了。

「……怒熊」

倚靠在墙边坐着的亚尔巴轻唤道。墙壁和屋顶都被炸飞，地形大改的场所内，只有亚尔巴周围残留着墙壁与地板。

「看来你没事……」

看来是有灌入所有魔力守护的价值。

我还无法完全原谅亚尔巴。但现在却感到松了口气。

因为我完成了主人最后的命令。

「看来……我也到此为止了……」

回忆闪过脑海，不停浮现。

「真是漫长的人生」记忆慢慢涌上。自己几十年的人生。

「主人，我没有给前任主人丢脸吧……？」

我并没有期待任何人的回答。

可是，不知为何，耳中好似听见了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你是我自豪的朋友哦』

女孩的声音不知自何处传来。

『至今为止辛苦你了……』

「呵呵，真不可思议啊。竟然不是那个可怕的主人，而是可爱的女孩子对我说『辛苦了』……」

尽管拉长了不少，但真是段幸福的人生。

思绪在此终结，灵魂不留一丝遗念自世间消逝。

第一卷 抵达终焉、他所何求

✦拂晓

亚尔巴用着空洞的目光眺望使魔化作尘埃的模样。

眼前只有瓦砾堆。连远处的景色都一览无遗。

我，究竟在哪？接下来该做什么……。

大家都不见了。却只有我还在呼吸。

我站起身。就连要前往何处都不明白，就这么踏出脚步。

「大家……」尝试呼唤。但没有反应。

就那样走了一阵子，在瓦砾散落的某个角落，那人就倒在那里。她失去了单手和双脚，就连胴体也碳化，维持人体生命所必须的内脏从中流淌而出。

「……你还活着吗？」

倒在地面的那人是锡安。她听见亚尔巴的声音后睁开眼。

尽管赤黑色的血自口中咳出，她还是好好转向了亚尔巴。她一边咳着，一边用着干涸的嗓音「对……不……」这么呢喃着。

「我……一……时失手……」

像是失了心灵支柱的脆弱声色。流着泪水卧于地面的那副身姿，和刚才洋溢着自信的她简直像是不同人。

「……你不是说要救我吗？」

亚尔巴无心的话语让锡安面露绝望。

「对、对……不起……但我……已经……没有魔力……」

亚尔巴皱起眉头。

「请、请快……逃吧……」

「你觉得我逃得掉吗？逃跑之后还有安稳可言吗？」

锡安仅是困扰地皱着眉头不发一语。亚尔巴叹了口气后站起身。

「……那我走了」背过身后，锡安便「啊……」露出乞怜的眼神。

「……谢谢你帮我治好手臂。还保护了我……只有这件事，我必须感谢你」

亚尔巴这次才终于完全站起身并准备离开。

「等……等……」他听见声音后停下脚步。

「干嘛？」

「杀了……我……」

锡安流泪恳求的模样映入眼底。失去大半身子变得小巧的身子正喘着吐息，看上去非常痛苦。

原来是这样啊。亚尔巴看向倒在地面的女人「请……杀了我……」你也是这么想的啊。

「拜托……你……，我不想再……孤单……过活了……」

原来如此，泪流满面恳求的模样确实拼命到令人同情。

「请、请把我……一起带走……。你一定……逃、不掉……的……小分裂她……」

他默默地倾听。

「在……杀了你之前……绝不会停止追击……！」

持续倾听。

「所……以！快杀……我……！现在杀了我……！！」

锡安咳着血，宁愿削减性命也要吐出如同濒死悲鸣的呐喊。那声呐喊无论好坏，都响彻在亚尔巴的心中。但，即使如此——

「……你不是说不会让我悲伤的吗？」

他能够一字一句准确地回想起那些话。他曾一度为此得到救赎。

然而，那都是假的吗？

「够了！快点……杀了我啊……！」

她像是坏掉的线路一样，不断重复相同的话。『我绝对不会让你悲伤』那么说着并朝自己伸出手的她，已经不存在了。

『对她们来说死亡才是幸福』马尔克斯的话语浮现在脑海。拼命求死的她们，正是为不死境遇所苦的悲哀不死之身。

他经历漫长的纠结。从时间看来，或许只有短短几十秒。

亚尔巴俯视着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的锡安，缓缓摸上怀中的小刀。

「这样啊……」吐露的声色蕴含着怜悯。「很辛苦吧……要一直活在无人认可的世界……很痛苦吧……」

「杀……了我……」

「很悲伤吧」

「快点……」

他踏上血泊。啪搭，溅起的血花沾上锡安的袖子。

像是要压在锡安身上似的，他的脸凑向她的身子，于是她便淡淡笑了起来。

「谢谢你……」

她微微的体香掺杂在浓厚血腥味之中掠过鼻腔。那味道并不难闻。

「结果……大家都在渴望这个」

亚尔巴的独白，让她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他握紧小刀，高举过头。

结果，都在渴望这个。刚才自己吐出的话语，像是诅咒一般缭绕在脑海。

就算能缓解一时的孤独，也无法持续终生。到头来，魔女真正渴望的还是死亡——

这不是很简单嘛。没有任何人爱着亚尔巴。

不过是在利用。所以，当她们陷入真正的困境时，不会有人选择亚尔巴。

「可恶——……！！」

无论这份事实多么令他感到不甘，却无法否定，只能呐喊。

他一边呐喊，一边挥下小刀。

✦无痛

她期望着一切终结的瞬间。

然而利刃刺穿的却不是她的胸口，而是脸颊旁的土地。

「你这个骗子」

亚尔巴的双眼尽是失望。

「明明说好要拯救我，说好不会让我悲伤。你认为我会实现骗子的愿望吗？」

冰冷的呢喃。拒绝的瞳孔。仅仅如此，就令她精神恍惚。希望他不要说出这种话。

「我最讨厌你了」

希望他能温柔对待自己。

「谁会杀了你……你就继续孤独过活吧……。谁让你也是杀了很多人的杀人狂！既然杀了那么多人，你就给我忏悔着活下去吧！还想死了一身轻松，想的也太美了！」

冷漠的双眼。即使不愿承认，也能看出那眼中不含任何能够分给锡安的慈悲。显露情感，喘着粗息的亚尔巴看上去十分恐怖，令人畏惧。

「你……是在开玩笑吧……？」

她伸出仅剩的一只手，但亚尔巴却无视了她直接站起身。

那对锡安来说，无异于被推入地狱。

「啊……啊啊……不要！不要抛下我……！别放我一个人……！！」

已经看不见他的背影了。意识开始混浊。在失去他的世界中，我到底该依附什么活下去？

「不要走啊啊啊——……！！」

想要抹除无望的未来，她竭力嘶吼。渴望着他能回到自己身边。

然而，他并没有回来。

锡安被独自留在了这里。

✦拂晓

「大家都想死」

他将锡安的悲鸣抛到脑外，用干涸的嗓音嘀咕着。

「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吧……」

亚尔巴亲手杀害的露比，事到如今，他总算理解临死之际的那抹笑容了。

「死了也无所谓……也是啊。她一定很痛苦，一直被当作怪物，就算只有我在也没用吧」

如此反覆思索的期间，寒气席卷全身，他不禁抱住双肩。

虽然伤心、痛苦，却存在会因此得到救赎的人。

不过，他还有没能救到的人。

「我得去救她……」

那近似于使命感。

伊娜莉雅——同样被卷入爆炸的她，应该就在这堆瓦砾山的某处。

「在死之前，我至少要救下那个人……」

亚尔巴重新确认自己要做的事后，开始进行移动。

「——你不救救无痛同学吗？」

忽然从背后传来的搭话声。

「无痛同学真可怜」

那双眼里根本没有话中的怜悯。

身穿像是溅上血液的鲜红礼裙，那散发着嗜虐凶光的单侧红眼正射向自己。

分裂——被这么称呼的魔女和至今的所有魔女相比最为异端，却也最为美丽。纯粹的邪恶。

亚尔巴缓缓向后挪步。然后做好觉悟，朝着少女反方向奔跑。

哈啊。耳边传来像是感到无趣的叹息后，未知的某物便贯穿了身躯。

「咿嘎……啊啊！？」

他跌落地面，痛苦挣扎着。右肩发热诉说着身体的异常。

「请别无视我呀……」

少女无奈的嗓音——即使如此，亚尔巴还是靠着毅力起身，捂着伤口继续跑。

我必须去找她。得在死之前与她碰面——

「啊哈！想和我玩鬼抓人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来陪你玩吧」

终点，即将到来。

第一卷 抵达终焉、你所何求

✦凶梦

陷入火海的数栋建筑近在眼前。夜色中尤为耀眼的火光将周遭染成一片茜色。她捂住耳朵尝试呼唤同伴，却没能得到回应。

「对不起……露比……」

她轻唤曾住在同个屋檐下的少女。她的所有使魔都消失了。但伊娜莉雅还是勉强靠最后一只使魔确认了亚尔巴还平安无事。这是现状唯一的救赎。

正面接下爆炸的伊娜莉雅似乎被炸到了相当远的地方。自从失去意识到现在究竟过了多久呢。

无论如何，她应该还没离得太远。厘清状况后，伊娜莉雅开始在瓦砾堆上迈步。

必须赶快找到他离开这里。

这并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虽然她也心知肚明，但现在比起这个她更想确认亚尔巴的安危。

「师傅——！！」

就在这时，他的声音自瓦砾堆的另一侧传来。

「亚尔巴！？」

伊娜莉雅不禁朝着天空大喊。

「师傅！？」

兴许是听见了她的声音，亚尔巴再次大声呼唤。她这才摸清了对方的方位。

「啊哈哈……」

还活着。这件事让伊娜莉雅涌出了活力。太好了——她按着胸口安心着。失去生气的亚尔巴刚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现在他的体力已经恢复到能够呐喊了，这让她特别高兴。

（还能重新开始。我还有那孩子在——）

她一心一意想快点见到他而快速爬上瓦砾堆。

而亚尔巴——

「诶……？」

传入耳中的是某种东西被贯穿的声响。

某个人发出嘲笑声，朝这里显摆自己吊起的物体。

笑容僵在脸上的伊娜莉雅目睹了那副光景。

亚尔巴的肩膀被贯穿，挂在空中。

那脸上满是痛苦。

「啊……亚尔巴！」

他被粗鲁地甩在地上。撞上地面的亚尔巴发出了嘶哑的呻吟。

即使如此，他还是驱使那副无法随心所动的身子想尽办法起身。

「你这人真是的」

嗜虐的笑容。那人站在瓦砾堆上凝视着伊娜莉雅，然后故意踩上亚尔巴的背给她看。他的身体毫无慈悲的沉入瓦砾中。接着那人便失了兴致将他踢飞。

「亚尔巴……！」

「你来得也太晚了吧，师傅同学」

虽然那句话是对伊娜莉雅说的，但对此先做出反应的却是倒着的亚尔巴。

「师……傅……？」

他咳出口腔内的鲜血，拼命想要起身。他的衣服上渗出点点黑斑。

「啊哈？啊哈哈！又站起来啦！站起来了！」

卡露米娅就像玩玩具的孩子一般兴奋地笑着。

「这是……什么情况……？」伊娜莉雅的声音害怕地发抖。「你在对那孩子做什么……」

「做什么？」

亚尔巴直到现在也还在拼命向前爬，而卡露米娅则是露出有些不解的表情挥挥手。与此同时，亚尔巴的手臂溅出鲜血。血沫横飞，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发青。

「不……不要——！！」她一边呐喊，半发狂地奔上前。「住手！不要对那孩子做这么过分的事！」

卡露米娅邪恶的笑着。

与其乞求她的怜悯，去向恶魔祈祷可能还比较有机会得救。那颗鲜红的眼眸欠缺怜悯他人的心。

「唔……！亚尔巴……亚尔巴——！」

伊娜莉雅哭着奔向亚尔巴，而卡露米娅则是抬起手射出弹丸状的物体——那东西射穿了接近亚尔巴的伊娜莉雅的肩膀。

「啊……！？」

那东西毫无阻碍地穿过体内，削去血肉。

「哈……啊……」

早已超出了痛觉的阈值。伊娜莉雅已经放弃和那头怪物对话了。

她现在只想尽快抵达就在前方喘着气息的亚尔巴身边——

「来，加加油，就差一点啰」

将杂音排出耳外，她直直奔向亚尔巴。

「师……傅……」微弱又哀伤的苟延残喘声。

「笨蛋……！」

伊娜莉雅的双眼已经泛起了泪光。她非常明白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手段打破现状了。她没有办法能够对付随心所欲砍人的怪物。

终点就在眼前。比起思考扭转局势的方法，想在亚尔巴身边待久一点的想法驱使着她的双脚。

明明距离仅仅几公尺，每一步却都令她感到非常漫长。

很快的，两人在瓦砾上面对面。他们彼此对望，同时笑了起来。

「真惨呢……」

全身是伤，要找到没沾上血的地方还比较难——

明明还有其他更需要问的事。露比的事、亚尔巴本人的事。

然而她却觉得已经都无所谓了，转而浅笑起来。

「好了，辛苦你们了。总算是重新见上面了呢」

杂音像是在庆祝两人的再会一般鼓掌。「我这人心胸十分宽广」然后歌唱似的开口。

「就送你们一点说遗言的时间吧。请深思熟虑想想要说什么唷」

亚尔巴模糊的明白了那句话所代表的意思。

「……看来，到此为止了」

亚尔巴笑着这么说后，伊娜莉雅也「是啊，要不要求求神呢……？」微笑着说。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我们还会碰上这种事吗……？」

「啊哈哈……说得对……」

从胸口渗出并扩散的黑色，正代表着他的余命。

「我，要死了」亚尔巴有些尴尬的说。

「是啊」伊娜莉雅苦笑着。

「所，所以」

他浑身发抖从怀中掏出的是一把短刀。看见那把刀的瞬间，伊娜莉雅的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悲伤。

「师傅您希望的话……我们一起走……」

一起死。说着这种像是玩笑的话，亚尔巴的眼中全是恐惧与悲伤。就像是被逼上绝路的小动物。

漫长的沉默。经过像是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沉默后，伊娜莉雅才总算开口。

「快把那种东西扔了，来我怀里吧」

她展开双手，尽力朝亚尔巴露出笑容。

✦拂晓

「您……在说什么？」

面对亚尔巴怯弱的声音，伊娜莉雅只是歪着头笑着。她双臂大张「好啦，快来吧」温柔地说道。

但亚尔巴没有动作。

他预料中的她，此时应该拜托自己杀了她。

「真是……拿你没办法……」

伊娜莉雅无奈的笑着，主动靠了过来。亚尔巴没能拒绝。她用双手包住他，将他紧拥入怀。已经开始发冷的身体感受到她的体温后，感觉温暖到令人泛泪。

她轻轻拭去我嘴角的血。

「我……马上就要死了……」

伊娜莉雅紧紧抱住我的头，轻声呢喃着「笨蛋」。

「我怎么可能做会让你伤心的事呢……」

「您……在说什么啊……」

心跳渐渐加快。

伊娜莉雅在利用我。因为我是受诅咒侵扰的她唯一的例外，所以她才将我放在身边。刚开始我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人类总是会依附于一缕希望，而且我也是知道她的情况在利用她。

虽然悲伤，但我也接受了。

「师傅您……是不死之身啊……」我不懂。

「与其之后一直痛苦下去……还是死了更好吧……？」为什么眼前这位少女——

「比起害你遭受痛苦，我自己承受痛苦要好上几倍」

能够笑着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会得出那种结论？……为什么……？」

我本以为她一心求死。甚至怀着确信。我觉得这样也无所谓。

「您无法死去啊……？」

我相信死亡才是对她最好的。同为魔女的锡安也强烈渴望着死亡，渴望着温柔。露比在临死之际也在微笑。没错，这是温柔。对魔女来说，这是能从永恒的痛苦中解放的温柔。如果不是的话那是什么。

要是她只是基于同情而说出这种话，希望她马上收回。她必须收回。她应该死去。

伊娜莉雅将会因为一时的感情而在之后的一生背负不幸。这也太过愚蠢了吧！？

「您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我加强语气质问。

如果没有得到可以接受的答案，我已经做好立刻用刀刺穿她心脏的觉悟了。

「我……」伊娜莉雅有些困扰地笑笑，然后下定觉悟般的抿起嘴唇。

「爱你……」

爱——？

「——因为我爱你」

什么叫爱。

「比起任何人……比起我自己，我更爱你……」她的脸如鬼灯球一般艳红。「如果到了要和你道别的一天……我希望深爱的你能够笑着离去」

伊娜莉雅像是要甩开哀伤似的皱起眉头，然后露出笑容。

「抱歉一直没能说出口……」

一直——

「哈哈……」浑身松懈了下去。

即使发出笑声，却怎么也无法抵挡席卷而上的情感浪涛——

「什么啦，别哭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察觉沿着脸颊滑下的水滴。泪水傻瓜似的流淌，我不停擦去泪水哭了起来。有空哭还不如赶紧说服她。

明明如此，但我的心却完全失去了觉悟。

「谁叫师傅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才不是玩笑嘛」她孩子气的说着。就连那反应，都令我感到无比怜爱。

「我笑不出来……」

满溢而出的感情不肯停下。

流泪到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明明每动一下伤口就会发疼，却无法停止。

原来就在我身边——

「笑一笑嘛……」

「别勉强我了……！您说的话完全不好笑啊……！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半撒气的这么喊后，她便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

「有必要这么泪流满面的吗？」就是有必要。

「我是不死之身，所以，一定还能再见的」那种事，明明没有任何证据。

「我一定会再去见你的……你也要来找我喔……」

这么说着的她的嘴唇正在发抖。

我压下涌上心头的情感，擦去泪水。

「好的……」

然后放下短刀。

「那个，差不多够了吧」

——杂音重现。毫无慈悲可言的现实就在那儿。

坐在瓦砾上的红色礼裙少女翻身一跳，回到陪伴在彼此身旁的两人面前。

「感觉和我期待的展开不同，已经够了。你们差不多也聊完了吧？」

伊娜莉雅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瞪视站在眼前的『现实』。

「结果你决定要活下去了吧？真是无法理解呢……我都给你解脱的机会了～」魔女的语速很快。看来是对背叛预期的两人感到不悦。

「呵呵，但你可别以为能轻松过活唷？等我杀了那边的男人，就让你见识一下比死还可怕的地狱。让你后悔没在此时选择死亡」

她邪恶的露齿微笑。

就算抵抗也没有意义。这使亚尔巴心中的罪恶感不停扩散。脑海总会浮现出被独自留下的伊娜莉雅的末路。

伊娜莉雅伸手握住亚尔巴的手。

「没什么……好怕的。我没事」她用只有亚尔巴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着。

「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笑着喔？」

到了现在，她还在为我操心。她真的很坚强。那副坚强美丽，毫无阴影的笑容促使我的嘴角也跟着勾起。

「师傅」我呼唤着与自己牵着手的女性。

「怎么了？」

「我也爱您……」

伊娜莉雅的侧脸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转成爽朗的笑颜。

现在，我能毫不犹豫的说出这句话。面对这句晚过头的话——

「那就是两情相悦了呢」她温和地微笑道。

她紧紧握着手，为了不松开彼此相牵的手。而我也予以回握。

无形之剑朝着相视而笑的两人的脖子高速挺进。

谢谢。对不起。

亚尔巴没有反抗的手段。那道剑刃将会无情地夺去亚尔巴的性命吧。但很不可思议的。他却感到了救赎。

——只有现在这个瞬间，他的确很幸福。

面前的魔女所释放的杀意就要抵达两人所在的位置。

你其实是想救她的吧——？

男人的声音——挖苦似的责备着我。

就这样结束真的好吗——？

结束。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她与我相握的手，正在隐隐发抖。我对准备接受这命运的自己感到无比羞耻。『就算羞耻还能怎样』——将这样的借口抛出脑外。

那还剩下什么。

心中仅剩想救她的心愿。

那就用吧——

一同奋战吧——

反射性抬起的手与无形之物接触的瞬间，传出了碎裂声响。

解咒(Dispel)——

那个男人——马尔克斯留下的遗产化作实体潜藏于我的右手。

比起思考这究竟是什么，亚尔巴还有更该做的事。

就连自己怎么还有这种体力都不清楚。

亚尔巴用那浑身是洞的身子冲向魔女。

「——啊？」

没想到会被反抗的少女张口呆滞地看着冲来的亚尔巴。

「啊啊啊啊！」

他大叫着。将右手挡在前方，左手紧握着短刀。

和菲莎莉丝那时不同，毅力来源于拼死一搏的冲动的当时与现在有着绝对的差异。

他决定要反抗所有会让伊娜莉雅陷入不幸的事物。

他想活下去。他相信，自己活下去回到她身边才是属于她的幸福。

所以眼前的这家伙——

「你是怎么破坏的」

「谁知道！」

绝对要打倒。

将意志化为力量，亚尔巴举起短刀朝少女的身躯刺出——。

「啊……！」

少女的身躯一颤。亚尔巴刺出的右手，击中了因疼痛而挣扎的她的肩膀。击中了。击中了！

「哈！！」

他就那样靠着体重压倒对方。他将痛苦地皱起眉头的鲜红少女的双手压制在地——然而，少女却在笑。

滋，有什么侵入了体内，从腰侧穿出。

「唔咕！」

随着噗滋的声响，肠子从裂开的腹腔撒出。

「亚尔巴！？」

她的悲鸣让我不自觉地咬紧牙关……。

果然还是不行吗。我想救她——可能做不到。要是做不到的话——希望她能逃到远方。

逃到这个魔女找不到的远方——

滋噗，有什么再次轻而易举地入侵了我的体内。

「少得意忘形了，魔女杀手……」

全身瞬间失去力气。回过神来时，红色的液体正不断从口中涌出。

从口中漏出的鲜血弄脏了魔女的礼裙，我拼命的抓着她。无论如何，必须牢牢抓住这家伙才行。

明明……必须抓住……。

「唔……唔……」

魔女的身体轻易地自亚尔巴的手中挣脱。

咯咯咯，魔女用那颗鲜红的眼眸俯视着他，发出嘲笑声。

他的气息已经急促到无法靠自身意志控制了。

「快、逃……」

希望这虚弱的声音要传达的对象，身在远到无法传达的远方。

希望，深爱的她能够平安——

第一卷 漆黑雌花、于终绽放

✦拂晓

「————」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在了坚硬的冰冷地板上。

「——哈？」

刚才杀气腾腾的氛围完全消散，所有知觉似乎都被重置，举例来说就像是回到了什么都还没发生的几天前的早晨。

受到致命伤的身体也恢复到稍早前——反抗魔女之前的状态。

坐在室内中央地板的亚尔巴环顾周遭，和坐在椅子上的一名少女对上了眼。

少女一脸疲惫地瞪着亚尔巴。

「啊，艾薇……？」

说出浮现于脑海的名字后，少女微微勾勒嘴角「干嘛～？」笑着回应。

直浏海黑发、看上去性格强势的眉毛与相较之下显得特别可爱的眼眸——乖离魔女，艾薇。像这样与冷漠端坐的她碰面，已暌违数日。

他和之前一样，隔着桌子与艾薇对坐。

才刚坐下，她就双手合拢笑着搭话。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那副爽朗笑容，让他都开始怀疑刚才处于危机之中的情况是不是假的了。

「好，好久不见……」

他战战兢兢地回覆。艾薇像是看见了宝石一样双眼发光。

「真危险呢，要不是我把你强制拉进来，你就会像蔬菜一样被切碎啰。还不感谢我！」

「谢……谢……？」

虽然道谢了，但他还是摸不着头脑。

总感觉那股强烈的杀气还残留在脖子。

直到刚才，他都还在伊娜莉雅身边与名为分裂的魔女对峙。而不是待在这种恬静的空间。

「不……我还有点搞不清状况……」追根究柢——

「师，师傅……怎么样了？」

提到伊娜莉雅后，艾薇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眯起眼深深叹出口气。

「大约一年九个月——」

蕴含着怒气的声色让亚尔巴感到疑惑。

「你知道这是什么的时间吗？」

「诶……？不知道……」

「嘛……对你来说不过是几天的事呢」

艾薇轻哼一声，手撑着脸颊。看上去相当不开心。

「要一一确认动作迟缓到不行的家伙们在做什么实在折磨人。嘛，就这件事来说你也并非例外就是了」

她有些愉悦地晃晃脑袋「不过～」然后微笑起来。

「因为认识平时的你，所以还是比观察其他静物画还要开心几分」

「静物画……？」

「啊没事没事，不用在意那种事。反正我已经习惯这些了。这只是那个啦。抱怨几句罢了」

「抱怨……」

「稍微听我抱怨一下可以吧？毕竟你的故事我也听很久了」

艾薇两根食指搓在一起，温和的说着。

「……你忽然说什么啊」

「啊哈哈……」

她不太自然地笑了笑。看起来有种割裂感。令人感到不安。

「一直盯着静物画两年！」

她声音忽然放大。

「就突然觉得特别空虚！我到底在做什么……总有这种感觉。那段时间除了痛苦以外什么也不是」

躁郁交替。就像是硬要取得平衡而在跷跷板上来回移动。

「那些静物画啊，如果被我破坏了就会流出红色的液体。慢慢地从坏掉的部分流出。那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流出来……几千年来我都没察觉到，但那原来是血液啊」

她淡淡地述说。途中完全没歇息，艾薇只是默默地，像是坏掉了一般不停发出噪音。

「『这样有点缺德呢～』后来是有这么反省过。可是～……要对不会动的东西感到同情？我做不到啊～……毕竟又不会动……和随处可见的石头几乎一样吧。和不存在差不多。即使形状坏掉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一直在看吗……」

「我一直在守望着你呀」

「守望……？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一开始！撑到现在真是辛苦你了呢」

艾薇欣喜的回答。看上去是真的感到开心。

与此相反，他感觉自己气愤到都快失去冷静了。他有种冲动，想立刻堵住艾薇那张随口乱说的嘴。

「呜哈！啊哈哈哈！那副表情，真让我欲罢不能！」

艾薇感觉像是变了个人。

她的指尖添在带有光泽的蜜唇上。

以前亚尔巴只觉得她是个很容易就走心的任性小孩。

但现在的艾薇只让他感到可怕。她所散发的气息有种宁静的恐惧。

「果然，能立即得到反应就是棒！有人能倾听我的话语、声音。太棒了……我都开心到要哭了……」

她细细品味着喜悦。

「与你百日一次的幽会，真是段幸福的时光。无可替代的时光」像是在缅怀的温柔神情。

「只有那天！情报量！会骤升！黑白的世界被染上了极致色彩～！」兴奋的神情。

「你的话语、表情、声音全部渗入我的脑海。我每次都在慢慢回味那股幸福……。那是我撑到下次见面前的精神粮食」有些哀伤的神情。

那些话全是艾薇心灵的呐喊。但却没能固定在同一神情上。

「百日一见的两人，不觉得听起来很浪漫吗？简直就像是绘本中的悲恋——可是啊」话语中断，她直直望向亚尔巴。

「那些时光于你而言根本不足挂齿吧。无论我有多么幸福，你都无法与我共情。你的视线从未面对我。那双眼所注视的一直都是与你居住于同个世界的某人」

冷汗自额头滑落。

他无法反驳。实际上亚尔巴直到刚才都忘记了。眼前这位名叫艾薇的女孩子的存在。

「看着你，我注意到了。你压根就没有将我放在心里」

她悲痛的表情深深刺入他的胸口。亚尔巴低下头，不敢与她直视。

「没，没有那种事……就算这么说也只是在找借口吧……」

他心里的某处认定了艾薇一个人不会有问题。

他确实没有深思过。

「但是……有人正为了我这种人豁出性命。我没有余裕去顾虑强大的你……」

「强大？」

她的双眼瞬间染尽愤怒。

「强大是什么意思……！？强大又怎么样了！？」

激昂的怒吼让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你以为我是喜欢变成这样的吗……？这种立场……我压根就没渴望过……！你是因为我很强才不把我放在心上的吗！？那你要我怎么样……！我该怎么做才行啊——……！」

泪眼婆娑的她的悲愤与至今发生的事盘旋于脑海。

亚尔巴压下愤怒，垂下了头。

「抱……抱歉。但，但是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如果当初有好好与你说开……说不定就不会有人死了，我总会不禁这么想……」

因为自己过于弱小而害死的露比说不定就有救了。

他想救她。

不想让她死去。

想到可能存在的未来，他哀伤地渗出泪水——

「『说不定就不会死了』，你是说那个怪物？」

……。感觉有什么冻住了。

第一卷 与我共同、携手起舞

✦拂晓

「你无须为那东西的死自责」

未曾预想过的回应。

「那头怪物的死，无论如何都无可避免」她像是当事人一样，用着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叙述。

「毕竟是我设计成那样的嘛」

设计成那样。

那样？

那些音词怎么也无法化成有意义的言语。彷佛大脑正在强烈拒绝理解音词的意思。

「追根究柢，虽然不知道是宠物还是什么，区区一头怪物竟敢黏着你不放」

「你在说什么……？」

「不过是头怪物还敢黏着你，太厚脸皮了」

「你不是只是在观望吗……？」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混入一丝责怪。艾薇对此则是不知为何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眼神，并且勾起了嘴角。

「那眼神，你在生气？」

经她这么说，亚尔巴才注意到。自己正深锁眉头显露出愤怒。

「这样啊……憎恨吗？你恨我吗？」

「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高兴」

「也是呢～……虽然在我眼中是怪物，但在你心里似乎是朋友？之类的存在嘛」

她吐出的话语所含的恶意已足够瓦解亚尔巴仅存的理性了。

「……你不是也发现了那孩子是魔女吗……？」

艾薇一言不发。

「那个诅咒就是这样……！你不是也清楚吗！？」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朝着本以为是同伴的少女露出如此怨恨的目光。

然而即使面对他的责难，艾薇依旧面不改色。

「要叫我同理几千年前的同学也太难了吧？更何况她还成了怪物呢～」

这样啊，她的价值观是这样的吗。奇妙的理解与愤怒同时涌上心头。

「而且已经说够了吧。不会动的家伙的话题。刚才我也说过了，我对『物品』没法抱有同情啦」

「你……！」

「话说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事到如今，艾薇还在笑。

「长久以来看都不看我一眼的你，现在却用着如此炙热的视线望着我，我真是快高兴到疯了」

她的食指添在嘴边，妖艳的笑了起来。心中似乎有什么断裂了。

「……你不可能做这种事……这么想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啊……」

「我不可能做这种事？你这话说的像是在说服你自己呢」

她的话语像是在嘲笑，也像是在打从心底对亚尔巴的憎恨感到愉悦。

「直到现在我也真心这么想。那个时候——与你初次见面时没有选择死亡真是正确的」

一定是不正确的。现在的他可以断言。

「而且还很愚蠢……竟然连这么幸福的心情都不知道就想死」

「……少……胡扯了！！」

他握紧拳头砸向面前的桌子并大吼。而艾薇则是捉弄似的开口。

「操纵你杀害怪物的那个叫克茵丝的魔女。是我把你带到她面前的」

刚才还洋溢着幸福的心灵，重新被漆黑的某物所灌满。

「如此微小的介入，情势就变得一片狼借。真不愧是魔女杀手」

「是你……让我杀的……」

难以接受的真相。

他垂下脑袋，脸埋在桌面。

比背负罪孽更为沉重的感情填满了亚尔巴的胸口。

自己究竟创造出了多么可怕的毒物。

「我只能这么做。毕竟，你不会抛弃自己身旁的人吧？」

事到如今，他才察觉到这是多么傲慢的愿望。什么抛不抛弃，结果他一个人都没能救下。无论是露比，还是伊娜莉雅——

「既然如此，为了让你的视线放在我身上，我只能一个个排除掉了吧……？从优先顺位较高的人开始唷？」

这就是艾薇的行动理念。

只为了吸引他的注意而把所有人卷入。

「可是」她的声色变得低沉。「已经够了，怎样都好了」

那声音让他重新望向艾薇。

她正在哭。

明明悲剧完美按照她的想法上演了，为什么她却在哭，搞不懂。

「在被逼上绝路的状况下，那个女人却接受了永恒的痛苦，选择了对你的爱」

他直觉性的理解她是在讲伊娜莉雅。那场最后的道别她也在看。

「还说了爱你」

她忽然探出身子到桌上，朝坐于对面的亚尔巴的脸伸出手。她那双眼，像是要把人吸入般的深邃眼眸令他如同被魅惑一般无法动弹。手添上脸颊的那一刻，艾薇深邃的眼眸又流下了泪水。

「而你也说你爱那个女人」

非常冰冷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

「如果是我……怎么也不可能选择那种道路……」

深深的嫉妒中透出一种别样的称赞。忧郁之色忽然自她的双眼消失。

「所以，我明白了。我再也不可能得到你的心了」

艾薇微笑着。

「所以……我选择强夺」

他甩开对方的手。显露出敌意与她拉开距离。

她坐在桌面上翘起腿，乏力的笑了笑。

「抱歉啊，只有我一直说话。谁让我想说的话已经屯了一年以上呢」

是吗。但很遗憾，他已经不再对她抱有同情了。

「那么，关于把你召进来的理由」艾薇坐在桌面一边晃起双腿一边说着。

「我来救救你吧」

她轻飘飘地说。亚尔巴凝视着她，开口打探对方的心思。

「……什么意思」

「这场危机，由我帮你解决」

不想也知道这提议绝对不怀好意。

尽管如此，如今的亚尔巴也无法一口回绝。

伊娜莉雅还没有得救。她现在依旧与那个红色礼裙的魔女在同个空间。

想到她今后会面临的不幸，亚尔巴就算死都死不瞑目。

「你……要求是什么」他瞪着艾薇询问道。

「为我献上你的一切」

「一切？」

「将你一生的时间献给我」

「说的还真像求婚」

「啊啦，听起来不像吗？这就是求婚唷」

毫无感动的求婚。

「你接下来要和我在这里一起生活。这就是我的要求」

她轻轻微笑起来，但眼神却是认真的。

看得出来她绝不是在开玩笑。

「……你的爱人之后会迎来什么样的末路，你应该不会想像不出来吧？」

「你在威胁我？」

视线交错。她的眼眸微微晃动。

「就算是不死之身……也能持续赐予生不如死的痛苦喔？而且心灵是很容易崩溃的。你也不希望她遭遇那种下场吧？」

心灵崩溃。他深知这一点。因为眼前的少女正体现了这件事。

「只要你付出代价，就能让那个女人的未来变得一片光明。我能办得到这种事」

竟然把自己打造出的悲剧当作交易材料。

亚尔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权。

「……我知道了。那我该怎么办？要做什么？」

他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事般断言。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不安的原因了。

将与憎恨的女人共同生活和所爱之人的幸福放上天秤，连比都不用比。

「答应的意外爽快呢」

「意外吗？……我已经不打算和你废话了。既然已经有拯救师傅的方法，那就快点搞定吧」

艾薇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但转瞬间又变为笑容从桌面起身。她将手摆在身后，悄悄与亚尔巴拉近距离。然后用着撒娇似的动作。

「和我契约吧」

摆出恍惚的笑容说道。

经由魔法之力束缚双方，能够定下绝对无法毁约的约定。

交换血液、与对方共享魔力循环，刻入一生斩不断的缘分。

所谓契约魔法，就是这种东西。

「口头约定无法信任嘛」她说的话非常有道理。亚尔巴对艾薇早已没有以往那般的信赖了。

与不信任无关，给予约定强制力的契约。

那就是艾薇所要求的契约魔法。

通过彼此同意才能发挥效用，用魔力将两人以制约束缚的契约。

「彼此提出要求，以实现彼此要求的条件立下契约。契约订下的约定要绝对遵守」

「如果毁约会怎样？」

「没办法毁约，强制力会无关你的意志作用。你绝对无法离开这个空间的强制力……之类的呢」

艾薇指向地面。

「……而我的要求是将你的一生献给我」

「是一生的时间。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

她瞪圆了眼睛，然后轻笑出声。

「无所谓……反正是同样的意思」

她转过身，侧着脸露出喜悦的神情。

「好了……你呢？你也可以提出与我的提议相符的要求，你希望我做什么？」

面对艾薇充满自信的表情与话语，亚尔巴陷入沉思。

他如今痛切渴望的只有与她——与伊娜莉雅再次见面。

除此之外，艾薇一定能按照宣言那般轻而易举地就终结这一切吧。身处体感时间放大百倍的这世界的她一定可以。

然而，这却令他感到无比屈辱。打造出一切，然后再自己终结一切。如果说这全都是她所准备的剧本——

「为了让师傅……在这之后都能平稳生活……」他罗列出字句。像是在重组拼图一样，万分谨慎。

「我想排除所有会危害她的人……」

「没问题，就由我——」

「你只要辅助我就行了……」

他打断她的话语。

「我可不允许你亲手收拾这一切。去战斗的是我」

「……什么意思？都要出手了，帮一点和帮全部应该没什么差别吧……」

「我可不想被你事事关照……！」

我不想只是看着。这不过是自我满足。即使如此，我也无法允许自己将一切都托付给她。

我想用自己的双手守护伊娜莉雅。亲手守护她。

「我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观望这场战斗擅自结束」

「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快死了，结果也会是我出手喔？」

「……那就辅助到我死前一刻。直接把我扔回去也无所谓。让我战斗到呼吸停止的那瞬间为止」

如果是艾薇应该做的到。毕竟她一直在身旁监视着我——

她的指尖滑过嘴唇沉思起来。

「我不希望你继续受伤」

「哈，少说笑了。都做了这种事」

我冷漠的唾弃道。能看得出来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消沉。

「……我会辅助你的。除非你快死了，否则我不能出手。这样就行了吗？」

「没错……」

「——没问题，如果这就是你的要求」

她服输似的叹出口气。当我稍微安心时，「不过……」艾薇继续说道。

「作为接受你任性的代价，我能再加一个要求吗？」

「……什么啊」

「没有很难……就是啊，在你重新回到这个房间之前。你不能和伊娜莉雅说话唷」

忽然提到她的名字让我心底一惊。

「就是说，你不能和她做最后的告别」

「……」

他心里的某处确实抱着期待。决定要献上一生的亚尔巴，迫切渴望着能在剩余的人生中与伊娜莉雅告别的机会。

「你看？没有很难吧？」

眼前的少女连这仅剩的机会都想摘除。

她到底有多无情。不过——

「就这样吧」

只要能亲手救下伊娜莉雅。这样就好。

「……那就决定啰」

艾薇突然咬了自己的指尖。红色液体从那白皙指尖渗出。

「双方已提出要求」

亚尔巴一生的时间、不可与外界的伊娜莉雅接触。排除危害伊娜莉雅的所有人、在亚尔巴濒死前不可出手。

看起来根本不平等的约定，在契约魔法下深深缔结。

「我们向俯视这世间的全知全能存在立誓，在此缔结公正的契约」

艾薇堂堂正正地述说着，然后朝亚尔巴伸出沾着血的手指。

「无论何种干涉皆不可颠覆此份契约。亚尔巴——若你接受这份契约，就牵起我的手」

亚尔巴慢慢将自己的手搭上那只宛如在邀自己共舞所伸出的手。

感觉很容易就会折断的纤细五指，对亚尔巴搭上的手做出反应，艾薇轻轻弯起自己的指头温柔勾住亚尔巴的手。她用着触摸易碎品的轻柔动作抚摸着他的手。

感觉有什么奇妙的东西正在流入体内。无论那是多么不知名的东西，亚尔巴都已经做好觉悟全盘接受了，他闭上眼。只要能救伊娜莉雅——

「这样契约就完成了。我和你已经处于契约状态了」

艾薇简洁地说道。他试着开合手掌，感觉身体并没有什么异常。

「强制力基本上会束缚双方，而结下契约的人们的魔力总量将会被调节为同等。你的魔力量因此得到飞跃性的提升。而我则是反而缩减了」

她对着一脸不可思议的亚尔巴做说明。

「哼～……」

「你现在的魔力量应该有原本的十倍左右吧？虽然是我推测的」

「具体有多少？」

「现在的你大概是三千左右。顺带一提……十三位魔女平均下来大概是五万左右。存在测量魔力量的魔法，数值化后大约是这个数。然后一般的魔导师魔力量则是一千左右。这也是为什么魔女会被说超出常理的原因之一」

基准值是一千。现在的自己是三千。该不该高兴，说实话有些微妙。

「在平均值五万的世界，你本来是六千多一点？这魔力量真谦虚」

「魔力量可不代表一切。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无论如何，这样就做好拯救伊娜莉雅的准备了。他放松僵硬的肩膀吐出口气。看着那样的他，艾薇不知为何露出了感到意外的表情。

「你一脸释怀呢。我本来都做好觉悟你会更加慌乱地破口大骂……」

「才不是释怀……我现在也恨着你。但就算一直互相瞪视，失去的东西也不会回来」

死去的露比已经回不来了。

「而且，排除掉其余种种……现在的你也算是我的救世主大人吧」

救世主——那是她和亚尔巴初次见面时对他的称呼。还真是个讽刺的称呼，亚尔巴事到如今倒是对此感到有些可笑。

「你会协助我吧」

「……当然，这可是我的半身提出的要求呀」

艾薇柔和地微笑着。与以前的她一样自然的笑容。

「等回到这里……你就是我的东西了」

亚尔巴嗤笑一声。

「我才不会成为你的东西」

那冷淡的回应让她沉默了一会，随后才笑着伸出手。

「我们出发吧，一同去享受那最后的死斗」

亚尔巴自然而然地搭上她伸出的手。停滞的时间开始转动。

这肯定是最后一次能够看见那人的机会了。

第一卷 无情日常、始动时刻

✦凶梦

伊娜莉雅回忆起与亚尔巴共同度过的每一天。

废墟根本算不上宜居。

即使如此，她还是很喜欢每天微不足道的交流。

以肩膀快要碰在一起的距离教导他。空闲时间则是拿他当靠背看书。形形色色的交流浮现于眼底。未来一如即将崩溃的幻影。

她幻想着幸福。

总感觉像是在看跑马灯。明明是不死之身。

再次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色已经变换。

「诶……？」

背后传来了某人的体温。

与发色同样暗沉的瞳孔正俯视着这里。

和我视线交会的他缓缓地将我放下地面。

我坐在地上，感觉有些恍惚。

这里是树木繁茂的森林。明明自己身边的景色刚才还是一片昏暗，只能看见黑色剪影，充满被雨淋湿的瓦砾与木材的废墟之地。

他——浑身是伤。破破烂烂的衣服加上沾着血的肌肤。敞开的衣领底下浮现的血淋淋伤痕散发着光泽。在最后瞬间拼死抵抗的他的身影，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亚，亚尔巴……？」

我有些惴惴不安地开口。然而他却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你……刚才做了什么……？这里是哪里……？」

他没有回答问题，就这么转过了身。

「你要去哪！？」

我朝亚尔巴喊道。总感觉，如果现在让他离开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停下了脚步。真希望他能就那样回过头，回到我身边。

「你为什么都不说话……？」

茫然的不安就像混入水中的污泥一样扩散在胸口。

好可怕。珍重之人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好似远在天边。

「……你又要去和那家伙战斗……？」

他不回答。希望他能用着一如往常的笑容吹散这股扰乱心神的不安。希望，他能转向我。

「经，经过了那场爱的告白，你是觉得面对我很害臊吧……？」

说着的同时，声音不自觉地发抖。

「嘛，事情都发生了，这也没办法吧……？我们一起逃吧？逃跑后再一起生活、相爱、开心的吃饭……做的事好像没什么两样呢……？」

我们经历的不幸已经够多了。

命运之神肯定会允许的。前方等待着我们的，一定是多得不得了的祝福。

「呐……」

然而，他不回答。

一同为刚才傻里傻气的告白相视而笑也好。

说是玩笑，回到原本的关系也可以……。

所以，拜托。至少让我看看你的脸。

让我听听你温柔的声音。

就算和以前一样揶揄我也无所谓。

这样下去感觉心好痛，难受得又要泛泪了。

不，泪水早已翻涌而出。声色也开始哽咽。

但——

「不可能存在……这种好事吧……」

其实我明白。

刚才根本没有任何得救的可能。亚尔巴本该会在那个瞬间死去。

只是那个命运因某种原因被延缓了而已。

「……我们，还能再见吧……？」

他一瞬间侧过脸，只是坚决不和我对上眼。但那眼中却落下了什么，闪闪发光——

仅仅如此就够了。这样就够了。

「我们……一定还能再见的……」

伊娜莉雅哭着说。

她不清楚这句话是否有传达出去。

因为他像股炊烟般无声无息地消去了身影。

世界再次失去色彩。曾经的安宁如今却显得遥不可及。

「好想见你……」

打从心底的渴望如泡沫一般飘渺，她的声音像是失去了父母的孩童般茫然无措。

她渴求着深爱之人的面影。

伊娜莉雅抱着自己，无声地流泪。

✦拂晓

清爽的夜风吹过。

我手握短刀一路奔驰。

艾薇说了。红色礼裙的魔女——是使用不干涉领域法阵的魔法使。以及那位少女有多么残忍。

她对砍人毫无踌躇。

她喜欢杀人。喜欢看着生命因自己流逝的模样。

然而，我对她的想法只有恐惧与怜悯——却没有憎恨。

分裂魔女并没有从我身边夺走决定性的事物。

可以的话我不想杀她。但不得不杀。二律背反的感情在脑海中相斥。

但，我已经决定要亲手结束这一切了。为此，我才亲自回到了这里。

我怀着觉悟，重新回到充斥瓦砾的世界，回到少女的面前。

魔女——卡露米娅。

对伊娜莉雅露出獠牙的魔女，重新映入我的眼帘。

『你是为何存在的——』

现在的我能够正面回答那个男人所提出的疑问。

「阿啦，还以为你逃了呢。不过你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呀」

她轻飘飘地歌咏着。

卡露米娅坐于从地面突出的瓦砾上。

世界沐浴在月光下，照亮了那双赤色与苍色的瞳孔。

她轻盈地跳下瓦砾，拍落衣服上的灰尘。

卡露米娅美到令人叹为观止。就连红色礼裙的不祥之姿也正衬托着她的美。

尽管如此，我也没有犹豫的理由。必须确实了结这个少女——在我这么想着时，她朝这里伸出了手。

「那你赶紧去死吧」

狂风袭来。有什么东西沿着她指尖所向飞出。

亚尔巴用右手——解咒(Dispel)法阵弹开了那东西。然而——

「……！」

有什么刺到了肩膀上。异物轻而易举地贯穿了肉体。

「——！？」

刚才破坏时她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击。太奇怪了。

「回报你刚才的攻击」

少女飘飘然的嗓音——

原来如此——那个无形的某物不是长枪，她是像扔苦无一样扔了两把无形之物过来。

亚尔巴不会重蹈覆辙，对手亦是如此。

不过——

他暗示在身旁守望的她。

下个瞬间，周围的景色忽然放慢。

快转——无须代价，将人的体感时间提升十倍。也不知是什么因果，身为乖离魔女的艾薇自身使用的魔法，竟然刚好就像是体现了乖离诅咒，真是讽刺。

故此，周围的动作变得非常之慢，而亚尔巴本人却能用正常的速度进行移动。

但就算有艾薇的法阵作辅助，那家伙的斩击还是像按按钮似的不停释放。亚尔巴用最低限度的动作回避着一旦接触就会即死的斩击。耳边传来了衣物被割裂的声响。

红色裙摆飘扬。少女优雅地踏着舞步，而由此产生的斩击却无比凶残。

亚尔巴屈身，一脸苦闷地瞪向魔女。彼此还有一段距离。

紧接着，两道蕴含着杀气的利刃自亚尔巴左右两侧逼近。

亚尔巴在两道利刃交错之前纵身一跃。

他一躲过利刃就直直朝着敌人突击。

然而她的脸上还挂着无畏的微笑。

刹那间——指尖有种违和感。他赶忙往后撤。

「……！？」

阵阵刺痛。他明明全程都在注意少女的一举一动。至少此前他都没正面接下过攻击。

视线追随疼痛来源后，他才察觉到失误。抬起的左手食指尖到小指尖都被截断了。

他的双唇打颤。

「怎么会……」

红色眼眸的少女看着一脸惊慌的亚尔巴笑了起来。

「那个高速化魔法真厉害呀。那种速度下接触到线还能瞬间撤离，反应速度可真是非比寻常呢」

线——她恐怕是像设陷阱一样，在周围布下了肉眼看不见的丝线。要是毫不设防就冲向对方，身体就会被切得七零八落。

卡露米娅趁胜追击地释放斩击。毫不留情的杀气直逼眼前。他趴在地面闪过那一记攻击。接着以蛇行躲过无数斩击。

「嚣张的家伙——」

他与对方拉开距离。亚尔巴十分冷静，并没有对此感到骄傲。

重整态势后，他屈身用完好无损的右手握刀，凝视着魔女。

「差不多该结束了，魔女杀手」

她直直瞪着这里。

忽然，耳边传出了烦人的声音。

——需要我帮忙吗？

「安静地看到最后，我们不是这么约好了么」

他唾弃似的回答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

看不见胜机。亲手获胜或许很难。

尽管如此，他还是举起刀正视魔女。

拼到最后一刻吧，他在内心劝戒自己，随后迈出步伐。魔女勾勒着嘴角，展开双手。

数道斩击层层相叠朝他飞来。太慢了。肉眼及肌肤都能感受到强烈的杀气。

太慢了，太慢了！

他如同猛兽般躲过那些斩击并思考着。

『这就是你所身处的世界吗』。

「啊哈哈！好厉害～！竟然这么敏捷地躲过看不见的斩击——！」

少女指挥似的挥动双手，亚尔巴在她挥出的斩击之中穿梭着想道。

——不，不对。

他细声呢喃。

一定比这更慢。

艾薇所处的世界。慢到摧毁了她的心。

悔恨涌上心头。以充斥胸口的烦闷为动力，亚尔巴大大一跃。

「唔噢噢噢噢！！」

他用缺了指头的左手挡在身前。突入包覆在少女周围的某物之中。在那瞬间，她的面色一凝。因为她身前的屏障出现裂痕了。

斩击——在快要接触到少女身体的前一刻，她释放的透明之剑挡下了那一击。

亚尔巴伸出的左手被斩断，姿势也被打乱。即使感觉到性命危机，他也没有退缩。

他一边呐喊着一边举起手中的刀。

击中——击中啊！　——

手中的短刀慢慢陷入少女的胸膛。能感受到短刀穿过肋骨间刺破内脏的触感。

「啊……」

细微的惊呼飘入耳中。鲜明的触感自手掌传来。

但却完全没有成功击中的喜悦。

每次都是这样。刺杀人的时候总是哀伤又难受。

就在这时，少女的手搭上了他握着刀的手。

他惊讶地抬起头，和少女温和的表情对上眼。只有右眼是红色的瞳孔逐渐变化，转换成清澈明亮的蓝色瞳孔。

「谢……谢……您……」

她张开还在流血的口，豁然开朗地说道。

那句话，成了她最后的遗言。

她的身体失去支撑，倒向亚尔巴。

最后化成一闪一闪的尘烟融于空中。

魔女死后会灰飞烟灭。其他魔女也是如此。

烟雾升上天空。亚尔巴也不清楚她究竟去了哪里。

等回过神时，魔女已经连个影子都不剩了。就连附着在手上的血液都没有留下。他俯视自己的右手，全身都被空虚感所压迫。

「『谢谢』……吗」

所谓的魔女，究竟是什么。

如果说结束一切是否获得了什么，答案是一无所获。

只有包裹着全身的虚无感。

但自己，肯定是犯下了罪孽吧。刺入人体的触感，事到如今还令浑身颤抖不已。

——恭喜你。

某处传来了搭话声。就算抬头仰望，也只能看见一片虚无的黑暗。

哀伤的心情没能得到缓解。

只有亚尔巴独自一人站在四处散乱着瓦砾的土地上。

都结束了。所有一切。

在重重堆叠的尸骸堆上，他连自己得到了什么都不清楚，只是默默地感受着晚风。

「满足了吗？」

亚尔巴静静点头回应站在身后的少女。

战斗的勋章很快就被治好了。截断的手指、残留的刺伤都恢复原状了。

艾薇用着开朗的笑容迎接回到她的空间的亚尔巴。

「我为你准备了房间！跟我来！」

他任艾薇随意拽动。

他任由对方处置，将来一定也会就这么顺从着她活下去吧。

伊娜莉雅的面貌闪过脑海。

『这样做真的对吗』，这种疑问感觉在将来也会纠缠着自己不放。

亚尔巴会就这样怀抱着后悔与疑惑，一直在这座亚空间生活下去吗。

总感觉，忽然很害怕。

这事实令他忽然感到恐惧。非常细微，像是背脊发寒的恐惧。

亚尔巴被带到自己的卧室。一间只有床铺和几个书柜的煞风景的房间。

「欢迎回来。这里就是你的终点唷」

她转过身，开心的说。

「我累了」

他自然而然地道出口。

「想一个人静静……」

艾薇沉默着。她一言不发，凝视亚尔巴。

「你想一个人做什么？」

「累了想休息一下罢了」

平淡的语气让她面露不安。

「你恨我吗？」

那句话让他垂下头。接着将所有的憎恨表露在脸上，瞪向艾薇。

他没有开口。虽然没有开口，但如今显露的怨恨依旧传达给她了吧。

艾薇像在缓解气氛般用开朗的声音「你肚子饿了吧？」跟亚尔巴这么说说。

「你从很早之前就没吃过东西了嘛。我来给你做点料理吧！」

他望着看上去充满干劲的艾薇，缓缓点了点头。

「拜托了」

「交给我吧，我马上就煮好了」

目送她离去的背影，亚尔巴一个人独留在房内。

在安静的卧室中，亚尔巴慢慢从怀中掏出短刀。那把杀死卡露米娅的刀经水冲刷后变得很干净，刀面正反射出亚尔巴空洞的神情。

他非常自然地将刀刃对准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

如果人死后能转生，这样最快了——

————

『我一定会再去见你的……你也要来找我喔……』

握着短刀的手迟迟不肯动弹。

「……就算死后会转生，难道我又要依赖别人吗？相信她会来找我，就这么干等着吗？」

有确实能见上的证据吗？下次见到她时，我会记得她吗？

无处可去的不安就快压倒自己。

而他，只能深深想念如今只剩一个人的伊娜莉雅。

「『一定还能再见』是要到什么时候啊……」

她最后的笑容还烙印在脑中。

想现在就去见她——但是，伊娜莉雅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残留在眼眶的泪水落下之时——哐啷，手中的短刀应声落地。

不想就这么等着。

「饭做好啰——」

少女呼唤自己的声音。无情日常开始转动的声音。

第一卷 黑夜过去、朝阳照升

液体冒泡的声响。

「h蝇n#厦c(铼(欢迎你下次再来)」

我静静竖起耳根，倾听异形吐出的音节。

「好的，我会再来的」

然后回应。于是异形随着诡异的颤动笑了起来。

我维持笑容离开柜台后走出店铺。

走到店外后，我看着店长给的小纸袋深深叹出口气。

稍微抬起头，望向那片有些阴暗的天空。

「已经一年了吗……」

在大街上有许多像是被火烧到皮肤溃烂的生物正在往来。

我在阳光底下悄悄压下三角帽子遮住脸，走在街道的边边。

自从他离开到现在，已经快要一年了。

和与他相遇之前随着惯性生活的时光相比，这段时间实在漫长不已。

我离开了位于遥远南方的那座充满与他的回忆的废墟，来到了人们的居住地。尽管有些笨拙，但我还是在人们所在的城镇中，与人产生着交集。

以前的我都在逃避现实。

放弃了人际关系与孤独奋战，一个人过活。

而现在，我想成为能抬头挺胸面对他的人。

或许只是自我安慰，但我应该比只会缩在家里的那时相比有所成长了吧，最近我开始这么想了。

为了能让心情放松点，我哼着歌，走在大街的边边。努力融入街道之中。就像在说服自己将来也能继续活在这座城镇。

我离开城镇后爬上小山丘。来到穿越树林后才能抵达的开阔空间。这里是能一览整座城镇的瞭望台。自己直到刚才还身处其中的城镇像被整个收纳进一个矩形的箱子里。而在城镇的更远方能够看见连绵的山脉，纯白的云朵如同奶油一般包裹着山脉。

「……」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壮观的景色看得出神。

接着平顺呼吸，再次沿着道路登上小山丘。

我做着梦。

在将一切看成怪物的这个世界，与人类模样的少年相遇的梦。

而梦终有一天会苏醒……。

尽管如此，我依旧相信黎明自会到来。

我再次生活于现实——

登上山丘之后，见惯的小屋映入眼帘。在小屋入口，似乎有个仰望小屋的人影。

我一时间忘了呼吸，凝视着那道幻影。那道幻影用着一如当时的笑容面对我。

但那也只持续了一瞬间，幻影如烟消散。

我呆站着面对空无一人的玄关。

眼眶有些发烫。我紧握着手，搭在阵阵发疼的胸口上。

一边忍受着某种情绪，一边慢慢推开家门。

「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虽然梦终有一天会苏醒，但我是否还有机会做梦呢——

我如今还怀抱着这样的期望。

第一卷 后记

我是ハイヌミ。非常感谢您购买此书。

特别是跑来WEB版露面的各位，虽然我在那边没能回应多少人，但我一直都非常开心地看着大家的评论。

这个故事能够成书，也是多亏了能及时回馈的WEB居民的支持。

一般来说，将小说刊载于WEB上后被书籍化才是当今的主流，那种刊载方式是上架后才能得到读者的回馈，和AA有点不同。

读者能在第一时间发出疑惑「这里怎么回事？」，也有「哦哦，原来是这样！」看穿故事铺陈的读者，能明确看出大家感兴趣的情节。让我能够更加愉快地打造故事。

这是只存在于AA的特点，而我的故事看来也是经历了这些过程才得以完成的呢。

经过文章化后我才发现这件事，收获了不少惊喜。这个故事若是只有我，一定是无法完成的吧。

责任编辑大人。真的非常感谢您在执笔的约半年间一直辅佐我到最后。

超越450页以上的新增情节……虽然连续多日的深夜工作很辛苦，但总算是完成了。补充缺少的情节、超过页数进行调整，就连后记都修改过，真是经历了不少。作为初次踏足轻小说业界的人来说，实在是一场充满惊奇的过程。因为有着字数限制，所以没法再详细描述了，但我很感谢您。

负责插画的武田ほたる大人。虽然没有与您直接交流过，但谢谢您漂亮的插图。从插图就能感受到您对这部作品的热情。没有看过故事就无法描绘出来的气氛非常传神，当初看到角色设计的时候我真的很感动。一方面觉得您一定很辛苦，另一方面却还得意忘形地透过责任编辑要求了不少细节。真的非常感谢您能陪我到最后……！

虽然还有像是忘却、乖离、分裂IF等各种被延后至（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下一卷的内容，但第一卷就先到此结束了。

希望我们下次还能再见，也谢谢您能看到最后。

我们下次见。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Gamers特典「乖离IF 幕间」

这是或许存在的故事。

丧失记忆的少年，最先碰上的如果是乖离魔女——艾薇‧芙瑟多的故事。

苏醒时看见的是纯白的房间。

空无一物的宽敞房间内，我穿着衣服横倒在地。

有一个女孩正俯视着倒地的我。

她和我对上眼后露出了浅笑。

「噫啊……！？」

我吓得弹起。

到现在还蹲着注视我的少女用那圆润的眼眸对着我，「你起床啦？」开心地询问。

我茫然的点了点头后环视周遭。

放眼望去只有纯白的墙壁与地板，没有窗户。在稍远的位置有两道门，由此才总算能判断我身处于室内。

在这样的空间中，只有少女身上有着色彩。

开襟格纹连身裙外面套着一件绀色西装外套。

是哪里的学生吗。

「这里是……？」

我询问她。

「不知道呢？我也是醒来就在这了，看上去好像没有出口。真是困扰～」

她一副完全不像是困扰的语气说着。

「你，你是谁？」

「我？我是——」

少女的指尖搭在富有光泽的嘴唇上陷入思考。她的举止让我有些心跳不已，但我努力不表现在脸上，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我是艾薇‧芙瑟多」她若无其事地回答。

「你呢？」然后指着我提问。

「我，我吗……？」

被这么问，我才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的事。然而脑中却完全没有浮现出任何关于自己的讯息。无论是曾经的记忆，还是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吗？哎呀，真是太可怜了」

「你怎么感觉好像很开心……？」

她双手合一雀跃地说着，总感觉看上去很高兴。

完全不像是觉得我很可怜的样子。

总之，得先掌握一下现状。

「有能睡的地方吗？」

「似乎只有一间房能睡」

「床呢？」

「也只有一张。看来晚上只能一起睡了吗」

她轻瞥着这里说，我的脸不禁僵住。

「不能那样吧……我，我睡地上就好」

我不自觉地撇开了脸，感觉气氛有些微妙。现在也能感受到从她那边传来的炙热视线。

她是我失忆前的熟人吗？因为根本不记得，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

总之把能探索的地方都走了一遍，虽然找到了厨房、卧室、浴室等房间，但果然和艾薇说的一样，没能找到出口。

似乎是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厨房的棚架上很贴心的放有水与食物，短时间内生活上是不会有困难了，像是仓库的房间中也有衣物与日用品。

「怎么回事？是诱拐……？」

脑中闪过这样的推测。

有谁把我和眼前的少女从某处掳来，然后关在了这座空间？

搞不懂目的。也找不到有关犯人的线索。

「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我们暂时只能生活在这里了吧？」

艾薇没有因我的嘀咕感到焦虑，平淡的说。

是不是太冷静了？虽然是比忽然慌张起来要好……。

总之，我似乎和这位少女被关在了这座空间内圈养起来了。

「要做什么呢？」

尽管艾薇毫无动摇的反应有些奇妙……。

不过以年纪来说我比较年长。在如此狭小的空间中和男人独处，情况本来就很可怕了，艾薇肯定更加害怕。身为年长者的我必须振作起来。

「唉，我们要做什么呀？」

明明得振作……。

「那个，你要不先离我远点……？」

可她却待在我身旁一动不动。

一直用好像知道些什么的璀璨目光盯着这里。

第一卷 TSUTAYA特典「无痛IF 幕间」

这是或许存在的故事。

丧失记忆的少年，最先碰上的如果是无痛魔女——锡安‧马尔杜克的故事。

锡安掏出自己的所有装备与魔道具，将在某城镇商店打工的无名少年纳入手中便是故事的开端。

此事发生于锡安、卡露米娅和少年三人开始旅行之后的某一天。

镇上酒馆中，坐在一起的三人里头只有一个人面带微笑，完全抑制不住幸福的笑容。

而坐在她身侧的少年则是一脸困惑地缩着身子。那样的反应令她更加无法自拔——

「我说」

隔着桌子在对面眺望两人的卡露米娅开口。

「可以避免在公开场合做这种事吗？」

锡安「嗯？」一声，带着笑容歪起脑袋。

对方似乎是对自己挽着少年的这只手感到不满。

「怎么了，你嫉妒？」

「怎么可能」

「也是啦。毕竟是小分裂」

「啧！」

她露骨地咋舌。什么啦，有话想说就说啊。

锡安和卡露米娅相处很久了。她们同甘共苦——虽然并没有面临能这么形容的威胁，但还算是友好——偶尔也会用互相残杀来找乐子就是了。

「我觉得她说的没错……毕竟还有别人的视线……」

才刚与她们同行几天的他有些怯懦的说。

「你不必在意喔——，小分裂不开心是很平常的事」

「她是介意周遭人的目光，应该不是那么回事吧……」

「……」

卡露米娅贯彻沉默开始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我将硬硬的面包塞入口中。然后大口咀嚼。真是不可思议，以往都不会对这种举止抱有任何情感，但想到他在看，就连细微的动作都令我无比在意。

「嫉妒的人是你吧」

卡露米娅停下用餐的手，在我前方撑着下巴。

说实话，我内心有些吓到。

「……嘛，能看见你这副模样倒也挺有趣的。虽然在面前被秀恩爱实在令人窒息」

尽管她的嘴角还勾勒着微笑，但眼神却没有笑意。

「无痛同学不擅长交际吧？要与人交谈还是我比较适任」

「但小分裂总会马上就把对方杀掉」

「周围有人的喔……」

他小声提醒，但我现在不能从卡露米娅身上挪开视线。感觉挪开视线的瞬间就等同于败北。

话虽如此，她貌似没打算像以往那样诉诸暴力。嘛，就算以暴力挑战我，我也有自信守护好他——

「才看你忽然捡了个男人回来，马上就像个发情的野兽一样黏着对方不放，你都不害臊吗？不害臊吧，毕竟你平常就穿得那么不要脸在街上乱晃」

不要脸——被这么说，我才看向自己的装扮。至今为止我都对自己的打扮毫无兴趣，然而脸颊却开始升温。

「毕，毕竟凭小分裂那样贫脊的身材，根本没法讨男性喜欢嘛」

「周围……！」他红着脸当场蹲了下去。

卡露米娅叹口气，双手放在膝上沉默了。

「无聊的争执只能在同程度的人们之间形成」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没有与你争的意思」

卡露米娅微笑着歪了歪头。

「贬低他人的感觉如何？无痛同学？虽然这样的你也让我感到很新奇，但愿他不会因为你性格差而讨厌你才好」

最后留下这么句话，卡露米娅便离席了。

盛着早餐的碗盘也已经收拾干净。她离开酒馆了。

锡安失去反驳的话语，转向他。

「我，我……性格很差吗？」

面对神色不安的锡安，少年有些踌躇的说。

「有，有点……？」

「……！你，你比较喜欢小分裂还是我？」

「阿哈哈……」

他只是面带苦笑，不肯回答。

第一卷 虎之穴特典「课外恋爱讲座」

「亚尔巴」

「是？」

自从来到师傅大人，伊娜莉雅‧赛切尔的家以来，已经过了两个月多。

那天，亚尔巴正和伊娜莉雅在大厅喝茶歇息。

话题就发生于该办的事情都办完，才开始歇息的时候。

「你啊，想和什么样的女孩交往？」

唐突的话题让他喷出口中的茶。

「咳咳……！您忽然说什么啊……！」

「你从村庄带回来的书上写了很多。像是男女交际的契合度，或是理想的夫妇之类的」

伊娜莉雅将自己正在读的书本封面摆在亚尔巴面前。

那似乎是去村庄远征采买必备物资时，遵循伊娜莉雅的要求随便买回来的书本之一。

粉色的封面上画着爱心图案。

到底写着怎样的内容啊？

「这个嘛」

总之，既然都被问了就思考一下吧。想交往的女孩，听见这句话脑袋最先浮现的就是身在面前的伊娜莉雅，但他立刻就『不可能』地甩开这想法。

「嗯……」他有些踌躇地开口。「只要可爱就好」

如此简洁地说。

「真差劲」

「……」

也不用露出那么轻蔑的眼神吧。

「我觉得这应该算是重要的前提条件吧……对大部分的男性来说」

「所以只要脸好看，你觉得就算交往对象傲慢又冰冷，你也很开心！？」

从师傅口中吐出傲慢这个词，总感觉很有违和。

「……但刚开始应该不会挑三拣四的吧～」

「当成最终条件来选啦！」

「噫！」

伊娜莉雅抱着书本大喊。好可怕。跟不上她剧烈的情绪起伏。

「听好了，亚尔巴。第一次恋爱是很重要的。会大幅改变那之后的恋爱观」

「哦哦，说的很有那回事」

就像个恋爱强者。

「书上是这么写的」

「……」嗯，早就预料到了。

「你去试试被坏女人钓上看看？那可是会产生连锁反应的。会产生恶性循环唷。你漫长的人生可能就这样打水漂了」

「原来如此，师傅过去也有如此辛酸的经验……」

「那倒没有」

那就别说的好像亲身经历啊。

「作为你的师傅，我得放眼未来给你忠告。要是弟子深陷不幸，我可是会心痛的」

她和在教授魔法时一样竖起食指侃侃而谈。

能从她身上感受到热烈的关心。

「不过从这种层面来说的话，那师傅也不错吧」

「咦？」

「脸很可爱，除此之外也……」

「什！……你说可爱」

「啊，等一下……」

他开始沉思陷入沉默。他发现，除此之外，尤其是在家事方面她完全靠不住。

「嗯……家事我来做就行了……可是……」

「怎样啦」

思绪在到底行不行的两端摇摆不定。

亚尔巴的表情因此变得严肃。

和师傅交往。每天在斥责下打扫洗衣，与她交谈时还要注意她的心情斟酌用词。

和现在做的事似乎没什么差别。

「还是算了吧！感觉话题朝奇怪的地方延伸了！」

「不是你开头的嘛！」

追根究柢，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权利去挑选。

「比起我，我更担心师傅的未来」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伊娜莉雅的心情微妙的变差了，她轻哼一声撇开了脸。

然后继续专注于书本。

嘛，无论她最后走上怎样的未来——

「你贼笑什么啦……」

她向对上眼的亚尔巴说。『都希望她能笑着度日』他在心中默默想着。

「真恶心」

「……」

……不，是真心的唷？

第一卷 MELONBOOKS特典「爱憎IF 幕间」

这是或许存在的故事。

丧失记忆的少年，最先碰上的如果是爱憎魔女——克茵丝‧文斯提特的故事。

那座洋宅就位在杳无人烟的树海深处。

洋宅主人克茵丝非常讨厌男人，在她底下工作的众多佣人全都是可爱的少女。

要是有男人出现在洋宅周遭，会使用魔术的侍女们就会在第一时间排除掉对象。

禁止男人进入。一经发现立即杀害。这便是这座洋宅的铁则。

直到她们将那位少年从远方带回以前——

「母亲大人」

随着敲响卧室房门的声响，听惯的少女嗓音传了进来。

是她雇佣到宅邸的侍女之一。

「我拿晚餐来了」

克茵丝的表情变得不满。

「我不是说了让那家伙拿来吗」

「他目前就在我身后。他请求我代为上餐」

那个小鬼又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你告诉他，要是他不来，我就杀了他哭求的女人。这样他一定会乖乖听话」

从门外传来了侍女的叹息声。

窸窸窣窣，能听见男女两人的讨论声。感觉很不是滋味。

房门没过多久便打开了，露面的是熟悉的少年。看着那不起眼的面容，刚才的烦躁感就减轻了。

约一个月前偶然捡回来的少年，是唯一不会受克茵丝的诅咒影响的异性。

他身后跟着一名表情淡漠，闭目守候的侍女。

「无名氏，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别丢我一个人……」

「不可能」侍女面不改色地放话，关上了门。

虽然是我的佣人，但训练得真不错。尽管有些同情他的态度令我有些不快。

被抛下的少年一脸拘谨，惶恐地瞧着这里。

「您，您好」

「你刚才在和她聊什么？」

「诶？也没什么……」

克茵丝没有看漏他尴尬地视线游移的瞬间。

「我很漂亮吧？」

「诶？」

「所以总是因为男人遇到各种糟糕的下场」

这么说后，他便眯起眼，像是感到不满地「哈？」。

真是嚣张的反应。

「我要让你成为全体男人的代表来任我发泄，你可没有时间去管其他女人」

「您干脆杀了我吧……」

他轻松地说，难道这家伙不怕死吗。

「才不要——，太浪费了」

我上前一步，将脸凑了上去。他满脸通红地撇开头。

「无名氏，你知道吗？有一句话叫『爱之深则恨之切』」

「那句话，如果您不爱我就无法成立了吧……？」

他露出有些埋怨似的眼神。

别那样盯着我啊。太可爱了，我都想把你大卸八块了呢。

「阿啦，我觉得你很可爱唷。至少现在是。不过——」

没有记忆的他，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依靠。那令我感到既悲哀又凄惨，有点——

不过，就算现在夺走了他的东西，他的反应也一定很无聊。

「说不定我哪天忍不住，就把你杀了呢」

这么说着，我抓住他的手。往抓着的手用力，他就露出了有些苦闷的神情。

「所以你最好尽量讨我开心」

「……我能回去工作了吗」

他冷淡地从克茵丝的手中逃离。

虽然还想做些恶作剧。

「去吧。和我女儿们好好相处唷」

然而她只是露出含有深意的笑容，放下了本打算伸向他的手。他满脸讶异地凝视着克茵丝，最后挠挠脑袋转身离去。

她在享受对方的反应。

没错，比想像中还要享受。

但也仅限现在，就现在而已。

大概吧——

第二卷 第一章 乖离after 每个早晨，都没有他的身影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深渊脑坑

艾薇‧芙瑟多每次迎接早晨时，都是孤单一人。

睁开眼后就那样眺望着纯白的天花板，那便是她每天的开始。

肚子饿了就起床，随便弄点吃的，继续滚来滚去，饿了之后再吃。不断重复。

无论去哪都没有可以交谈的对象。她基本上都是读书过日。晴天时偶尔还会望着飘在空中一动也不动的云朵，直接度过一天。

周围实在太安静了。安静过头，开始连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当她连自己的声音都感到震耳欲聋时，她就会去外头跑到喘不过气为止。

然后拖着精疲力尽的身躯躺上柔软的床，用大字型的姿势睡去。

那就是我应对自己不死之身的方法。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这样很快活吧。

然而实际上不论是去上吊还是跳崖，我都无法从这种生活中逃离，只能用这种方式将所有痛苦照单全收……。

自从与他相遇后，我的早晨有了些许的变化。

首先，一天会从思考他开始。

像是他嚣张的态度，或是粗暴的语气——

脑中想着他，不知为何，就算不跑到上气不接下气，心灵也很平稳。

吃完饭后，我这次试着写了封信。

收信人是他。

他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

在我的世界，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要说有多缓慢，举例来说，我一秒能跳跃一次，然而其他人跳起来到降落却得花上100秒。用平底锅煎个鸡蛋卷需要花上六小时。梳理睡乱的头发要花十小时。换衣服要花八小时。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不再去注意时间差异了。

因为我发觉，无论那些几乎算是静止不动的家伙在干什么，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声音、没有微风，就算耳朵贴在他人胸前也听不见心跳声。

别说是人，就连虫子和鸟儿都是静止状态，没有任何事物察觉到从一旁经过的我。

什么都没有。无论身处何处，都和一个人待在寂静的个室中没有区别。

他每约100天会过来见一次孤独一人的我。

似乎只有他能够与我共度相同的时间。

我们可以共度、可以交谈。他让我回想起来遗忘已久的人性。

不知从何时开始，珍惜与他相伴的时间已经变成了我的生存意义。

信……也记录一下关于信的内容吧。

信上滔滔不绝地写着我有多少想和他分享故事。

我究竟有多么寂寞。我究竟有多么想念你。

如果有良心的话，就给我增加一点来这里的时间啊。

倒是对我再温柔一点啊。

不停写着。

却仅止于书写。

从来没有寄给他过。

与其说是写完就满足了，其实是我害怕他看完信的反应而不敢寄出。

担心他会不会被吓到。

说不定他会因此不再来我这里。

所以写信单单只是在等待他来的这段时间中，用来消磨空闲用的。

早晨，我正在想着他。

最近他都没有露面。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某天早晨，我正在想着他。

今天他也没有露面。该怎么做，他才会需要我呢……。

某个早晨，我正在想着他。

该怎么做，才能让他能够依靠的人只有我呢……。

某天，我灵光一闪。

只要把他周围的人全部消除，不就只剩我一个了吗……。

第二卷 少女的双手中，依旧一无所有

我曾把从鸟巢掉出来的小鸟带回去养。

那是我五、六岁时的事了。

在院子发呆时，忽然听见了悲伤的鸟鸣声。

我跟着声音前往，找到了从树上摔落的小鸟。它像是在向我求救一般，拼命搧动翅膀，不停鸣叫。

我用双手将它捞起。

母亲不太热衷于与我沟通。比起身为女儿的我，她更喜欢香菸与酒精。

我不知道父亲的长相。据说他在母亲生下我后出了一趟门，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母亲每晚都会哭着向我抱怨这件事。

所以我只有和母亲两人一起生活。母亲几乎都不待在家，我总是一个人看家。

我们常常会一句话都没说过就过完一天。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我说话学得很慢。

无法流畅地说话，导致我和年纪相近的孩子们也无法好好沟通。

我没有能够交谈的对象。

常常仰望着天空发呆。

或许因为我的生长环境如此吧，看着从鸟巢摔落而变成孤单一人的小鸟，我怎么也无法置之不理。

我将带回来的小鸟给母亲看后，她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你要照顾它是可以，但可别带进家里」

不过，她没有反对我养小鸟。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她对我做的事没什么兴趣吧。

我在院子放一个小木箱，在里头养那只小鸟。

为了出生以来第一个交到的朋友，我给它取了在某本书上看到的，有着『爱』含意的名字，阿莫尔。

「看来你比较喜欢那家伙啊」

母亲看着照顾阿莫尔的我，摆出了像是觉得不有趣的表情。她一边碎念，一边看着征才目录。感觉也像是在闹别扭。

可能是看不惯我一副开心的模样吧。当时我只是这么想着。

我们的生活很贫苦。母亲不是个机灵的人，工作似乎也做不长。

她常常骂我，也会打我。

每当那时，我都会去找亲近人的阿莫尔寻求治愈。

阿莫尔总是会凑近我的指尖，用鸟喙轻戳我讨要饲料。真是可爱。

那之后过了几个月。

某天，阿莫尔从木箱中消失了。

唐突的离别。

我四处寻找，却都没能找到它。

在这之前，我每天都会把阿莫尔喜欢的谷物放在喂食处，也常常去找它玩，但它就这么忽然消失了。

明明我这么爱着它养育它，感觉就像是被背叛了，这让我非常失落。

我打算把阿莫尔忘得一干二净。

就算一直为背叛者伤心也无济于事。我这么说服自己。

阿莫尔消失的那天，我比平常更加黏着母亲撒娇。

然而母亲只是一脸嫌烦，并没有做出别的反应。

「我决定把你寄托到王都的魔法学校了」

在我快要十岁时，母亲忽然这么对我说。

「我已经收了订金。一直守着你我累了，你这样还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且这样你也感觉更舒畅吧？」

那时的母亲和以前一样，一副闹别扭的孩子似的表情。

这次似乎连母亲都要背叛我。

大家都要背叛我。

我讨厌背叛者。

我甚至在想，背叛我的人都去死好了。

「就算这样，你还是什么都不说啊」

母亲这么说着，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明明先背叛的人是你』，我在心中唾弃。

还想着『全都是你的错』……。

但是，我没有直接说出口。因为就算说出口也不会改变什么。

母亲直到最后都将女儿放置不管，像个孩子一样闹着别扭，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过为人母亲会做的事。

「……你一直都这样」

那便是我与母亲最后的对话。

结果，我的手中依旧一无所有。

你问我说这些是想表示什么？

就是说如果不爱我的话，就通通去死吧。

第二天

把他——把亚尔巴拉入我的住处的隔天早上。

忙得团团转的日子过去，我和亚尔巴的二人生活开始了。

至于至今为止的经历……简洁来说的话如下。

亚尔巴周围有很多女孩。

其中一名女孩非常非常喜欢亚尔巴。

某天，那个女孩让其他女孩从亚尔巴身边离开，试图让他孤身一人。

女孩想要朝孤身一人的亚尔巴伸出援手，成为亚尔巴的唯一。

然而最后一名女孩却怎么也不肯从他身边离开。

两人最后还宣誓了爱情。

女孩陷入绝望——

……绝望的女孩想着，既然无法被他所爱……。

「那还不如被他杀掉……」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仰望着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色彩，感觉就如同我现在的心灵。什么都没有。自手中滑落的东西已经无可挽回了。信赖、爱情，全都被我破坏了。

我破坏了所有计画，硬是把他拉入了这座闭锁世界。

这一定不是他所希望的搬家。

所以我猜测，他这阵子应该会把自己关在卧室中拒绝与我来往。

然而，到了早上后，他十分自然地出现在了在客厅歇息的我面前。

我才刚躺上沙发，这根本是突袭。

我慌慌张张地抚平衣服的皱褶并起身。

「早安」

他没有回应。只是用不满的神情瞥了我一眼。

亚尔巴就在我身边。

早上一醒来就能见到他的这个情况，该怎么形容好呢，真的十分新鲜。

这让我切身感受到昨天的一切并不是梦。

「你，你要吃点什么吗？」

果然没有回应。他顽固地不肯看我的脸。

「不吃饭的话会死的唷？」

直到这时，他才总算看向我。

充满憎恨的目光。

那双眼，正昭示着我们未来再也不可能友好相处。

向他坦白自己的所有恶行后，我早就不再期待未来了。

我逼迫他与爱人分离，监禁在自己的家中。

加害者与被害者——这便是我们的关系。

我准备了简单的食物。

我们一起坐上餐桌，一起吃早餐。

期间没有对话。

就连在毫无色彩的纯白室内面对面就坐的期间，他都深锁眉头摆着严肃的表情。似乎一直在思考。

「要喝红茶吗？」

用完餐后我出声提议，于是他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好……」点点头。

在安静的房内，能够听见我以外的人的呼吸。我望向他，他刚好与我对上了眼。

亚尔巴的视线凶狠到令人感到坐立不安的程度。

我忽视那道视线，嘴唇凑向杯缘。

「得在一起多久？」

接着，他突然问我。

「我们房间不是分开的嘛？因为你昨天抱怨」

「不是那个，我问的是我得和你在这里生活多久才行」

他的口吻十分淡漠，看得出他不想和我多谈。

我竖起一根手指，朝他露出微笑。

「告诉你件好事」

「好事？」

「你将一生的时间献给了我。时间的尽头在你活着的期间都不会到来，而你也无法擅自死去」

我知道自己的说法很坏心眼。感觉自己作为恶人越来越像样了。

亚尔巴被关在了只存在几间房间的纯白空间之中。

亚尔巴的爱人——作为从危机中拯救名为伊娜莉雅‧赛切尔的魔女的代价，他与我立下了不可违背的誓言。

如今的亚尔巴绝对无法逃离这座空间，也无法依照自己的意志去死。

我们定下的就是这种契约。

为了让他再也无法背叛我。

「你最好不要抱有无谓的希望。比起那种事，还是多想想将来的事吧？想想现在的你要怎么快乐的活下去。反正你又不能逃离这个生活，当然是越开心越好吧？」

他没有回答。他垂下视线，闭上了眼。

在两人独处的空间中，眼前只有陷害了他的我。

不存在逃路。

从他身上显露而出的尖锐气息，若是能直接化作刀刃刺穿我的身躯就好了。

如果他能任由杀意增长，杀掉我就好了。

与其被他憎恨着在这里生活，直接被他杀掉也不错。

如今的我的心情正在往那个方向切换。

我是不死之身。普通的伤口无法让我致死。

但他是特别的。

是唯一能够杀死我的存在。

他能够杀死不死之身的魔女。

「快乐具体来说是怎样的？」

我没想到会被这么问。

「嗯？呃——」

他怎么可能真的想和我快乐的生活。

「比如——和我共度春宵……」

亚尔巴半眯着眼瞪向我，然后疲惫地叹了口气。感觉有点让人不爽啊，这个反应。

「那种事对你来说会开心吗？」

「会啦……」

「和不爱的男人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

不爱？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做到这地步的？就是为了现在这个瞬间唷？当然是为了和你两人独处——」

亚尔巴静静地凝视着我。宛如看透一切的冰冷目光。

「所，所以说，我是爱的唷！爱着你！」

「你在自暴自弃」

冷淡的声音。就像机械一样。

「你觉得反正不会被喜欢，就算被杀了也无所谓吧？」

感觉内心被看透了，让我呼吸一滞。

我刚才的确在期待他朝我刺出刀刃。

「我已经大概明白你在想些什么了。你觉得就算现在被我杀了也无所谓。不对吗？」

我沉默不语。

「沉默就是默认」

我瞪向他。因为还是有些不服气。

「也就是说，你根本不爱我」

然而，被那耿直的目光注视着，就好似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让我自然而然地撇开了视线。

「别擅自下定论啦……」

即使想反驳，却只能说出没意义的话语。

「你觉得自己变得怎样都无所谓，所以开始在胡搞瞎搞」

「不是让你别擅自下定论了嘛……！」

开始烦躁了起来。

「的确，我也不知道是否猜中了，不过——」

他空了一拍，洋溢着自信指向我。

「至少我不会相信的。会喜欢上我这种性格扭曲的男人的也就只有师傅了」

他说完后，从鼻子哼出口气。

「给我记住了，魔女」

「你自己这么说不觉得可悲吗？」

「……有点」

亚尔巴刻意轻咳了几声。

「所以，我打算制定一个方针」

哪来的『所以』啊。

我瞪向口吻突然变得轻松的亚尔巴并开口。

「什么方针啦……」

「重置吧」

「重置……？」

「要以这种僵持的状态共同生活几十年，我可受不了。所以我们先重置吧」

「什么叫重置啦……」

完全听不懂。他难道真的不杀我吗，我感到有些不安。

我打从刚开始就没想过他会有那以外的选择。

接着，他以毫无紧张感的态度说。

「你，当我魔法的老师吧」

「什么？」

魔法的老师——？

「比起两个人一起虚度光阴，这样比较有意义吧？」

预料之外的提议。老师是什么鬼。

「我们需要目标」

他的眼神十分认真且迫切。

「在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两人独处，惰性地度过每一天？我可忍受不了」

所以才叫我教他魔法——？

我就连这能带来什么意义都搞不明白。

「事到如今学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反正你会在这里耗尽寿命」

「尽管如此，我也想让你当我老师」

「就算没有意义？」

「就算没有意义」

他似乎是认真想让我当他老师。

除此之外，他也没有说出任何怨言。

这就是所谓的重置吗。

「你要刻意与我产生瓜葛？明明我夺走了你重要的事物？真是个傻瓜呢」

「没错。老太婆你很懂嘛」

我的眼前瞬间冒出火花。

「你说什么？」

「老太婆啊。你不是一万岁的老奶奶吗」

看来他是认真在挑衅我。

「我不是说了吗。不想在僵持的状态下度日」

关系就在刚才变僵了好吗。

「所以，我希望你能教我魔法」

他那么说完，朝我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综上所述，你重新认真回答我这个问题」

毫无算计的眼眸凝视着我。他吞下所有怨言与痛苦。

「你现在，根本不爱我吧？」

提出了与刚才相同的问题。

「……」

要是不被爱，还不如去死。

如果不爱我，扯上关系只会产生痛苦。

他看穿了我的想法？

我重新回望他的眼眸。他像是下定了觉悟，抿着嘴唇，直直凝视我。

看来无论如何，他都不打算杀我。

想要维持在老师与学生这种暧昧的关系上。

这或许是他的报复吧。

『我可不会让你轻松死去』之类的。

我露齿而笑。

「我不爱你」

正好。就算这是在报复，我也有反击的打算。

如果他不在此时向我宣泄愤怒——不杀了我的话，那我就设计成那样就好。

不论是老师还是其他的什么，只要成为恶人就好。

而且他完全没有魔法方面的才能。迈入魔术的资格、觉悟都只是半吊子。

因为我一直在身边看着他，所以我知道。

他不过是个被他人牵着鼻子走的弱小人类。

要培育爱情极其困难。但被讨厌却很简单。关系能够轻易破坏。

「我不爱你。怎么可能爱你这种顽固的男人呢」

只要彻彻底底地破坏掉就好。

将他逼上绝路，让他再也不敢冒出这种天真的想法。

「也对」

他又笑了。

感觉不太畅快，内心一瞬间被不快感埋没。

不过，也就是一瞬间。

「那么这就是现在的我与你之间的关系了，老太婆」

「喊我老师」

老师与学生——正合我意。

我在胸前双臂交叉，瞪向亚尔巴。

「好吧，反正我很闲，就随你的意吧。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放水」

他有些惊讶。是今天一天最蠢的表情。

「正合我意，老太噗——！？」

啪，我立刻朝他的脸甩了发巴掌。

瞥了眼倒在地面的亚尔巴，我拿起茶杯。喝下剩余的红茶。接着呼出口气，用低沉的声色警告他。

「不是说了要喊我老师吗。小心我扁你唷」

倒在地面的他按着自己的脸颊，双眼泛泪地抱怨。

「你已经打了好吗……」

就这样，我与他成了老师与学生的关系。

第五天

甩出巴掌的瞬间，亚尔巴的身体像是毛球一样飞了出去。

他的颜面快速撞上地面，发出了咕叽的恶心声响。

「咕……」

从他鼻子流下的血四溅在纯白的地板上。

我俯视着趴在地面的亚尔巴露出微笑。

「地板，之后记得弄干净唷」

他的表情因疼痛而扭曲。虽然觉得有些过分，但我马上就把这种想法抛出脑外。

我已经没必要照顾这家伙了。

毕竟，他已经不会爱我了。

「这只是讲座吧……？答错了就被揍会不会太……」

「我没揍你，只是巴掌而已」

「唔哇～……真温柔……」

「而且这样你也比较快记住吧？」

我左手拿着学术课本，要是亚尔巴答错了就用右手甩巴掌。规则简单明瞭。而且我的巴掌还有用魔力提高攻击力。

自从开始当老师，我大约花了两天制定教学方针。

话虽如此，其实就是以折磨亚尔巴为中心。

「如果不想受皮肉之苦，就要赶快学会防御魔法了呢？」

「哈哈……就算是教师，也是暴力教师啊……」

他傻笑了几声。是接受了吗。接受这种规则？

虽然这规则只是我随便决定的，但看来他心里的余裕还大到能够接受啊。

我不禁咬起指甲。

他曾被逼上绝路过，还以为很快就会哭着抱怨。

「不过嘛，毕竟是第一天，差不多就这样吧」

今天是第一天授课。

离心灵崩溃还早吧。

我掏出怀中的东西，扔向地面。

「接着用这个」

「……诶？」

刺在地面的刀子，在纯白的地板上特别有存在感。

看见那玩意后，亚尔巴的脸僵到有些搞笑。

「答错的话就插你的左手」

「你认真……？」

「没错，认真的」

我走向倒在地面的他，蹲下身。看见我凑近，他的脸色开始发青。

「这可是非常疼的，要做好觉悟唷。啊，但是放心吧，我马上就会用魔法帮你治好」

所以不会死的。

「至于痛苦，就订个三分钟吧。过了三分钟就帮你治疗。以此反覆。如果回答连续错太多次，就把治疗时间延后至五分钟」

「会流血吧……？感觉会渐渐衰弱下去」

「喔喔！你的洞察力很棒嘛！」

我向他面露笑容的下个瞬间——

「……咕啊！？」

把握着的刀子快速刺进他的手掌。

「来，我们演练一次，咬好布唷」

我把白布塞入他的口中，握住刺在他手掌的刀子。

「唔咕……！？」

朝右方拧动。刺穿肉体的刀子就那样扩大了伤口。

「电击般的痛苦将会扩散至全身，转变成侵蚀脑袋的痛苦」

「唔——！！」

要是没有布可能会咬断舌头呢。

接着，我将刀子拔出，伸手与他被刺穿的手相握。

「唔……！唔……！」

他双眼泛泪，浑身发抖。

人很害怕疼痛。害怕得惊人。我非常熟知这一点。因为我切身体会过。

「对不起呢。因为这次没有答错，我会马上给你治的」

『太好了呢』我细声在他耳边呢喃。

他的眼睑颤动到令人感到怜惜。

「唔……呼……」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没过多久就会失去意识吧。

「知道了吗？我的治疗能把你流出的血也收回体内」

我用了特殊的魔法。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魔法的原理吧。

凭他是无法触及到这个魔法的。

他一定会崩溃，然后朝我显露敌意。

我满心期待着那一天到来。所以我的心灵才能如此平稳。

「只会感受到痛。在不习惯疼痛的期间，可能每次被刺伤都会昏过去呢」

我的手搭在昏厥的他头上。

「但没关系，只要不答错就可以啰」

失去意识的他，已经听不见我说的话了。

第二四天

地面用木板铺成，宽敞的正方形房间。

这是以曾经在书本上看过的，在异国名为『道场』的训练室为原型打造的房间。

与亚尔巴相遇之前，我常常坐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央放空脑袋。

就是所谓的冥想。

什么都不思考。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去感受。

静静地和无人房间中的空气融为一体，集中精神。不，就连集中精神都没有。只有『无』。从心中抛出一切杂念。

「咕呼……！」

而亚尔巴如今就在我曾用来冥想的房间中。

他又倒在地上发出呻吟。

但他马上就握着木棒起身，然后直接朝我突击。

「……！」

我侧身闪过他的突击。用力朝他毫无防备的背挥下木剑。

「嘎！？」

哎呀抱歉。刚才的打击似乎很有效。

亚尔巴手肘撑在地面，剧烈地咳了起来。

他像是生气的猫咪一样呼着粗息，用木棒撑着地面硬是站了起来。

可能是咬到口腔了吧，嘴角流着血。

我用冰冷的目光审视与自己对峙的他。

我最终决定剑术指导要与魔术同步进行。

其实就是稍微转换下心情用的。

一直做需要动脑的作业没有效率，而且每次惩罚游戏后给他施以的治疗魔法也不是毫无消耗。

他说着「你会使剑？」这种瞧不起我的话，还是在十分钟前。

现在的他光是确认我的动作就拼上了命。

我对剑术的自信并没有强到觉得自己能胜任教师。

也从未注意过自己究竟有多强。

不过，虽然是自己独特的练法，但我一直都以假想敌为对手练剑至今。练了几十年、几百年。

而且我还有特殊魔法。

只要有那个魔法，他的攻击就不可能击中我。

「咕啊！？」

又一击。亚尔巴又在和地板亲吻。

我对突击而来的亚尔巴做出了有效反击。

我果然很强。

「至少进攻时要喊一下吧？沉默地进攻可是使不出力的」

那之后，我一直在当亚尔巴的对手。亚尔巴完全是外行。就算被我拉近距离也逃不开，攻击也躲不开。稍微改变一下挥剑节奏就能让他露出破绽。明明我还游刃有余，他却气喘呼呼。

这是单方面的私刑。

目的仅是为了痛打他、蹂躏他。

连剑都敌不过女人，他一定很难受吧？

亚尔巴举起木棒。那双眼蕴含着刚才没有的愤怒之色。

看来还有斗志。

试探彼此攻击范围的时间，持续了一阵子。

差不多了吧——

「唔噢！！」

来了。虽然破罐子破摔且充满多余的动作，但他的剑法锐利，充斥着杀意。一直被压着打而一肚子火吧。

我配合着他挥棒。木棒相撞，他那只有气势强的木棒大大脱离了挥舞的轨迹。木棒撞上地面，刹那间——亚尔巴反手握住木棒，立刻朝着我的脸挥来。

反射性地挥开那一击很简单。

但说不定，他能就这样杀了我呢。

『话说被打死也算数吗？』我在心中想着这种事。

当木棒要击中我的前一刻，他停了下来。愤怒从脸上消失，转而充满了困惑。

「……咕啊！」

木棒从他的侧腹击入，我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一样挥舞。

他跪在地上，捂着腹部缩成一团。

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泪水不停滴落在地面。他拿着的木棒已经滚落到了远处。

胜负已决。真丢人。

「你在犹豫什么啊。到底有没有干劲？」

「因，因为……」

亚尔巴泛着泪仰望我。

「你不是放水了吗……少胡闹了……」

喔，看来是暴露了。明明很迟钝，只有这种时候看得特别清楚。

「你不是恨我吗？不是很生气嘛。那就直接砍过来不就得了」

他的最后一击直直朝着我袭来。如果就那样挥下去，应该可以打爆我的脑袋。

亚尔巴什么都不说。

那种态度令我更加不悦。事情总是无法按照我的心意发展。

「还是用刀子比较好？反正你很习惯用刀子杀死魔女嘛？」

这时，尽管他的表情依旧沉闷，却还是瞪向了我。

「邪念、嫌恶、爱憎、分裂——」

我嘲笑似的说。

「菲莎莉丝、露比、克茵丝、卡露米娅，这些都是被你杀死的魔女吧？」

四名魔女的名字。我本以为念出这些可以刺激亚尔巴的情绪。

然而——

他只是悲伤地望着我。

像是怜悯似的凝视着我，不发一语。

「怎样……，你倒是说句话啊！」

亚尔巴缓缓起身，拾起落下的木棒。

然后重新朝我举起刚捡起的木棒。

「……继续吧」

他站着，用木棒指着我。从他身上已经感觉不出任何杀意了。

「我总有一天会打中你的……」

他以伤痕累累的脸，欣喜地宣言。

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笑得那么开心。

亚尔巴杀死的魔女之中，明明有他不愿杀害的魔女在。

他不是痛苦到泪流满面吗。不是痛不欲生吗。不是后悔莫及吗。

我蹬地一跃。

像是要发泄涌上胸口的无名火，往他的脑袋挥下手中的凶器。

第一九零天

不该这样的。

「——那么，所谓的法阵是？」

他迅速回覆我的问题。

「类似于给魔素下令的设计图」

那双眼中还含有生机。那股光芒甚至比以前还要强烈了。

我们正在进行不知第几次的魔法课程。

这里是隔绝了所有诱惑的特别房间，一座除了桌子和椅子以外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在没有装设窗户的房间内，照明仅依靠一盏提灯。

「魔素与人类本身拥有的魔力之间的关系是？」

他的眉毛随着问题皱起。最近我才注意到，这似乎是他陷入思绪时的习惯。

「魔力是能从人类体内挤出的无形能量。

所谓魔素，即是经由魔力的干涉，能够引起消灭、构筑、变换等现象的微粒，存在于世间各处」

回答正确。所以没有惩罚游戏。

我在房间中央摇曳的灯火前翻阅课本。看着罗列于课本的细小文字，在脑中提取出能够考他的题目。亚尔巴毫不厌烦地盯着这样的我。那双眼似乎正在说『快出下一题吧』。

「详细说明一下关于魔素产生的消灭、构筑、变换等现象吧？」

他在思考事情时，心跳会些微加快。专注于翻找脑海中的知识，无意识地用拿着阖上的书本的手指轻敲书本封面。

那些动作中，没有害怕答错的恐惧。

魔术的知识、拥有的魔力量，他在各方面都是个半吊子。正因如此，刚开始听课的他总是失败。每当答错，他都必须直面猛烈的苦痛。

然而，对于我这些不合理的惩罚，他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只会像个在父母面前犯错的孩子一样，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咚咚，指尖轻敲书本封面的声响。

声响在寂静的房间内，宛如波浪一般荡过耳边。

这里没有鸟鸣也没有微风，那是我能听见的为数不多的白噪音之一。

「『消灭』是魔素消逝的现象。

『构筑』是产生新魔素的现象。

『变换』是改变魔素的性质，或是使其流动的现象」

回答正确。虽然觉得有些嚣张，但作为他的教师，我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成长。

讲座的基础——本来都是些无趣的知识。就算不懂也能描绘法阵。

但亚尔巴却特意要求要从基础开始详细教导。

从结果来说，这让亚尔巴的知识变得相当丰富。

他学得很勤奋。有不懂的地方不会听听就过，而是会毫不犹豫地向我提问。

每当那时，我都会重新审视自己对魔法的解释。

如果我的目的不是被他杀死的话，或许会觉得这个课程是段很有意义的时光吧。比起一个人盯着课本，这样似乎更有成就感……。

「接下来是最后一题了。六大元素的魔素性质特征，各说两个」

这个问题相当坏心眼。就连一路顺畅答到现在的亚尔巴都不得不陷入沉默。他像在沉思似的扶着额头，眉头皱得比刚才还深了。

六大元素的理解在基础之中也算是特别重要的部分。根据术师想实现的魔法所干涉到的是六大元素（火、水、土、风、暗、光）的哪种魔素，会完全改变施术方式。举例来说，治疗伤口的魔法就是如此。由火元素提升自然治愈力，或是以水元素修复受损的身体组织，每种元素能从不同角度得到治疗的效果。

「火——」

经过一段沉默，亚尔巴一脸认真地开始回答。

「火较容易作用于生物和有机物上；水较容易作用于无机物和纯物质上。风是精神和五感；土是振动和基本粒子；光是向量和光谱；暗是空间和魔力……」

火能够干涉术师的身体组织，进行肉体强化或破坏。

水能够干涉无生命体，为生命体带来好处与协调。

只要理解各种魔素的特性，在想要实现某种现象时就能思考该用哪种魔素进行。

自己很久以前学过的知识经由他的口中说出，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阖上课本，看向亚尔巴。

「有个地方说错了」

在他长长的说明之中夹杂着错误。当我细心的指谪出来后，他的表情便染上了紧张。

「真的假的……我还想说最近都挺顺利的～……」

他抱头苦闷着。

虽然看上去这样，但他果然还是讨厌惩罚游戏吧。

「……」

「今天要怎么来？刀子？还是巴掌？」

他一副『今天晚餐吃什么？』的调调。

看着他这副模样，让我从各个层面都有些脱力。

「不……算了……」

本来我是打算在短时间内得出成果的。

如果折磨他能让我的心灵得到满足的话，继续进行惩罚或许也有意义吧。

「已经够了，不用玩惩罚游戏了」

但什么都没有。既不开心也没有别的感觉。

「咦，为什么？」

「腻了」

这一百九十天以来，他从未说过一句怨言。

就算继续体罚，我也不觉得这能够在某一天忽然激起他的逆鳞。

感觉我是用错方法了。

｢我本来觉得挺有紧张感的，还不错的说｣

这家伙是笨蛋吧。

「怎么了？你想被揍？其实你是会对这种事产生快感的人吗？」

「才不是！」

「那不就得了。那其实挺累人的。治疗也很麻烦。而且你也不太会答错了吧」

本来还想添一句『虽然不想承认』，但看到开心地勾起嘴角的他，让我一瞬间失去了讽刺的心。

「这样总算能切入实技课程了吧？」

亚尔巴抱着书本满怀期待地说。

总感觉他似乎在对我释出类似于信赖的情感。事到如今，他为什么还能朝我露出那种表情？难道他需要我吗？

至今为止我都没考虑过自己会受人所需的可能性——

「说得也是。我稍微考虑一下实技课程吧」

语气变得像是在碎碎念。

因为我怀着一股困惑的情绪。

我到底为什么会在教这家伙魔法啊？

为了让他看看现实的严苛，慢慢让他的选择变得狭隘。

最后——

「老师？」

亚尔巴有些担心的窥伺着我的脸。

我反射性地举起手中的课本遮住自己的脸。

不该这样的。

我应该能够更快结束这场闹剧才对。比起专注在老师这种东西上，我应该能够努力挑起他对我的杀意，尽早达成让自己解脱的目标才对——

「……」

是因为我在不知不觉中对拾起教鞭感到了乐趣吗。

还是看着拼尽全力努力的他，心灵有所动摇了呢。

或者两边都有吧……。

「……你可别太得意。这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就算能好好回答出来也别太骄傲」

现在的我作着什么表情呢。

「噢，我知道。不对——」

他重新低下头。

「我明白的。谢谢您」

看着他，我努力控制自己的眉头。

现在被我藏在课本后方的嘴角，肯定弯成了奇怪的形状，露出了松懈的神情吧。

第一一一九天

「我来给你讲解一下时间魔法吧」

我俯视着正坐于跟前的亚尔巴这么说。

我打算从今天开始，教给亚尔巴更加实用的魔法。

他的魔力量贫乏。法阵中添加越多便利性就会相应的复杂化，作为代价所需的魔力也会增加。如果不是亚尔巴能够善用的法阵就没有意义了。

魔力量是反覆尝试的关键。想要培养没有优势的亚尔巴成为魔法使的话，需要用别的方法。

「……」

不知何时，我似乎对栽培他产生了热情……。

不，这应该算是忍受我斯巴达教育三年的他的奖励吧。

而且在这之后我也会严厉地指导他。

「你怎么忽然摇起头？」

「没事」

「话说回来，今天的授课场所很宽敞耶」

他有些意外地环视周围。

我把他叫来了以前练剑时使用的『道场』。

不过我不打算和当时一样痛扁他。

「少废话，要开始了。首先是基本知识」

咳咳，我轻咳几声调整嗓子后开始教导。

「这个世界中存在名为时间魔素的东西」

这之后要说的知识，我还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是我个人的秘密。

「时间魔素和火、水、风、土、暗、光等六大元素的魔素一样，是肉眼看不见的微粒。而它有着与其他魔素截然不同的性质」

亚尔巴兴致勃勃地眨眨眼。

「魔素会与魔力呼应引起魔法，但时间魔素不同。它是经由消耗魔素本身借此引起奇迹的」

这句话让他眉头一皱。这应该是他搞不懂的时候的表情吧。

「这样吧，我从复杂的地方依序讲解。时间魔素存在于人体之中。那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它们每时每刻都在从人体流出、耗费。那个有限的东西耗费后便会使人老化。就类似于寿命吧。而我能够观测到它」

「观测……」

「所以说，那个有限的东西就是所谓的时间魔素」

实际上这么称呼它的只有我，在以前的任何书本上都没有相关的记载。

无视双臂交叉歪着脑袋的亚尔巴，我继续讲解。

「我觉得所谓的老化，就是时间魔素从人体流逝造成的现象。因此，我打造出了抑制魔素流出的技术。那项技术名为『暂停(stop)』」

「暂停(stop)……」

「一种充能魔法。借由耗费时间来聚集魔素的技术」

「魔素不需要充能吧？它们就存在于大气之中。使用魔力干涉魔素就能产生魔法」

「所以就说了，时间魔素不一样！」

他说的没错。然而那种原理并不一定能够适用于所有魔素。

他在这方面的融会贯通还不足。

「使用暂停(stop)时，我的体感时间会完全停止，只有我会被世界遗留于此。而我本该度过的时间，则会以时间魔素的形式补充在我的体内」

亚尔巴听到这里，总算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嘿……所以才说是充能啊」

我点点头。

「梳理一下，使用时间魔法需要时间魔素。想要获得时间魔素则需要学会暂停(stop)这项技术」

时间魔法是我经历这些过程，后天性的观测到『时间魔素』后，才得以发掘的。操纵不属于六大元素之中的独立元素，是相当特殊的魔法。

「顺带一提，这种魔法不需要任何魔力」

「真假？」

也就是说，这对缺乏魔力的亚尔巴来说正好。

「使用只能靠暂停(stop)这种特殊方式获取的魔素，能够让物体停滞在原地，或是让伤口恢复成无伤状态。和其他魔素一样，只要拥有知识就能应用在各种各样的场所。这技术对你来说很有用吧？」

「难道你用来帮我疗伤的也是这个？」

「……」

亚尔巴的问题，让我回想起了过去的体罚记忆。

不知为何，胸口有些刺痛。

「没错……我是用时间魔法将你的伤口恢复到未曾发生过的状态」

将他痛得哭闹挣扎的模样抛出脑外，我继续说道。

「和刚才说的一样，使用时间魔法得先获得『时间魔素』。目前都还听得懂吧？」

一个接一个的新知识，他有好好听进去吗？

虽然表情还有些困惑，但他还是点头了。既然如此，就先继续讲下去吧。

「那么，接下来说说暂停(stop)吧」

『授课就像是在堆积木呢』，我在脑中默默想着。

要是搞错说明顺序与重点，说到一半就会出现纰漏。

虽然亚尔巴是我第一个教导的对象，但还真是收获了不少新奇的发现。

「使用暂停(stop)时，术师的时间会停止，变得完全毫无防备。借由停止时间，能把术师本该度过的时间存留在体内。而存留的东西就叫做时间魔素」

「毫无防备……这不会很危险吗？」

「没错，很危险。所以日常生活中想搜集时间魔素时，必须选择周围无人的环境，或是没什么人出入的场所。不然就是——」

我瞥了眼亚尔巴。正好对上眼后，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歪起了头。

「待在可信赖之人附近……否则不能使用暂停(stop)，这样就不能累积魔素了」

「嗯？为什么？」

「毕竟会变得毫无防备啊？在那期间旁人想做什么都可以。这一点可以说是时间魔法最大的缺陷吧……」

「……原来如此」

他这次终于听懂了吗。

他眯起眼沉入思绪，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睁大双眼。

「就类似人工冬眠吧」

亚尔巴这么说着，用指头敲了敲额头。不管怎样，有件事必须先警告他。

「话说在前头，就算你成功学会了暂停(stop)，也不许荒废与我相处的时间」

「喔……」

我将心里话直接说出口。

说完我才回过神。竟然说不想他荒废与我相处的时间，这不就等于在说不想被亚尔巴忽视吗。

「根，根本不可能有那一天就是了」

「……？你在生气？」

我没生气。

「好了，这次我要实际给你演示一次如何使用暂停(stop)」

说完，我当场正坐。

平稳气息，驱动体内的法阵。

我忽然睁开单眼看了看他，他正满脸认真地凝视着这里。

「……先说好，我之后会变得毫无防备，你可别趁机做奇怪的事」

「……不会啦」

「真的吧？我相信你喔……」

因为不管被做什么都不会发现，所以我这还是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使用暂停(stop)。

尽管如此，如果是亚尔巴的话应该能安心，我想他是不会搞出什么名堂的。

就算有个万一，我也打算装作无所谓。

而且要是意识过头，反而会浮现令人羞耻的想像。

「原来啊……是人工冬眠啊……」

亚尔巴似乎在呢喃着什么，但暂停(stop)就在那瞬间发动，我的思绪因而停止。

第二二六一天

闭上双眼，心归于无。徐徐吐气，停止呼吸，将意识集中在自己体内的气息上。

自从我把暂停(stop)法阵交给亚尔巴后过了几年。

他正在闭目坐禅。

我到底为什么还在做这种事？

守望着他，脑中不自觉地浮现这种疑问。

然而每次的自问自答都会得出同个结论。

『只是在逃避现实罢了』。

不就是这样吗。

我和亚尔巴之间根本不存在明亮的未来。

我们是被害者与加害者。

明明心知肚明，我却和他在这里生活了六年。

状况并不明朗。

「喔？」

亚尔巴忽然睁开双眼。

「怎么样，老师？」

他兴奋地朝我跑来。

看着欢腾的像个孩子的他，我只能叹息着说。

「嗯，做得很好」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开心。

「太好啦——！」

刚看他大声欢呼，下一秒他就抓着我的手转来转去。还双眼泛泪。

「谢谢你……！我终于成功了！！」

有必要开心到哭吗。

虽然觉得有些夸张，但看到他那么开心，就连我也开始觉得高兴起来了。

「太好了呢」

我笑着这么说后，他就一脸欣喜地搔了搔脸。

还说恶人呢，听了都无言。

想被他杀死的目的已经完全淡化了。

不过，我以前也有过像这样热情冷却的经历。

在我还热衷于研究解除诅咒的方法时，我灌注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埋头于魔术研究。孤单一人，在几十年、几百年间反覆思考、苦恼。

然而热情终有冷却的一天。时间会使人堕落。

折磨他的行为比我想像中的还无趣，我马上就腻了。

在我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看着学习魔法的亚尔巴逐渐成长并开心雀跃的模样。

我觉得，这样也不坏。

所以才想着『接下来就这样吧』。

就这么教导亚尔巴直到腻为止也不错。

正因如此，我现在才会还在当他的老师吧。

第二七五五天

「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我第几次这样压迫他了呢。

在授课期间，我常常会斥责头脑不灵光的亚尔巴。

然而现在并不是授课时间。

早餐时分，一般来说餐桌上都会摆满我准备的料理，但不知为何客厅却摆着他所准备的鸡蛋料理与面包。

「……怎么了？」

他装傻反问。

「什么怎么了。为什么你帮忙准备了早餐啊！」

这八年间，每餐都是我来准备的。他至今为止从没有抱怨过，都好好吃下了我准备的东西。

「怎么了啦。有什么不满吗？难道你想说这是你的工作？」

「哈？才不是」

仔细想想，亚尔巴主动做这些麻烦事，我应该要感谢他才对吧？

不，可是我确实感觉到有些不快。

「对，对了。我是想说，你是对我的料理有所不满吗！」

虽然是忽然想到的，但作为理由还算合理。

「我之前不就说了普通的好吃吗」

「什么叫普通！」

「等等，现在不是在讨论你的料理好不好吃吧……」

亚尔巴有些无奈地叹口气。

感觉最近这种无聊的争执变多了……。

「毕竟我相当于在白吃白住，偶尔也该做下这点小事吧」

「如果你是认真的，那算你还有点良心。如果是认真的话～」

「你这人性格真扭曲～」

老是在抱怨。是学生的话，应该要像个学生一样乖乖听老师的话吧。

「好啦，坐吧。我没下毒，你快吃吃看」

亚尔巴这么说着，将装着早餐的大盘子摆在我面前。

「如果有毒我就立刻连同盘子砸到你脸上」

「就说没有……」

我碎碎念的同时伸手拿起盘子闻了闻。

除了鸡蛋以外还有点果实的香气。我用鼻子哼笑一声。

「反正味道一定也就那样。男人做料理肯定是粗心又随便的」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无所谓，但你吃下去一定会大吃一惊」

他还真是自信满满。

区区料理还想让我大吃一惊，也太夸张了。

让我想把他的信心毁得体无完肤。

我重新把脸凑向他做的早餐。

外观就是毫无特别之处的炒蛋。

「行了，快吃看看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叉子给我。

竟然自己拉高难度还真是个傻瓜。

我坐上椅子，抢夺般的收下叉子。

捞起切成一小块的鸡蛋，慢慢送入口中。

区区一个鸡蛋是能有什么特别——

「……！」

区区一个鸡蛋，进到口中『一瞬间就消失』了。某种薄膜接触到舌头的瞬间破裂，芳醇的香气扩散至整个口腔，转瞬即逝。

「……」

「如何？超好吃吧？我还用白兰地和肉汁拿来当隐藏调料——」

「唔噢！？咕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大喊着。

然后抱着肚子当场疯狂打滚。

「诶？诶诶？不会吧！？」

亚尔巴神色慌张。

「嗯，普通的好吃呢」

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往口中送入第二口。还行。也就普通好吃的水平。这点程度，只要我拿出真本事就能做到。

「喂……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他半眯着眼盯着这里。

明明只是开个小玩笑，干嘛那么吃惊。

「才这点程度可别得意了。这个水平和我做的没什么差别，你还是乖乖待着就好了」

「我怎么好像听见你刚才发出了完全不像是女人的吼声……」

他真爱计较细节。

把亚尔巴做的料理塞入口中，我开始思考下次要做什么餐点给他吃。

绝对要做得比这个好吃。

而这也是我目前还没感到腻的，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第三九九八天

那天，我漫步于塞满书籍的书柜之间。

记得没错的话，这应该是某国营运的大型图书设施。由捐赠的书本打造而出的这里，是开放给一般民众的公共场所。

不过对我来说无论是否开放，又或者是被禁止都没关系。只是这里堆着很多书很方便，所以我才来这里罢了。

沿着书架旁的通道前进，正巧有个男人正在翻阅书本。不管我靠得多近，男人都静止不动。我从后方窥探那本书，上头写着许多艰深的专业用语。完全看不出这哪里有趣了。

再稍微前进一些，便看见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女孩也在站着看书。然而她手上虽然拿着书本，却面色羞红地看着这里。

不对。准确来说她是在看我背后——刚才那个男人。明明他们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但夹在这两人中间总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我迅速脱离那里。

「为什么……我得这样偷偷摸摸的啊……」

外面的世界。静止的世界。

对我来说，这里不过是隔着一扇门外的宽敞房间。有时是看心情外出寻找物资，有时只是单纯来闲晃。

而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学术课本……料理书籍……」

没错，就是来找这种书。

找找能帮上亚尔巴的书籍。或是能让我成为受亚尔巴尊敬的老师的书籍。

理由形形色色。我已经花了十一年左右的时间教他学习，到了这个程度，差不多得在教导方面多花点心思了。

虽然我决不会在亚尔巴面前说这些，不过亚尔巴嘛，嗯，还挺优秀的。那与其说是与生俱来的才能，更偏向于他花费时间在魔法学上的勤学态度与努力所带来的成果，不过，我最近似乎有些焦躁。当我没有能教导他的事物时，我是不是就再也帮不上他了呢，我最近总有这种想法。

刚开始明明没打算认真当老师的。然而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在老师这个身分上找出存在意义了。

我必须成为值得被他称作老师的存在。

那是赋予现在的我的小小使命。

我沿着书籍依序瞥过，分类出现了变化，描绘男女恋情的书本映入了眼中。

「……」

那明明不是目标的书，我却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视线受标题吸引。

爱情、恋情，在书籍标题看见那种字眼后，我用手指将其勾出。

里头的内容是令人看完就饱到不行的男女之间的酸甜恋爱故事。

刚才那两人未来也会发展成这种恋爱关系吗。他们会诉诸爱意并坦诚相待吗。然后就此两情相悦吗。明明与我无关，明明静止不动的人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但我却觉得那似乎非常幸福。

「无聊……」

我阖上书本，把多余的思绪赶至脑袋角落。

那与我无缘。

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我这么说服着自己。

＊

当我回到有他等着的家时，发生了意外。

「恭喜！」

随着祝贺，有什么在我眼前砰地炸开了。

看见飘散在空中的大量彩纸，我的思绪一度停摆。

某种会产生爆炸声与彩纸的诡异玩具，还有被装饰得色彩丰富的房间，迎接了刚外出归来的我。

平时洁白一面毫无变化可言的墙壁，现在装饰着红、黄等各种色纸，上头皆是绽放的花朵与飞舞的蝴蝶。

「哈啰哈啰？」

被亚尔巴呼唤，我才总算回到现实。

「这是什么……？」

「生日快乐」

「诶？喔……」

我没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我记得你今年一万一千五百四十八岁了吧？」

「别提年纪……」

这么说来，我们曾聊过这个话题。我实际上究竟几岁了。当时我还以为他是在逗我。

虽然脑袋还有些懵，但总算是理解状况了。

「我做了蛋糕，快点来吃吧」

我在他的催促下坐上椅子。桌子上摆着中央盛着草莓的生日蛋糕。上头还有写着我的名字与『生日快乐』。文字是用巧克力之类的东西写的吗。虽然我以前也吃过点心，不过我从未见过外观如此漂亮的点心。

话说回来，他说生日？

至今为止，我有被谁这么祝贺过吗。

有可能只是我忘了，或许有受过祝贺吧。

脑中一瞬间闪过了红发少女微笑着注视自己的身影。

蛋糕、庆祝。

明明是一万年以前的事了，我竟然还记得，真是令人惊讶。

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年纪的增长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曾诅咒过生日，却从未感谢过——

「来，这是我努力做的。快吃啊」

努力……。

要是有时间把心思花在这种东西上，还不如去预习功课。这种讽刺的话语，若是平时，我明明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口。

「希望你别做这种事……」

纯粹的拒绝。

「为什么啦」

因为我打从心底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一起生活十年以上的人忽然做出这种惊喜，事到如今我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反应才好。

「你不吃吗？」

他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神情。大概。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试着提问。

「表示日常的谢意啊」

亚尔巴这么说着，把装着切好的蛋糕盘子放到我前面。

似乎没有其他特殊涵义。

「哈啊……」

我放弃争论，用小叉子切盛有草莓的蛋糕然后插起放入口中。

好久没吃的生日蛋糕，有一股酸甜的味道。

「好吃……」

我自然而然吐露出口的感想，使他的双眼一时间有些寂寞地晃动，但随后马上露出了笑容。

「对吧——？」

他究竟带着什么样的感情，我无法看清。

第二卷 与那友人一同，咽下毒与幸福

任何善意底下都藏着目的。

幼鸟阿莫尔只是想要饲料才会利用我。

母亲打从一开始就对我毫无兴趣。

那样的价值观还深刻在迎来十四岁的我心中。

所以当我看见盘子上的小芝士挞时，我的笑容一定很生硬吧。

「你不吃吗？」

红发少女担忧地望着我。

「那个，为什么给我蛋糕？」

「什么为什么，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她轻松地断言。

看到我满脸复杂，她的心情瞬间变差。

「你不开心吗？」

「没有，开心是开心……」

「那表情可不像开心」

她准确地指谪。

「你虽然不怎么显露情绪，但不开心的时候一看就看得出来了」

被这么说让我哑口无言。

因为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找借口搪塞反而会让她更生气。

「嘛，你就乖乖接受祝贺吧。不只是生日，我们可是被选拔成贤者了呢」

在宿舍的接待室，我与那孩子面对面喝茶。

那发生于我搬家到王都的四年以后。

作为魔法学校的学生勤奋向学，刚得到威名远播的称号的时候。

贤者——只赋予特别优秀的魔法使，荣誉的称号。

在那之前的我，加上自身内向的性格一直都过得很郁闷。同学常常把功课塞给我，在团体课程也经常被排除在外。

我本来以为自己绝对不会有受人认同的一天。

然而我却成为了贤者。

在学校走动时，大家的视线有了大幅的落差。他们开始对我表现出尊敬和恐惧。

我觉得很复杂。没能感到骄傲。

毕竟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连父母都不要的无用之人。

「话说回来，你被选为贤者时，那群家伙的表情真是精采」

眼前的少女充满活力的笑着。

『那群家伙』恐怕指的就是轻视我的同学们吧。

看我不善言辞而常常诽谤中伤我的女生小团体。

虽然我都在内心想着『给我去死』，但眼前的红发少女总是会从她们手中包庇我，都让我有些困惑了。

菲莎莉丝‧埃弗德——同样被选为贤者，从入学之后与我交流至今的少女。

不可思议的孩子。

她为什么要如此关心我这种人，实在很谜。

「话说，你为什么成为贤者后性格还是那么阴沉？大家已经充分理解你很厉害了，再稍微堂堂正正点啊」

「性格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改变的……」

「是吗？但感觉金钱和权力倒是能改变人的性格」

「就算真的变了，那绝对不会往好的方面变吧」

「啊，说的也是」

她是个心直口快的孩子。和扭扭捏捏、口是心非又阴暗的我，性格可说是完全相反。

但是，她是个值得信赖的伙伴。

不过偶尔，我还是会觉得这位朋友有哪里有点可怕。

她有着许多我所没有的东西。据说她是某个名家的女儿。就连魔法才能都优秀到序列第六的程度。她和我不同，能够使用很多魔法，魔力量也是我的好几倍。

顺带一提，我是第十二位。倒数第二。

和她越是亲近，我就越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就像母亲一样，总觉得菲莎莉丝是不是某天也会忽然不需要我了。

尽管母亲不在这里，却感觉她的影子始终注视着我。

回想起母亲充满失望的目光，就让我害怕得双肩发颤。

「你又在烦恼吗？」

「没事……」

菲莎莉丝总是很关心我。我也喜欢着这样的菲莎莉丝。

「和你相处时，总会感受到一堵墙呢……」

不过，我从未向她传达过我的想法。

毕竟，我不想把她也当作背叛者。

第五六四七天

那天在道场进行的实技课程非常宁静。

我们两人都沉默着，在地板上闭目养神。

从旁看来就像是在冥想。

自从和亚尔巴一起生活后，已经过了约十五年的时光。

这期间当然都是两人独处。没有任何人看着我们。话虽如此，我们也从未促成暧昧的气氛。

或许是长久的时光，巩固了我与他之间的关系吧。

我是他的老师，他是我的学生。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真的吗？

在极少的情况下，当我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时会忽然被无法言喻的违和感袭卷。虽然仅停留于想太多或是错觉的程度就消失不见了。

不过，那种事怎样都好……不，虽然不太好……总之，现在是教授他的时间。

自从他使用暂停(stop)后已经过了几十分钟。

他现在正在用自己制作的法阵使用暂停(stop)，进入了冬眠状态。他没有意识，也不会作梦。化成了一座只会积存魔素的物品。

经过长年的锻炼，他现在不用透过我的协助就能使用暂停(stop)了。而如今正是最终调整阶段。

只要成功，就能进入下一段工程了。

也就是使用积存下来的魔素，正式制作时间魔法法阵的阶段。

没有才能的人本来是无法使用这种魔法的。就算有我在旁协助，我也从未想过竟然会有除了我以外的人能够使用时间魔法。不够努力是无法取得这项成就的。单论这点，还是能率直地称赞他一下。差不多也该认可他了。

「你很努力……」

就算对正在进行暂停(stop)的他搭话，他也听不见。

不过事到如今就算我夸奖他，听起来一定会像是撒谎。他自己也不会信吧。

所以，这不过是我一时兴起的自言自语。

「……」

滴答、滴答。

怀表的秒针转动声。

现在的我，一直望着他消磨时间。自从他学会暂停(stop)以后，这样的时间就变多了。

每当这时，我就会开始思考自己该做些什么好。想着想着，视线就不自觉地随着他的眉毛形状、身体曲线移动。然后发现他的头顶有一些乱毛。有时还会毫无意义地数起他衣服上有多少皱褶。

这样凝视男人的身体，总感觉自己像在做什么坏事。

话虽如此，在他暂停(stop)的期间我真的无事可做。

「…………」

如果我趁现在掐住他的脖子，他也无法反抗。伤口太深的话，在暂停(stop)解开的瞬间就会喷出血吧。

我想像着自己咬住他的颈脖，浑身是血的模样。感觉有些兴奋。两人独处的空间、毫无抵抗的亚尔巴。

「简直变态！」

我吐出口气，努力平复心境。

冷静点。

从某种层面来说，现在的状况对我的精神卫生不太佳。想法变得怪怪的。

并不是杀意。只是想做点普通的恶作剧。就只是思春期少年少女的思想，那种很常见的……不，虽然我已经是万年的魔女了……。

我咬起自己的指甲。

「话说……真亏你敢这么毫无防备……」

我是曾经陷害过他的存在。靠近他，破坏了他理所当然的日常的宿敌。然而，他却在宿敌的面前沉睡。

「不是吗？」

当然，就算我搭话也没能得到回应。连呼吸都没有，他就这么闭上眼睛坐着。

我挪了挪身子，凑近他身边。没有气味。现在的他连发汗作用都失去了，因此没有能够嗅出的体味。

就算把头搭在他的脖子上，也感受不到体温。

「亚尔巴——……？」

将脸更加贴近静止不动的他的耳边，悄声呼唤他的名字，就算这样还是没有反应。我轻咬了咬他的耳朵。

「……」

我在干什么呢。

忽然反应过来后，我和他拉开了距离。

心脏正以异样的速度跳动。全身发烫、脖子流下冷汗。

「是、是这间房间太热了吧」

我像在找借口似的挥挥手为发烫的身子搧风。

我们是老师与学生。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应该如此的……。

第二卷 对自己的诞生，萌生悔意之时

妈妈。

一声自心底而发的恸哭。

竟然向曾经抛弃自己的母亲求助，真是个爱做美梦的女人。

「——————！？啊啊啊啊啊！」

那天，我明白了。

人类不会因为区区痛苦就崩溃。

人类能在痛苦的煎熬之下，持续求饶不止。

即使只是无用功，人类直到丧命的那一刻为止，都无法停下哀号。

因为人是极其害怕疼痛的生物……。

「好痛啊啊啊啊啊！！住手啊啊啊啊啊！！」

然而，无论我再怎么求饶，都没人愿意向我伸出援手。

我知道这份痛苦是源自魔女的诅咒。

人类的身体本来是无法生活在放大百倍的体感时间之中的。将一秒拉伸至百秒所需消耗的能量，只能靠压榨我的身躯直到千疮百孔来挤出。

如果要形容的话，这既不像是忽然被用烫水泼到的痛，也不像是身体被火焰灼烧的热。

流淌于全身的血液带着沸腾的热气，身体好似要被从内部撕裂开来一般剧痛不已。也像是虫子从体内啃食着皮肤钻出体外的疼痛。而且还在不断持续。纵使是在这种环境之下，我的身体也还在生与死之间循环。

眼前变成一片鲜红，接着又变成一片漆黑，死后取回意识再次回到剧痛之中。反覆体会同样的痛苦。

不存在加害者的拷问自顾自地进行下去。

我就连能够乞求怜悯的对象都没有。

我究竟做了什么？

我有做过会遭到这种下场的坏事吗？

我到底要向谁乞求原谅才能结束这一切？

或许我并非善人，但我觉得自己应该也没犯下必须承受这种裁罚的罪孽啊。

就算思考原因，我也无从获得解脱。

没有任何人会救我。

在心灵逐渐干枯，备受蹂躏的状况下，我祈祷着。

干脆杀了我吧。如果不行的话，至少、只是握着为痛苦挣扎着的我的手也好。

拜托了，握着我的手就好……。

不过这只是一场梦，我知道结局不会改变。

就算伸手也无法抓住任何人。

我是孤独的。

无论到哪都是孤独一人。

『好痛苦、好疼』我一直这么哭喊着。

我本以为折磨不存在终点。

忽然，有谁碰到了我的手。带点踌躇的指尖轻轻包裹住了我的手。

疼痛在温暖的包覆下有了缓和。

直到这时，我的意识才总算真正落入了安眠。

第一九二五零天

我在卧室的床上醒了过来。

额头上放着一条冰凉的毛巾，很凉快。

但脑袋却热得有些发懵，眼睛难以聚焦。

一定是因为做了讨厌的梦。

那是我的身体才刚受到诅咒的时候。

肉体还没有适应百倍体感时间的世界，导致我一直承受着永无止尽的致死剧痛。

我都不记得自己死了几次。

那时留下的心灵创伤，让我时至今日也还会做恶梦。

这时，我忽然和坐在一旁椅子上的人对上眼。

是亚尔巴。

「……咦？」

我反射性地用毛巾盖住了自己的脸。

「什么……这什么情况？」

被看见刚睡醒的模样，如此尴尬的状况下，他用着轻松的语气「唷」了一声。

头好痛。没有什么思考的余力。

「已经下午两点了。感觉如何？有食欲吗？」

被这么询问，我坦率地摇了摇头。

「没有食欲……不知道是不是醒来就看到你的脸，害我感觉不舒服」

「太过分了吧～？」

「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你都没醒就来看看情况。结果发现你竟然发烧不起」

原来如此。激烈的头痛和倦怠感的原因似乎就是发烧。我额头上的毛巾则是出于他小小的关怀心。有些丢人的感觉和害臊的情绪混杂成一团，总感觉现在特别想埋了自己……。

「……是你在照顾我？」

「谁让没有其他人可以来照顾你，只好我来了」

他无奈地摆摆双手挖苦我。是上课期间以外的，平常状态的他。

「话说魔女原来会感冒喔……」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难道，他是在担心我吗。

红红的苹果从眼前飞过。他抛了抛手中的苹果。简单的抛接过后，他朝我露出微笑。

笑容变得可真自然，看着他让我情不自禁地这么想。

「没想到会有让你照顾的一天……」

「不像老师以往的作风。确实稀奇」

「我不是指那个……」

亚尔巴来到这里已经过了约五十年。

等他年老体衰后将由我来照顾。就算总有一天会迎来那样的情况，但我从未想过会有反过来的情况。

「你……完全不会变老呢」

如同身处梦境一般。

蒙上一层白雾的视野，映照出的是充满生机的年轻青年。重新想来，这状况相当异常，但都存在让人变得不老不死的魔法了。就算存在常驻青春的方法或许也不奇怪。

我想，他大概是经历长年的锻炼，习得了那种方法吧。

亚尔巴用水果刀切起苹果，以灵巧的动作削下了皮。

躺在床上的我则是静静地凝视他的动作。

他一边动着手指，一边哼起旋律。他手中的苹果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转眼间就切好了。那一连串的情景，总感觉像是在作梦。我似乎很久没像这样静静观察他了。

他的心情并不差。是看到我卧病在床觉得很有趣吗。

还是看到我平安苏醒而安心了呢。

没过多久，将切好的苹果摆上盘，他一脸工作完成的满足模样开口。

「切好啰」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说起身体不舒服当然得吃苹果吧。稍微吃点东西对身体比较好」

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的苹果片。望着他递到眼前的盘子，我会没能立即做出反应，原因大概不只是因为发烧。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我明明是把亚尔巴囚禁于此的宿敌。

就算没有全部说出口，亚尔巴也听懂了吧。

实际上，亚尔巴的表情也的确一时间阴沉了下去。

沉默包裹了仅有彼此二人的房间。在没有其他人在的这座空间中，只要我们都不说话，能听见的声音便很有限。只有他的呼吸声与我的心跳声。

至今为止，他在大大小小各种方面都对我很温柔。那对他来说或许只是正常发挥吧。

如果是平常，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为什么啊……」

然而现在的我，有哪里不对劲。感觉会将平时不可能说出口的话都脱口而出。都是发烧的错。

思考后再开口的思考阶段被跳过了。

「就算你在第一天就杀了我，我也无所谓的……」

我一直让自己不要多想。然而理性却放弃了工作。坏掉了。

「但你却叫我……当什么老师……。至今为止一直正常地和我相处……」

其实，我一直想要一个确切的原因。

「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温柔……？」

自从和他一同生活，心中的某处总是在怀疑。

这份温柔，是出自纯粹的善意吗。

追根究柢，纯粹的善意究竟是什么？

任何善意底下都藏着目的。

但那份善意持续了几十年后，让我渐渐搞不懂了。

亚尔巴没有回答。刚才还挂在脸上的明朗笑容早已消失，他垂下了脑袋。或许是在思考如何回答我的问题吧。我开始想像起他会吐露出某种可怕的真心话。一经想像，我便不安地拉下毛巾到鼻子上。这不是我该问出的话。「你还敢问？」就算被这么责骂，我也无力反驳。

「……老师」

他喃喃地说。

「我和老师已经待在一起几十年了。要是想杀你早就动手了吧？」

亚尔巴抬起头，向我露出了不太自在的笑容。

「你不恨我吗……？」

「我不是说了要重置吗？」

我回想起自己对他做过的事情。夺走他重要的居所、让他远离珍视的人。

我夺走了他的一切，将他纳为己有。我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

为什么，他有办法对那种人露出这种表情呢。

「好了，快吃吧」

若只是出于同情，真希望他不要这么温柔。

因为我是个笨蛋，会抱有不该有的期待。

「喂我吃……」

「什么？」

「喂我吃！」

这么耍任性后，他皱起了眉头。

他会斥责我吗。他对我怀有的憎恨会因而倾泄而出，拿起手中的水果刀埋入我的胸膛吗。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与其深陷来历不明的痛苦之中挣扎，还不如一死乐得轻松——

「唔……」

忽然塞入口中的苹果让我惊呼一声。

亚尔巴若无其事地把叉子上的苹果塞入我的口中。

他满脸无奈。

看见他那样的表情，总感觉好像只有我自己一个在不合时宜的妄想迳自挣扎。

口中的苹果酸酸的，带有一丝甘甜。

不知为何，视野变得模糊，连他的脸都看不清了。

他真的是、到底在做什么啊。

「你哪里疼吗？」

我捂着肚子，屈身啜泣。

全身都很疼。

对我温柔以待、正常与我对话、陪伴在我身边，他实在是太罪孽深重了。与他度过的每段记忆，都像是剧毒一般侵蚀着我的全身。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明明不管多么疼、多么孤独我都能承受，现在却变得如此脆弱。

额头上忽然传来了冰凉的触感。是他的手掌。

自手掌传出的体温与视野一角的他的担心神情，让不该出现的期待扩散在整个胸膛。

让我有了淡淡的期待。

「你还在发烧，再稍微睡会吧」

「呐，亚尔巴……」

脑袋昏昏沉沉的。

我突然想起书上所写的。充满诗意与幻想的故事。在那故事中，少女对喜欢的少年传达了一句话。

『喜欢』。

那时的我虽然说着「无聊」就阖上了书本，但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

「干嘛？」

亚尔巴睁圆了眼。

我刚刚对他说了什么吗。

我说的话，是否有传达给他呢。还是说，我只是以为自己说出口了，其实根本没开口呢。不过，无所谓。就算没能传达出去也没关系。

而且覆盖视线的白雾越来越浓，就连那句台词都从脑中脱落了。

我再次失去了意识。

等我下次睁开眼时，肯定已经忘了自己对他说了什么。

希望如此。

这不过是发烧产生的误解，仅仅一时的妄想。

毕竟，就算我真的有这种心意，亚尔巴也不可能接受。

在那前方等待的只有痛苦。

当景色完全消逝的前一刻。

亚尔巴像只野猫一样，有些闹别扭地注视着我。

第．．．天

我不再纪录天数了。

我曾经确实戒备着这种日子会持续到何时。

但就算不那么做，早上依旧会到来，亚尔巴依旧会到客厅露面。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待在我身边。

某天，在我们吃完晚餐歇息的时候。

「……」

坐在餐桌对面的亚尔巴正在吃他自己做的杯子蛋糕。

我不自觉地开始凝视起他。

看见他的嘴边沾着蛋糕屑后，我转而盯着那片小碎屑。

这段生活本就没什么事好做。

从以前开始，我就是像这样把注意力集中在细微的事物上打发时间。

「……」

他突然停下吃蛋糕的手，看向了我。

「……怎么了？我的脸上沾了什么吗？」

被他这么问，让我有些困惑。

「为、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盯着我的脸啊」

我毫无自觉。

被他指出来让我感到无比羞耻。

「感觉老师最近有点奇怪耶」

「咦？有吗……」

「嘛，老师奇怪是一如往常的事就是了……」

那是不是有点失礼？

亚尔巴的话让我有些不开心地露骨的瞪向他。

他念叨着「好可怕……」然后继续吃他的点心。感觉他吃杯子蛋糕的速度变快了点。

长年观察他的我看得出来。他大概是想赶快吃完点心离开这里。

不知怎地，心底涌出了些许恶作剧的想法。

「……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啥？」

只是搭个话，他就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不过，他并没有拒绝。

直到今天，我和他共度了长久的时光。

因为他在奇怪的地方很正经，所以我知道在这种场合下，他是不会冷漠地拒绝别人的。

我将自己一直有些在意的疑问说出口。

「你啊，每次欲火焚身的时候都怎么处理的？」

砰地，他手中的杯子蛋糕落在了桌面上。

明明我问得很认真，他却一脸「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

「还想说你想问什么……」

「你都靠自慰解决吗？」

「别在吃东西的时候说这个吧？」

在吃东西的只有亚尔巴。与我无关。

「顺带一提，我最近每天晚上——」

「别说了吧！？」

他忽然大喊害我吓了一跳。

「吓我一跳……」

「你忽然怎么了……？应该说，最近看你时常沉默下来，你一直都在想这种事？」

「什么叫这种事啦？」

「……」

「不是——那个啊。我就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回归正题。都到这地步了，得问到最后才行。

「正常来说喔？正常来说，性欲这种东西是没办法从生活完全分离的吧？要是得不到消解就会越积越多」

人有着三大欲望。生活不可避免的欲望——食欲、睡眠欲、性欲。

这是记载于书本上的知识，如今的我正是如此。

「所以我才在想，你都是怎么处理的……」

「……」

亚尔巴哑口无言。

他干嘛那么惊讶。这也不是什么需要惊讶的话题吧。我认为这是不论男女，只要是生物都会有的烦恼。生而为人，自然或多或少都会怀有想要留下子孙的欲望。

「相处了几十年后，该怎么说啊。就算听到你忽然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我也不怎么惊讶了」

「什么叫莫名其妙的话啦」

别那么冷静地回答我啦。

至少对我来说，这件事可是很严重的。

「完全没做果然不太可能呢……自——」

「啊啊啊啊啊！我听不见——！」

亚尔巴忽然捂起耳朵大喊大叫。

「你做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我毫不介意地继续追问，于是亚尔巴一脸复杂，什么都不回答。

「这里除了我们两人不是没有别人嘛？就算想自慰，也得先有那个心情。那方面的想像力可是很重要的喔？制作法阵时不也是这样吗？」

「为什么我们事到如今会聊起这种东西」

「最近啊」我深深叹口气。聊着聊着感觉心里有些难受。

「别无视我啊」

「最近啊……」

我叹息着说。

「到底是怎样啦……算了，你说吧……」

「无论我做几次都压不下欲望。甚至有时还会做到早上」

「哈哈，真是性欲旺盛的老奶奶……」

久违地被他称为老奶奶。

我轻戳他的脸颊。

「痛！」

「别喊我老奶奶」

「话说，那个什么」

「……？」

亚尔巴捂着脸，露出苦笑。

「看你能毫无羞耻心地说出那种话，看来已经到末期了啊。我们」

他又哈哈一声，轻松地笑了笑。

那瞬间——总感觉脑袋很沉。

刚才飘飘然的心情，转眼之间就被某种情绪给带走了。

腹中积累的雀跃也顿时化为某种不快的东西。

发热的身子冷却下来的同时，郁闷的黑暗情绪自腹部深处涌上。

这个男的为什么都不明白，对亚尔巴来说过于不讲理的埋怨，在我的心底肆意喷发——

「噗！？」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揍了亚尔巴的脸。

用的是拳头。好久没揍过亚尔巴了。

被揍飞的他倒在地面挣扎着。

「笨蛋！去死吧！」

我扔下亚尔巴，离开了客厅。

到底为什么会如此烦躁。

其实我是在期待不同的气氛吗？

明明对话和以往相同，这才是正常的，但我却感到无比悲伤。

我逃进自己的房间，把脸埋入枕头，像个孩子一样抽泣。

我大声叫唤着，忍住冲动。努力变得什么都没感觉。

『把在一起很开心的雀跃心情给我遮断』，我不停这么命令着自己。

毕竟，在那前方，只有地狱不是吗。

＊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们的逃路只有关在自己房间而已。

而且，亚尔巴也不可能因为担心而来探望。

我的脑袋还没乐观到那个地步。

我知道现实不会像书本一样，发生那种戏剧性展开。

我还没有愚蠢到会打从心底期望那种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展开。

我、孤身一人。

因为孤身一人，无论胸口多痛，都没有能够商量的对象。

唯一可以商量的亚尔巴，现在比较偏向当事人。

和食人魔物两人在同个空间独处，魔物也不会和人类商量「不好意思，我现在特别想杀你。怎么办啊？」这种事吧。

因此，魔物只能独自苦恼。

吃或不吃。艰辛难过地……。

「可能已经到极限了……」

「为什么，艾薇……？」

我在棉被里头呢喃着。

「我本来觉得至今为止的生活也很幸福，但现在已经无法忍耐了」

「真辛苦呢，艾薇。看来你很中意那家伙呢……」

自言自语也只令人感到空虚。

那种家伙，要是我不认识他就好了。如果能一无所知地活下去就好了。

想像出根本不存在的说话对象，一边抱怨一边安慰，不停握拳捶打床铺。

就算做这种事也只是徒劳。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不这么想』

和心声对话时，它如此细语。

『因为，那不是很美妙嘛？』

红发少女指着我说。

『很美妙的』

顾影自怜的幻听。

然而，尽管如此，如果是她的话，似乎真的会这样鼓励我。

「我经历的事情很美妙吗？真的？」

既然如此，我试着询问那声幻听。

『你应该要珍惜』

她的声音坚信不已。

明明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感到有些傻眼。但并不会不快。

她像是在为垂头丧气的我打气一般说着。

『你要不要坦率地告诉他看看？』

记忆中的菲莎莉丝依旧摆着一张恶作剧的微笑。

第？？？天

晚上，我在自己的卧室中瞧向挂在墙上的镜子。

有着一头漆黑长发的女人，神色阴沉、双目充血地站在镜子前。

这几天睡得不是很好。

很久以前，在我身边还有其他人的时候，尽管性格和平时的行为举止让我觉得自己比不上周围的人，但我却从未觉得自己的外貌低人一等。

虽然没有自信到积极显摆外貌的程度，但至少不是不能给人看的脸。

然而，那是因为我没有想要比具体的某人更美的想法。

他曾经的爱人，魔女——伊娜莉雅‧赛切尔有着美丽的白发和梦幻的柔和外表。想起她的模样，我难以自信满满地说自己比她更有魅力。

曾经还是贤者时的她与我相似，是个不善言辞、不太会处理人际关系的人，但她却没有我这么自卑。

她现在一定还在外头的世界生活。至今从未将她放在心上，但最近想起她的频率却仅次于亚尔巴。

我是个配得上他的存在吗。

我、比起她，与他更为相配吗。

无谓的思考。至少，我现在与亚尔巴的生活中压根没有伊娜莉雅可以插足的空间。我和亚尔巴共度的时间早就远远超过了伊娜莉雅。

所以根本不用在意，然而，望着镜子时脑袋总会产生混杂的阴暗想法。

我伸出手指搭上左右两侧的嘴角，试着做出笑脸。

但眉毛哀伤地下垂着，看起来有点别扭。

笑脸。笑脸。我在心中反覆默念。

我之后要去见他。我想尽量让他看到我好的一面。希望他能觉得我是个可爱的女人。

然而，心情却怎么也提不起来。

我敲了敲亚尔巴卧室的门。

『你现在，根本不爱我吧？』

他说过的话，如今我也能立即想起。

当时的我肯定了那句话，并成为了他的老师。

因为我无法反驳。

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也完全搞不清什么叫做『爱』。

就像把从我身边逃离的阿莫尔视作背叛者的时候。

就像把抛弃我的母亲斥责为背叛者的时候。

不懂爱的自己，根本没办法在真正的层面上爱上其他人，我内心的某处也这么想着。

然而，我那时并没有承认一切。

「亚尔巴……」

这个时间他可能早就睡着了。我试着悄声呼唤他，但房门却没有敞开的征兆。

我慢慢转动门把，打开房门踏入其中。

我们彼此的房间都没有门锁。

但我们都默认，除非必要情况，否则不可进入对方的房间。

在昏暗的卧室中，能看见亚尔巴躺在床上的模样。

他房间的结构与我相同。墙壁上挂着与我房内相同大小的镜子。

我想和他成为怎样的关系呢。

无数次的自问自答。

单单对话根本不够。

光是接触也无法满足。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视线总是追随着他。

即使不清楚是从何时开始抱有这种感情的，但现在的我能够毫不犹豫地说出口。

我、喜欢他。

如此简单的结论，却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得出。

有了自觉以后，感觉泪水就快夺眶而出。

原来，我也能爱上某人啊。

胸口充满了实感。

独自活过上万年，我本以为自己的心灵早就坏掉了，没想到变得如此富有人性。

忍下哭泣的冲动，我压抑着气息钻入亚尔巴的床铺。

里头相当温暖。还有他的气味。

「亚尔巴」

指尖添在他的后背，我细声搭话。他背部的体温随着肌肤传入我的心中。仅仅如此，我因紧张而绷紧的心灵就松懈了下来。虽然是我自己，但可真单纯。

他缓缓转过身来。他应该从我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吧。

「干嘛啦……」他果然还是一脸厌烦。

「都敲门了还无视我，太过分了吧」

「不是规定好不进到对方卧室的吗……」

「有那种规定吗？」

「有啦」

他正在看着我。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他穿着睡衣的模样吧，感觉有点想笑。

明明几十年来都待在一起，事到如今才终于看见，还真是浪费啊。

「你来干什么」

他似乎很不高兴。语尾变得低沉，一听就知道。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这么问后，他便弯起手指算了起来。

「约莫七十年吧……」

虽然冷淡，但还是回答了。

已经七十年了啊。回头想来，这七十年的时光和自己一个人度过的时间相比，真是短暂。

「我觉得差不多该做好觉悟了」

「……什么啦」

亚尔巴没有打断我的话，看上去似乎有打算听。

不过，他的表情很严肃。

如果随口撒谎，或是用绕圈子的说法，一定无法传达给他。

亚尔巴就是那样的男人。

而我也有问题。

直到最后，我都没能和母亲心意相通。

也没有与曾经的朋友，菲莎莉丝正面沟通过。

我缺乏的正是坦率道出真心的勇气。

「我喜欢你，亚尔巴」

所以，我简洁地这么告白了。

越重要的事，就越要用轻松的语气开头。

但只用一句话根本不足以表达。

于是，我努力讲述自己究竟有多么喜欢亚尔巴。

感谢他几十年来的陪伴、希望今后也能一直在一起的愿望，逐一诉诸于口。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等待我说完。

我们之间躺在床上的距离没有缩短。尽管我很想靠近他，却因为不清楚亚尔巴的想法而感到有些畏缩。

说完之后，我深吸口气。

不知何时紧绷的心弦已经彻底放松下来，全身失去力气。

因为，总算有点满足了。

纵使是单方面的传达，但我成功将心意化作言语了。

当我不再开口后，我们便开始了观察彼此反应的时间。

过没多久，亚尔巴垂下眼睑，用着低沉的声色开口。

「什么喜欢不喜欢，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吧」

「……」

我没有什么理由地凑向了他。

「你为什么要凑过来……？」

「因为我喜欢你呀？」

「你这不会太没防备了吗？」

「因为我觉得被袭击也可以呀」

「别这样，艾薇」

亚尔巴抓住我的双肩，想与我保持距离。

「我们是老师与学生，不是吗？我们一直顺利维持到了现在。之后也一定能顺利的」

见他语速越变越快，让我有些开心。

我不经意地抓住衣摆，将两侧下摆往斜上方掀起。

「你看见我的内衣，会站起来吗？」

「……呃」

我趁他不注意拉近距离，于是亚尔巴便满脸紧张地向后仰。

「和以往不同，相当拼命呢？为什么？」

「……」

亚尔巴的眼中含着焦躁与不安。感觉像是在尽全力把快要自胸口涌出的感情押回去。

「亚尔巴，我喜欢你唷」

「出去」

「你讨厌我吗？」

「你还记得开始这段生活时发生的事吗？」

亚尔巴在我面前竖起食指。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

「那时的老师承认了你不爱我」

「人的心意是会变的」

瞬间，亚尔巴的表情混入了像是怒意的情绪。

似乎已经好久没见到这么失方寸的亚尔巴了。

「听好了，艾薇。别再说些糟糕的玩笑，快回去你房间。钻入根本不喜欢的男人的床铺，这可谈不上是什么好兴趣」

「我说了喜欢你」

「嘴上爱怎么说都行」

他冷漠的话语，使我心底涌上一股难过的感觉。

尽管我做到这地步，他却连我的心意都不愿意认同。

感觉难过到都快哭出来了。

没能传达给他。既然无法得到，那还不如让我从这份痛苦之中解放。

「……！」

但那样就和以往没有两样了。我至今就是这样逃避的。

菲莎莉丝那时也是，我直到最后都没能传达自己的心意而后悔至今。

「相信我啊……」

我擦起自然冒出的泪水，恳求着。

亚尔巴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扭曲了。

那股变化是来自悲伤还是愤怒，难以辨别。

他看起来正在拼命压下快溢出于表的感情。

他平复情绪似的深深吐气。

「我们在这狭小的世界相互扶持至今。食物、衣服，全都是你准备的。而我则是率先去处理家事等家中的事情」

『这样不行吗？』他的眼神如此询问着。

「不要……」

那样不行。不够。

我甩开他抓着肩膀的双手，扑入他的胸膛。

那动作导致我们两人都从床上掉了下去。

倒在地板的他为了起身而挣扎起来。

我硬跩过他的手，夺走了他的唇。

「——！？」

强硬而毫无情趣可言的吻。

我将他为了逃脱而反抗的双手交叉扣在他的头顶。因为他魔力贫乏，就算单纯只拼力量我也能制服他。然后，我再次凑近他的脸。

这次舌头钻入了他的口中。当舌尖碰触到他舌底的瞬间，让人背脊发麻的兴奋当即涌上。我像是在贪食那份快感一般，不断和他唾液交缠。

一阵子后，我松开口，他正用着懊恼的眼神瞪着我。

「我接下来要侵犯你」

我舔了舔上唇。

他眼中映出的女人，双眼散发着锐利的光芒。

「住手吧……」

「你的抵抗变弱了呢？那就是可以的意思吧？可以吧，事到如今才说不行我可不允许」

完全进入了状态。

在昏暗的卧室中，只有我与他。

不管他怎么反抗，都不会有人来碍事。

「老师……」

无论他是要咬破我的嘴唇还是刮破我的肌肤，我都不打算停下。

「我讨厌那个称呼」

我更加贴上他的身体。抚摸起在我鼻尖前方的他的脖子。刚才还有些畏畏缩缩的思想，现在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比起那种事，倒在眼前的亚尔巴的身姿让我前所未见的兴奋。

「真的讨厌的话，就杀了我吧」

我一面说着，一面为了再次亲吻他而凑上前。

他的嘴唇，忽然靠向我的脖子，消失到了视野之外。与此同时，我的身体被他紧紧抱在了怀中。

「等等，你做什么」

他深深拥抱着我。

「住手吧，老师」

他的声音、气息吹入我的耳朵。感觉思绪就要停摆了。

「刚刚没能相信你……抱歉……。但是，拜托别说什么让我杀了你的话」

我不清楚他的心境产生了什么变化。但他的声音感觉像是在颤抖。

「……你愿意相信我了？」

「是啊，我相信你」

他说完，再次紧紧抱住了我。

在亚尔巴的体温与心跳的包覆之下，心情变得十分平稳。

「啊……呜」

和刚才不同的激昂之情，让我感觉又快哭出来了……。

所以，我也将双手绕到他的背后，把脸深深埋在他身上。

「那我可以亲你吗……？」

「不，差不多别了吧……」

他发出了有些无奈的笑声。

明明一次和两次没什么区别，我在内心感到不服。

「用这个忍耐下吧……」

尽管如此，能强烈感受到他心跳的拥抱，还是给了我非常幸福的短暂时光。

不经意瞥到的镜面中，反射出了我和亚尔巴的身影。

脸埋在我肩口的他，眼神满是哀戚。

他、受伤了？

「……那个啊」

「啊？」

我拉起亚尔巴的手，握住他的手掌。

闭上双眼，揣住那只手。

祈祷似的说。

「对不起。但是，只要有这种小确幸，我就能撑下去了。真的只需要这样，我就很幸福了。所以，请不要放开我的手」

第二卷 即使如此她依旧幸福

我们的关系没有发生特别大的变化。

因为只是我变得坦率了而已，亚尔巴和以往一样不是在调侃我就是在损我。

不过对于我想牵手、想抱抱的要求，他都会回应。

我想他应该也是很寂寞吧。

毕竟这里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

人总会怀念他人的体温。

互相拥抱的期间令人感到十分甜蜜，且幸福。

「原来你在这啊」

来到道场后，我看见亚尔巴在房间中央，和往常一样正坐。

「……您太慢了吧，老师」

「不是让你别喊我老师了嘛」

他露出有些不自在的笑容。

自那以来又过了很久。

我已经没做什么可以被称为老师的事情了。

因为我已经没有东西能教他了。

「一大早就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这么询问后，他便别过视线看向一无所有的天花板。

「呐，老师你没有感觉到吗？」

忽然说什么呢。不明白他言下之意，我歪起了头。

「直到昨天为止，我和老师之间还有联系。斩也斩不断的联系。让我无法从此处脱逃、无法自杀的制约。然而，现在已经没有了」

『你知道吗？』亚尔巴再次问道。

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呢。

「比起那种事，和以前一样喊我名字啦。被称作老师感觉有点心痒痒的」

「我在谈很正经的事，艾薇」

亚尔巴露出了像是吃了什么食之无味的东西一样，表情十分严肃。搞不懂他的意图，让我有些困惑。

「今天刚好是第一百年」

「一百年？」

「和老师两人在这里度过的、第一百年」

「是吗？已经这么久了啊……」

自从不再纪录天数后，我就没在注意日子了。

「竟然还循规蹈矩地在计算，你可真认真呢」

「是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垂下了头。

一百年——回头想来，至今为止发生了许多事。

感觉真怀念。刚开始我们常常争执，也常常互相做些坏心眼的事。到了现在，那些都化作了谈笑的话题，只是段美好的回忆。

「仔细想想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呢。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有的话，我从外面的世界带回来给你」

「就算你不那么做，只要我掌握了出去的方法，我也能出去了」

亚尔巴平静地说。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至今为止，无论他说了什么玩笑或是胡闹话，我明明都能回应。

都是因为他开了这种不好笑的玩笑。

「请放我出去吧，老师」

那句话，让我感觉眼前的世界忽然急遽缩窄。

怎么办。

「真是的，亚尔巴你忽然说什么呢」

「契约已经完成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

「比起那个，亚尔巴你看。你不觉得今天的我有哪里不一样吗？」

我一手插腰一手摸着浏海。

稍微剪短了的浏海。

今天早上，为了让他能多多看向我的脸，我坐在镜前奋斗了好久。

「艾薇，你能解放我了吗。虽然制约消失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然而，他一眼都不给我。

心底深处有什么正在慢慢地暗涌而出。

视野瞬间被黑暗灌满，感觉世界只剩下我和亚尔巴还站着。

我摆出笑脸。

「老师」

他面无表情的说：

「希望你能安静地送我出去。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比起那个，我肚子饿了。你能不能做点什么啊」

住口。

「请放我出去」

「住口啊！！」

我大喊着。像是在驱散那些缠人的话语一般。

「我怎么可能放你出去！？」

怎么可能。

不可能。

「对、对不起，忽然这样大喊……。但这都是亚尔巴太执着了啦」

「……」

心脏激烈跳动的原因不只是因为火大。

我一直有种预感。

预感到这场从未体会过的绝望降临的瞬间。

「这里是老师用魔法打造的空间吧」

「那又怎样」

然而那个预感，被更加残酷的话语给背叛了。

「只要把您杀了，这座空间是不是就会消失了？」

支撑着我的某物，应声而碎。

就像是混浊的意识沉入了泥泞一般。

「你要、杀了我？」

我是认真这么以为的。

他今后会就这样一直和我在这里度过，我甚至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他那句意义不明的话语却渐渐渗透进我的脑海。

「你为什么会得出那种结论？」

我无法置信。

毕竟我们已经互相理解了许多。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感觉一直紧揣在怀中的事物就快自手中掉落，我绞尽脑汁寻找话语。

我想和他待在一起。他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他应该会接受我的心意的。

我每天都站在他身旁呼唤他的名字。有时还会传达我的真心。

「骗人」

昨天的记忆与他如今的话语同时流入脑海，让我搞不清。

什么都搞不清了。

「你只是在威胁我吧……？你竟然要杀了我，那种事怎么可能呢……」

无法理解。

「因为，你不是也对我——」

在我还在倾诉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触碰到了脖子。

刚才还在面前的亚尔巴消失了。

「请放我出去」

站在身后的亚尔巴，用刀子抵着我的颈脖。

是时间魔法。

我献出自己的一部份，教授给他的魔法。

分给可爱学生的力量，如今却化成了我脖子旁的刀刃。

「我是认真的……」

亚尔巴的声音低得吓人。

那份冰冷让我呼吸停滞。

「不要……」

我还在期待他笑着对我说『骗你的』、『开玩笑啦』。

然而，眼前的亚尔巴依旧面无表情。

「不要走……」

绝望一涌而上。

「不要……！」

怎么办。

「不想死的话就放我出去吧」

「不要……！」

我该怎么办，才能翻转这个状况？

「我一直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自从与你相会到今天为止，一直……！」

他什么都不说。

时间不够。

以前多到数不尽的时间，现在却烟消云散了。

「请放我出去」

「我……很幸福……！你也笑着……待在我的身边……」

「放我出去！」

「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的喊叫残留在耳际。

许许多多的记忆环绕在脑中。

「我开始向往与你永远待在一起……」

压下发抖的手脚，我努力挤出声音。

「因为我喜欢你……爱着你……。所以拜托，不要说那种残酷的话……好吗……？」

我一心只想把他留下。

我一心只愿他不要杀了我。

我有时也希望着死亡。

但和他度过的每日实在太开心、太幸福，我已经无法放手了。

「别丢我一个人……」

希望他不要那么冷漠。

希望他能好好听我说话。

然而我的恳求，却被他不自然的笑声给打断了。

咯咯。至今从未听过的邪恶笑声，自他的口中发出。

「亚尔巴……？」

「我哪里残酷了？」

他冷冽的目光射向我。

「做了残酷的事的是你吧」

扭曲到像换了个人的表情。我从未见过亚尔巴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还不懂吗？我一直只想着该如何报复你，才活到了这一天」

他用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笑容笑着。

「光是杀根本不够」

我紧握拳头，望向他那张充满憎恨的脸。

「你背叛了我，夺走我朋友的命、让我远离自己所爱的人。然后？你怎么会认为自己能被原谅？你是笨蛋吗？」

「亚尔巴……？」

「我最讨厌你了。一直恨着你。我想着到底该怎么样才能折磨你，好不容易活到了这一天。一切都是为了看到你那张染尽绝望的脸！」

「骗人……」

我以好似要消散的声音喃喃着。那种事、无法置信。

这样的话，难道那天晚上也都是骗人的吗。

当我说喜欢你的时候，你说会相信也是谎言……？

「但已经够了。麻烦的契约也已经结束了，所以这是最后的警告」

我不想相信。

「放我出去」

他将刀尖对准我的喉头，低吟着。

我不想死。

想待在他身边。

我看向他那双充满觉悟的双眼，再次试图找出其中蕴含的真心。

对上眼后，他有那么一瞬间面色一抽。

我没有放过那微小的变化。

我曾经见过那表情。

那和亚尔巴将我拥入怀中的那天晚上，我透过镜面所看见的哀戚表情相似。

「骗子……」

刀子对准了我的胸口。

「好好挑选词汇，下次我可会认真动手啊？不想死的话——」

不管他露出怎样的表情，我都不打算害怕了。

「我喜欢你」

我已经知道自己在这个场合下，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了。

「别笑啊……」

「我喜欢你」

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个。

「我叫你放我出去！」

我不是想让他伤脑筋。

也不是想让他陷入不幸。

我只是，想要他知道。想要他相信我——

「我爱——」

刀尖陷入了我的胸膛。疼痛和衣服中心的红渍同时扩散。

「你再敢说，我就杀了你……！」

他的脸，就在离我如此相近的位置。

充血的瞳孔中，寄宿着愤怒与悲伤的色彩。

面对锐利的痛觉，我却平静到连自己都吃惊的地步。

亚尔巴手中的刀子正在发颤。

啊啊，不自觉地漏出呻吟。

不知道是不是痛觉已经麻痹了，但比疼痛更为炙热的某物正不断自胸口深处涌出。

我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啊。

接受了永恒痛苦的少女——伊娜莉雅‧赛切尔的心情，如今我似乎稍微能够理解了。

她一定。

也只是想让他相信自己吧……。

「你哭也没用！」

回过神来时，有什么正在从眼眶潸潸流落。

止不住笑意。想到自己之后的命运，尽管哀伤，但却很高兴。

现在的我，一定能和伊娜莉雅一样被他相信——

「我——」

亚尔巴的眼中涌出了杀意。

我闭上眼祈祷。

拜托了。

请相信我——

「爱——」

他似乎正在呼喊什么。

铁锈味涌出口腔，咳嗽不止。视野也一口气缩小了。

不要啊，我在心中强烈祈祷着。

看着他的身影从视野消失令人悲伤。

我还没有好好化作言语。我不想要失败。

我反射性地伸手添上他的脸颊。

他温暖的体温自指尖传来。

「我爱你……」

声音变得十分虚弱。就像是在渐渐远离他所在的场所。

我将他那瞬间的表情，深深烙印在眼底。

黑色的双瞳产生了愤怒以外的情绪。

我传达给他了吗。

如果传达了。

我还想再实现一个任性的愿望。

「你呢……？喜欢……我吗……？」

他、什么都不说。

只是睁大双眼，静静凝视着我。

脑中浮现了遥远的曾经，他饱含讽刺意味斥责我的台词，让我感觉有些想笑。

「沉默就是……默认……吧？」

这么笑着说完，我看见了他眼中确切闪过的光。

啊啊、真浪费。

那道光，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全身失去力气，意识渐渐远去。

————。

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反射性地抓住双腿发软，就要倒下的少女的手。

她苦闷地喘着气，却不可思议地露出了笑容。

就像是得到了满足一般，她闭上双眼。

在那瞬间，她的身体如同燃尽的灰烬消融于空气之中。

什么都不剩。

连存在的痕迹也不剩，就这么融于大气。

真是个笨蛋。

明明我还给了她不必死去的选项。

「……？」

不知何时，我的手中紧握着她贴身携带的怀表。

我憎恨刚才死去的女人。

但那个女人却说她爱着我。

我发誓绝不会忘掉曾经的仇恨，努力活到了这一天。

这是复仇。

这是场报复。

然而，为什么？

视野会如此模糊。

为什么从眼角不断流落的液体怎样都止不住。

在纯白且煞风景的房间一角，只有我的呜咽声持续不断。

第二卷 第二章 凶梦wiedersehen 前

在街上迈出的脚步沉重不已。

明明好不容易从狭窄的空间中释放，再也没有东西束缚我了，但心底深处却积着一片漆黑泥沼。

至今为止，我已经凭着自身意志杀了四个人。

刚开始只是忘我地奋斗着。

第二次是为了向杀害友人的女人复仇。

第三次是为了守护所爱之人。

第四次——是为了和所爱之人再会……。

「傻子……」

回想起第三次，口中自然而然地吐出骂声。

监禁我直至百年的魔女的末路，仅能用这两个字形容。

我尽管憎恨着那个女人，却也赋予了她活下去的选项。

即使如此，嘴上扯着什么喜欢我的那家伙，最终还是选择了死亡。

『我爱你』

她难道真以为我会因为这句话而改变想法？

那根本不可能。她应该也明白的。毕竟她——

紧握的手不知何时渗出了血。

这是、复仇。

只要不顾残留于手上的恶心触感，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至今为止所杀的四人全都做了无法被原谅的恶事。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我早已释怀了。

明明如此——

经过某间带窗的民居时，上头映照出的男人面容停留于视线之中。男人的面容非常苍白憔悴。

你带着这张脸是想去哪、想去见谁？感觉男人正在这么询问着我。

见谁——？

当然是去见我爱的人。我就是一直想着要再次与她见面，努力活到了这一天。

明明如此，胸口这挥散不去的阴霾究竟是什么。映照在窗户上的死人脸，简直就像是前往死刑台的罪人。

我双手覆上脸庞，遮住视野。

『你在后悔？』

黑发的女孩就站在我眼睑深处。

用着悲伤的目光注视着我。

『既然后悔，为什么要杀我？』

我无法回应泪水盈眶的女孩的疑问。

假日上午，那座大城镇看上去有些热闹。

走在街上的人们披着色彩明亮的外套，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明亮的笑容。人们手上拿着花束，经过的每间民家玄关皆装点着色彩缤纷的花朵。

而我则是蹒跚地在那样的景象中行走。

「喂，小伙子」

可能是闲闲无事地走着的人很少见吧。有个男人向经过身旁的我搭话。

虽说没什么兴致，但我还是歪着头表示『干嘛？』。

「这种好日子你怎么一脸阴沉啊」

「好日子……？」

有什么日子规定不能沉着脸行走吗。

男人双臂交叉满脸得意地说明。

「诞生祭啊。从明天开始有三天三夜的祭典。你摆出那种脸色会很显眼喔」

诞生祭——

「那表情，该不会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吧？」

「我才刚抵达这座城镇……」

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是外地人啊？那我跟你说说。诞生祭就是——」

他像是在和老朋友交谈一样，讲述起城镇开拓时期的轶事。

与海相隔甚远的大陆内地，有一个城镇被桑斯塔威山林所围绕。

曾因大战而荒废的旧市街，经由人手重新取回兴盛的历史悠久的城镇。

新市街围绕着旧市街而建，灯光明亮的新市街正如新月一般。而中央地带的月轮阴影部分则还残留着旧市街的风貌。

中秋时分，作物结果的季节，这座城镇换了名称并选出新领导者，就此重获新生。而那天便成了城镇的复兴纪念日。

前来扫墓的参拜者们也会在这一年一度的日子自外地造访此处。这个时期的人流量激增、生意也相当兴荣。来往路人手中的花束，似乎就是在凭吊往昔大战中去世的人们。

越是接近旧市街，往来的人群便逐渐减少。

和挤满了摊贩和商店的广场相比，这条宁静街道所排列的建筑物显得相当老旧。

我来到这座城镇不是为了参加祭典，也不是来扫墓的。

伊娜莉雅‧赛切尔——

我的恩师、救命恩人，我的珍视之人。

四处寻觅过后，我掌握到她就在这座城镇的传闻，才来到了这里。

据说有个与她同名同姓的人正在名为『米其诺(micino)』的餐厅工作。

*注：micino，义大利语的小猫*

我依旧对她离开了那座废墟，移居到这种大城镇这件事感到有些疑惑。

毕竟据我所知，以她的特性应该不会喜欢居住在人来人往的区域。

因此到了现在我还是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可能只是名字相似的陌生人。如果情报太旧，她有可能早就离开了此处。

脑中盘旋着各种可能性，我在街道上前行。

心情有些迫不及待。但另一方面却又感到害怕。

见上面后究竟该说什么呢。

话说回来，我真的有资格和她搭话吗。

沾满鲜血的这双手，真的能够触碰她吗。

明明我如此爱着你——

某位少女的面貌闪过脑海，让心情瞬间低沉。

在寻找伊娜莉雅的期间，我还能全神贯注在搜索上。

然而我还没做好觉悟去与她重逢。

干脆就这样折返吧，内心甚至开始有这样的想法。

但我立刻就明白那是最为愚蠢的选择而说服着自己。

一切都得等到真的与她重逢再去判断。

既然她是我珍视之人，那就更是如此。

登上铺设着漂亮路砖的小坡，正好瞧见了一台朝着这里前进的马车。可能在赶路吧，速度相当快。

眼睛自然而然地追随着前行的马车时，忽然有某个黑色的东西冲到了马车的前行方向。

是只猫。

有只黑猫想从马匹的脚边穿越而过。

但那样是来不及的。

马夫似乎没有察觉到小猫。

在那微小的生命要被辗死的刹那——

「让开！」

某人的声音从旁一闪而过。当我回过神来时，有人冲到了我面前向小猫伸出双手。

但马车的速度不减。

那一连串的景色就像是慢动作一般呈现在我眼中。

我的脑袋瞬间闪过小猫与少女一同被辗死的情景。

马车卷着砂土从我身旁经过。

抱着黑猫坐倒在地的少女望着离去的马车，一脸讶异。

「咦……我还活着……？」

难不成是想死吗。我差点反射性地吐槽出口。

「你还好吧」

我这么搭话后，少女便用着讶异的神情仰望我。

似乎是看到我的脸后感到惊讶。这家伙是不是有点没礼貌？

姑且朝她伸出手后，女孩毫不犹豫地抓住我的手站了起身。她起身后，待在她膝上的小猫便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呜哇～，亏我还救它，真是薄情的家伙！」

她嘴角下垂，骂起小猫。

看她这么有精神，应该是没受伤。

我打算先走一步。

「等等啦。你怎么就打算走人了」

我被刚才自己救下的少女抓住了肩膀。

重新望向的那名少女，有着一头纯白的秀发。那害我一瞬间以为自己寻觅的那人忽然出现在眼前，但仔细一看脸根本长得一点都不像。这时，她那双珍珠粉色的双眼有些讶然地眯了起来。不好，紧盯过头了。

「干、干嘛？」

我退一步想拉开距离，但少女却随之将脸凑了上来。她一脸严肃地盯着我。感觉她正在从我的脚尖细细审视到头顶。

难道刚刚的帮助对她其实是多管闲事吗……。

「谢谢你！」

她忽然深深低下头。

「你刚才帮了我吧？毕竟刚才那状况根本没得救了」

看来她有想道谢的心。不过她好像说了什么无法忽视的话。

「……你明知无法得救还冲上去……？」

少女露出了苦笑。这可不好笑啊。

「如果你是一心想救小猫而没多想就算了。但明知会死还冲上前就只是自杀行为了」

「你说的对。我会小心的」

只有回答很像样。不过这可不是一句小心就能带过的小事啊。

「不过你速度真的好快啊。明明直到上一秒还在发呆」

她似乎是在说我利用时间魔法把她与小猫挪到路边的事情。话说——

「你倒是别冲到正在发呆的男人面前啊……」

越聊越觉得她有自杀欲望，感觉有些混乱。

「总而言之，非常谢谢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又不是想被感谢才帮的」

要不是这孩子忽然冲到路上，我本打算目送小猫去死。

身体毫无实感地自然而然就出手救了她。

「就算这样！还是谢谢你！要不是你帮忙，我肯定会死！」

少女的目光耿直到令人退却，像个孩子似的露出闪闪发光的笑容。看来她是打从心底感到感谢。

这时，我忽然想到。

我，救了一位女孩。身为杀人犯的我，也能救下某人的命。这或许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也不一定。

尽管这份力量是由某人的施舍而获得的——

「但有些可惜。虽然这份相遇很珍贵，但已经到时间了……」

少女的表情一转遗憾，垂下了脑袋。

她的表情千变万化，看上去真忙。

「什么到时间了？」

「……不，没事。反正你会忘掉」

「啊？」

说完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后，少女抬起头朝我露出了笑容。

「我还在采购的途中，就先失陪了！」

少女再次低头致意后，就挥着手跑走了。

说是采购，看来她是在办事途中吧。

看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离去后，我有一阵子都待在原地没走。

是因为她的『谢谢』，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令人高兴吗。

为伊娜莉雅而烦恼的心情，稍稍减轻了些。

「出发吧……」

我下定决心后踏出脚步。

目的地是『米其诺(micino)』餐厅。

走在铺设着漂亮路砖的街上，心情没来由地有些哀伤。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个与曾经住过的废墟相去甚远的世界吧。

城镇各处都能见到自由自在晃悠的猫咪。行人们见到猫咪也没有任何反应。在这里应该是很普遍的情景吧。

忽然，有一只黑猫凑到了我脚边。

似乎是刚才冲出道路的那只猫。刚才没有注意到，但它的耳朵缺了一角。这家伙理解刚才是我救下它的吗。

「……」

我原地蹲下身，搔起它的下巴。于是黑猫便很舒服似的用脸颊蹭起我的手指。黑毛、圆润的眼眸——令我联想到某人。那人有着一头黑发，总是用猫咪般别扭的眼神望着我。

「我一定是疯了……」

一旦松懈，就会立刻想起她的模样。

明明已经无可挽回、就算思考也无济于事，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她。每当那时就感觉胸口快要撕裂。

或许是表情因而变得恐怖吧，黑猫离开我的手跑掉了。

它停留在前面一个路口，转过身朝我喵了一声。

看起来像是在叫我跟上。

我其实不清楚前往目的地的具体路程。

于是，我试着跟随黑猫的脚步。

或许是因为内心察觉到重逢的时机就快到了吧。

我确实有想要尽早见到她的想法。但是，却也怀着同等的畏惧。因为我开始思考着，她是否真的希望与我重逢。

看来优柔寡断、思想负面的性格，就算经历了长久的年月也没能改变啊。

配合黑猫随心所欲的散步，我逛起了城镇。

时而走在流通于镇内的水道栅栏旁、时而穿梭在建筑物间的巷子，路程可说是十分自由。

这只黑猫大概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吧。尽管如此，我也没有停下跟随黑猫的脚步。这一定是因为我的心中还存在迷惘吧。

是否该与伊娜莉雅见面，我的内心还在迷茫。

当夕阳照入城镇时，黑猫忽然提升速度穿越了闲静的市街。我慌慌张张地跟上前，但在看到它穿入狭窄的通道后就迷失了它的身影。

跟着它穿过那条昏暗的通道，便抵达了一座能了望整片茜色天空的广场。

在那里，我瞧见了一座白色建筑物，似乎是土地过剩，它在广阔的土地上孤零零地矗立着。

建筑物周遭被草地所围绕，出入口摆着几张露天座位。一楼有着一片落地窗，能从外头看见店内的模样。工作人员们在店内忙碌地四处走动。

那是一间餐厅。在与店铺邻接的宽敞庭院上摆着一张写着『米其诺(micino)』的看板。

我似乎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庭院的草坪上，那只黑猫正在慵懒地晒太阳。

「它姑且还是有在给我带路吗……」

朝着黑猫靠近，我发现有个女孩躺在黑猫身旁睡着。

那女孩躺在草坪上，手中抱着厚重的书本。

被夕阳染上红辉的少女，她的浏海在微风吹拂下飘动，让我看清了她的面貌。

「咦……？」

我对那张脸有印象。

是短短几小时前，差点被马车辗过的少女。

虽然同样是白发，但和我所寻觅之人完全沾不上边的陌生人。

尽管如此，那孩子的身高与年龄却都和我所熟知的那人相近。

我眺望起高空中，正准备沉入山脚的那颗太阳。

夕阳就快完全下沉了。那样一来，这附近应该会开始吹起冰凉的晚风吧。

「喂，小心感冒」

我摇晃起少女的肩。睡眠受到干扰的她有些厌烦的皱起眉头。

似乎没有马上醒来的征兆。

这时，我忽然发现她怀中的书本夹着的便条凸了出来。

那张便条在风的吹动下摇曳着。感觉随时都会被吹飞。

在它被吹走前，我把便条从书本中抽离，而好巧不巧地，少女刚好在这时睁开了眼。

我吓得跳起身，并反射性地将那枚便条塞进了口袋里。

她揉着眼睛起身。

「是客人吗～？」

然后睡眼惺忪地说。

「……咦？」

然而，她这之后的反应却很奇怪。她一看见我就贴了上来。本来半开不开的珍珠粉眼眸也瞪圆了，像是看见了宝藏一样闪闪发光。

「怎、怎样啦……」

近距离一看，才注意到那张脸有多么端正。不知视线该摆到哪去，我慌慌张张地垂下眼。于是她穿着的衣物才映入我的眼中，让我『喔？』地有些惊讶。她身上穿着的并非外出服，而是鲜艳的红色围裙。

看来她与这间餐厅有关系。

她身上的应该就是餐厅的制服吧。

「我，认识你唷」

什么？怎么回事？

她露出了大胆的笑容。

「什么认不认识，我们才刚碰过面吧……？」

这完全不是什么可以得意说出的话。

「你是来『米其诺(micino)』的吗？现在还是营业时间，可以直接进去唷？啊、现在是我的休息时间。因为差不多能看见星星了，我就跑出来看星空了」

明明什么都没问，少女却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与其说是在看星空，感觉你只是在狂睡……你是这里的店员吧？」

「是的」

「我听说这里有个叫做伊娜莉雅的店员……你认识她吗？」

总之，继续和这个少女聊下去可没完没了。我优先问出了目的。

说实话，我已经做好白跑一趟的觉悟了。

毕竟我不认为伊娜莉雅能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持续工作。

「你找前辈有事吗？」

「前辈？」

我一时间没能理解前辈这个称呼，而有些困惑。

「你说的前辈，是说叫伊娜莉雅的那个女孩？是你的……前辈？」

「是呀。她比我还早半年在这里工作」

我有些惊讶。

那个伊娜莉雅？极度厌恶与人交流的那个伊娜莉雅？在这座餐厅获得了可以被称作前辈的地位？

她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伊娜莉雅吗……。

「你是前辈的什么人？很可疑耶」

怎么会被怀疑啊。我慌忙辩解起来。

「她、她是我的恩人！你去问问本人就知道了！」

我快速说完后，少女便瞪大双眼审视起我。

又来了。她又凑了过来。这孩子的距离感真的有问题。

「伊、伊娜莉雅小姐……她在哪里？」

我退后一步，与少女保持距离后询问。

「她现在在工作呀。你看，刚好就在那儿」

少女直接指向餐厅。

她所指的方向有一面大窗户。而她指尖所指的是窗边的座位，那里坐着一个正在抽菸的老人。

在初老的男性前方，站着一名穿着店员制服的少女。她似乎正在倾听男性点单。她听着男性的话语点了两、三次头，并全程面带微笑。

温和的表情。

我无法挪开视线。尽管只能看到侧脸，我也认出了那是谁。

就算被关在那座封闭的空间一百年，我也从未忘过她。

「是师傅……」

看来传闻是真的。

躲避人群，宅在无人问津的土地生活的少女，如今却在这样的大城镇中，和我之外的人正常对话。她在努力融入日常之中。面对这样的情景，我的心底涌出了各种情感。

闭上双眼，便能回想起当时的所有记忆。

我回想起了以前送给伊娜莉雅鲜花时的记忆。那时的她光是一朵花就害怕成那样。在她眼中，周遭的一切都很异常。时至今日应该也是一样的。

她似乎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向前走。这让我不知该感到高兴还是悲伤，心里十分复杂。

「你在哭吗？」

我慌慌张张地擦过双眼。看来我在不知不觉中丢人地哭了起来。

都说人老了泪腺就会变得松弛，看来是真的啊。

明明这之后才是关键，还真是丢脸。

话说回来，事到如今我到底要用什么脸去见她呢。

一百年——不，对她而言应该只有一年左右，但这段时间也绝不短。至今完全没有连络，放她一人不顾的我，事到如今究竟该对她说些什么好？

「怎么样？要我去帮你喊前辈吗？」

「不……」

这种状态根本不可能好好对话。

总感觉，还是改天再来比较好。

应该拿点适宜的伴手礼，正式想想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我以后再来。她看上去很忙，等她有空了再拜访吧」

我已经弄清了伊娜莉雅的所在地。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我不该为了见面就去打扰她工作。脑袋想着各式各样的借口，我早早就准备打退堂鼓。

然而衣服却被抓住了，使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什么事？」

我交互看向被捏着的衣摆与少女的脸。

穿着围裙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还抓住了我的衣摆。

「那个人再过两小时就休息啰」

「喔……」

不明白她挽留自己的原因，让我的回应变得有些生硬。

「如果你能等到那时候，我可以帮你去问问店长喔？反正你忽然冲上去打扰，前辈也会感到困扰的吧」

原来如此，女孩的提议确实很有魅力。

比起冒然造访，这样更能做好心理准备。虽然是这样——

「拜托刚认识不久的你这种事好像不太好……」

「你刚刚不是救了我嘛？请让我答谢吧」

是说马车那时吗。

不过即使暂且不论那件事，我对这孩子知道的还是太少了。明明彼此相知甚少，谈话时的距离却近到让人在意——

「综上所述，请稍微等我一下」

「咦——？」

「如果不找个理由让前辈留下来，待会可能会错过」

在少女心中似乎已经决定了我今天就是要和伊娜莉雅谈到话。

尽管想开口制止她，但她就像是要堵住我的嘴一样塞给了我某个东西。

「这个，请帮我拿好喔？」

我的手中被塞了个厚重的书本。是她抱在怀中的书。

「……」

在我一脸茫然的时候，少女已经朝着店铺奔去了。

「喂！」

我一喊，她就回过头来用和我不分上下的声量大喊：

「我的名字不是『你』也不是『喂』！」

那双如同野猫般挑衅的双眼，害我的语气跟着粗鲁起来。

「那你谁啦！」

「莎斯塔！！」

这么自我介绍的少女，转眼间就进到了店内。

我只能呆站在原地。

在为夕阳灼烧的世界中，我抱着厚重的书本被独留在此。

看来，我在与伊娜莉雅重逢前就被奇怪的女孩子给盯上了。

「怎么回事啦」

我看向她刚才塞给我的书。

『101年，54日～』

封面只写着这些。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书。

这时，我忽然回想起刚才抽出来的便条。

完全丧失了交还给她的时机。

我从口袋掏出那枚便条，打算随便夹在其中一页。

然而便条上的笔迹却让我停下了动作。

眼熟的笔迹。上头写着收件人，似乎是给那个人的信件。

想阅读信件，但感情却快要喷发而出。

给我压下、什么都别去想。我拼命告诫自己。

「那个便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呢」

少女，莎斯塔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窥伺着我的脸。

我哇的一声向后仰。

她已经回来了啊……。

「你又快哭啦？」

还真是个爱哭鬼。她笑着说。

面对擅自偷看夹在书本中的便条的男人，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这样真的对吗。

这里不是该生气的叫我别随便偷看吗。

「这……是从哪来的？」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问出口了。我努力克制让声音不要发抖。

我对便条上的笔迹有印象。

但那个笔迹的主人却与眼前的少女对不上。

「这个字……是我非常熟识的人所写的……」

无论如何，我都想知道这枚便条的出处。

不，是非得弄清不可。

「是吗？原来如此」

「但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嘿～？」

少女双手摆在后头笑着。究竟哪里好笑，我不明白。

「她已经死了……」

我不含任何情绪地呢喃着。说完的瞬间，总感觉冰冷的风窜入了体内。

春季中旬，即使天气不错，傍晚时分的风还是混杂着些许冰凉。

「是我杀的……」

那时的触感还残留在手上。

埋入她胸膛的刀子切开肉体的声响，还残留在耳际。

当我这么说完后。

「你能拨点时间陪陪我吗？」

眼前的少女既没有表现出畏惧，也没有指责我，而是露出意味颇深的笑容这么说。

「距离前辈工作结束还有段时间，应该可以吧，亚尔巴？」

又多了一件难以理解的事。

毕竟，我还尚未向她说过我的名字。

第二卷 第三章 忘卻raison d'être 序幕

傍晚。我和某位男子一同朝着桑斯塔威郊外的山顶前行。

他正在我身后嘀嘀咕咕个不停。

回过头后，能看见他一脸厌烦地把挡在脸前的枝叶撇开。

我们的目的地是个城镇居民不怎么靠近的，有些隐情的土地。

走在山间时感觉好像有谁在看着自己、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又从前方走了过来，据说是因为发生了这种怪奇现象所导致的。

爬山中途，我们看见了建立在树旁被草丛遮住的慰灵碑，感觉那些故事或许不仅仅只是传闻。

「我们到底要爬到哪去？」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难道怕了？」

「怎么可能！」

他一脸不悦地反驳。那意外孩子气的言行使我不禁笑了出声。

「笑什么啦……」

「你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吗？」

「谁知道」

「叫Red saucer。不觉得这名字帅得像个必杀技吗？」

夕阳沉入视线远方的山脉，看着十分耀眼。站上山峰，便能将染上一片绯红的城镇一览无遗。

没有其他人影。太阳就快完全沉下了。会在这个时间段特地爬上山的人应该只有我们了吧。

一整片的茜色麦田，看上去好似被放了火一般，令人情不自禁沉迷其中的梦幻景色。

「受到地形影响，城镇会被夕阳照得一片红。你不觉得这景色很美吗？」

「所以才叫绯红之碟Red saucer？」

「那倒不是」

我回头望向身后的他。他的脸庞被夕阳染得像是在脸红一样。

「这是城镇居民告诉我的。曾经，这片大陆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争，而这座城镇就位于战火的中心。许多人逃离城镇，被逼到了这座山上」

「……喔」

「Red saucer的红指的不是被夕阳染红的山。而是被追赶至山上的人们所流淌的血实在太多，把山脉给染上了一片血红」

「喔，这样啊……」

他厌烦透顶的表情看着真有趣。

他嫌麻烦似的凝视着喷笑而出的我。

话说回来，我的目的可不是和他一起眺望这副景色。

我从口袋掏出一张纸片。那上头有着手绘的地图。上头标记的地点离这里只差几分钟的路程，只要沿着山峰爬一下就能到。

「好了，我们去挖宝吧」

我像个向导似的走在前面登上山峰。

他——亚尔巴似乎是为了找人才来到这个地方的。

而他想找的那人恰好就是我工作的场所，『米其诺micino』的店员。尽管对这因果感到过于巧合，但现在还是先专注于眼下的事吧。

避开茶色花圃持续前进，便能找到立于地面，像个墓碑似的圆石块。

明明没有相关的记忆，我却对这里感到莫名的怀念。

我挖开石头周围，木箱的上盖便从中露了出来。

「咦，这什么鬼？棺桶？可怕……」

站在身后的他竟然说出这种话。

「这对我来说可是比性命来得重要耶？」

「是吗……？」

不对，性命在我内心的优先级相当低，这个形容可能不太准确。

我拍开上头的土壤，打开木箱的盖子。

里头堆着书本堆。至少是没有放什么腐烂的尸体在里头。

我拿起其中一本书。

『66年，194日～』

封面上这么写着。翻开确认里头的内容，上头充满大量的文字与绘画。

而最开头则写着：

『致明日的你』

看见眼熟的句子，让我松了口气。

毕竟在真的找到以前，这些书本的位置我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是什么？」

他不知何时从身后探了过来。

我没管他，手指在页面上滑过，阅读罗列于上头的文字。

致明日的你。

要是你记得写在此处的文字，那就不再需要这本日记了。

但如果不记得的话，这本日记将是你的生命线。

请务必详阅下述项目，绝不可弄丢这本日记。

１、你无法死去。即使丧命也终会复苏。

２、你的记忆会每24小时丧失一次。

３、包含出身与姓名在内，你会失去之后获得的一切记忆。

４、与此同时，外人也会丧失有关于你的记忆。

５、失去记忆的时间点位在中午十二点。

６、与你个人相关之外的知识能够被记住。

基于以上六点，你的经验无法累积。也无法自杀。

请将派得上用场的事情简洁记录在日记上。

最后，希望你这一天过得愉快。

这段文字会写在每一本我所持有的相同厚度的书本开头。

算是一段例行文，同时也代表了书本主人是我。

翻动页面，便能看到某人写下的日记。

这是我失去记忆的第六十六年又一百九十四天后的日记。

虽然想不起当时的任何情景，但像这样看着却让我时而发笑时而苦涩。

尽管脑袋遗忘了，但或许我的内心深处其实还记得一切。

四十年以前的日记——

比他造访这座城镇更加久远的以前，我曾在这座城镇生活过。

我是一个在各地旅行的流浪者，很少在同一个地点滞留。因为我基本上不会对地方与人们产生感情。

只是旅行需要资金。我的旅行资金都是在当地寻找工作赚来的。

开办诞生祭的桑斯塔威可说是找工作的绝佳地点。这个时期就连海外的人都会特地渡海而来，举城上下都十分热闹。广场上熙熙攘攘，挤满了自各国来访的人们，兴盛时期的店铺无论何处都嫌人手不足。

那时，我就在『米其诺micino』当店员。

当时由夫妇二人所经营的小店，与如今的大餐厅不同，只是间狭窄的小吃茶店。

似乎是喜欢猫咪的夫人，从街上频繁出没的黑猫身上得来灵感，才取了小猫micino这个简单的名字。

那时的夫人是临近生产的孕妇。她的先生又不是个机灵的人，除了料理以外的事都得由夫人一个人处理，因此他们才会招募人手。

我代替无法长时间劳动的夫人在店内负责点单和结帐。

我平淡地工作着。似乎还被他们提醒过态度不够亲切。

但我并不是讨厌工作。尽管没有为人所需就会感到喜悦的高尚思维，但至少工作的时候我能放空思绪。

他们两位欣然地接受了这样的我成为店员。我似乎很中意三人之间别无他意的闲谈。尽管彼此都会遗忘，或许重复了同样的话题无数次，但我依旧觉得那段日子不错。

所以当时的我才会停留在此，频繁去往他们的小店吧。

日记里详细记载着工作上的细节。夫人是个怎样的人、先生注重于什么。店里有哪些熟客。怎么做事会更有效率。

那是我为了不再重复同样的失误而写给下一个我的信息。

如今的『米其诺micino』同事们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呢。

其实我压根不是新人，根本是大前辈。嘛、就算我这么说也没人会信就是了……。

日记的最后，描述了夫人抱着婴儿的模样。

生产后夫人便能重掌工作，不再需要招募人手了。也就是说，我的任务也在此结束。

虽然失去了条件不错的工作，但当时的我应该只觉得「有点遗憾呢～」吧。

不过，夫人当时有让我抱一次她怀中的婴儿。

日记上满满都是关于婴儿的体温与不可思议的气味的描述。

小小的生命、血脉的延续方式，我对此应该没什么感想。毕竟那时的我认为自己的人生和这种事无缘。

然而现在的我却有点明白了。看着当时的日记内容还会感到温馨。同时也觉得那时的自己的思维还真奇特，有点感慨。

婴儿的名字是米涅——与现在经营『米其诺micino』的女性同个名字。

我曾经在她母亲之后抱过她，这种事所有人做梦都想不到吧。

亚尔巴窥探着木箱，拿起其中几本日记观察封面。

「好多……」

「大概有一百年份，当然会多啰」

他露出了有些嫌麻烦的表情。

「一百年啊……」

「正常来说现在应该要嗤之以鼻吧？」

「我只是不太想继续牵扯下去了」

他一副受够了的脸。

「为什么？」

「感觉又要被卷入什么麻烦事」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来这里？」

我笑着提问，他便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你，知道对．我．无．效．……？」

『什么意思呀？』我一边说着，一边朝他露出微笑。

他抿起唇不再说话。

那样的反应使我意外地感到怀念。

我知道。其实我是知道的。

「失去记忆的时间点位在中午十二点」

我读出写在书本开头的句子。于是他便疑惑的：「什么？」。

「我和你初次见面的时候，是几点呢？」

「……」

「没错。是中午前」

「我还没说话耶……」

明明如此，我却认得他。这代表——

「你有不受诅咒影响的体质吧」

不知道他是否对我的回答感到满意。

不过，他脸上的严肃表情已经消失，僵着的身子也松缓了下去。至今为止的交流之中，我与他共度了难以理解的事态。我没有忘记他，而他也没有忘记我。

明明这是件非比寻常的事，我却不可思议地相当冷静。

可能是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吧。

他的目光一瞬间瞥向了我手中书本所夹着的便条。

「你很在意这个吗？」

我用手指夹起便条，在他眼前晃了晃。于是亚尔巴就像只猫咪一样，脑袋随着我手的动作转动。

「这是从哪来的……？」

他吐出和刚才相同的疑问，紧盯着我。

「你想让我告诉你吗？」

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严峻，但立刻就撇开了脸。

「不想说……就算了。我可不想欠你人情」

「因为我是不老不死的魔女吗？」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露出厌烦的表情。

「我到底为什么要跟来……」

「我没打算打扰你们两位呀」

为了安抚警戒不已的他，我这么说道。

「你是为了与重要之人见面而来到『米其诺micino』的。这不过是你与她相见之前，一段打发时间的绕路，对吧？」

「……」

夕阳逐渐没入地平线。

我转向他，他的脸被晚霞染上一片橙色，看上去十分耀眼。

「如果你肯听完我的故事，我就把这张便条送给你唷」

我这么提议后，他便再次叹了口气。

我将挖掘时堆出的土堆重新埋回木箱上。

尽管脑中对此情此景毫无印象，但看着被土壤埋藏的日记，胸口却隐隐作痛。

埋完后，我这次从身上的包中掏出两本日记。

一本还很新，是前几天刚开始用的。

而另一本，则是夹着他深感兴趣的便条的日记。

「如果不写在日记上，一切都会被遗忘。被我与所有人遗忘。所以我才将写满的日记收在木箱，换一本新的。我一直以来重复了无数次这样的行为」

厚重的日记过上一年就没有能写的页面了。

日记是将我与过去的自己相连的生命线。一旦失去日记，我将连自己所处的状况都无法厘清。

曾经的我对那样的日子感到痛苦不已。

不过，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这本就送你了」

我将怀中那夹着便条的日记递给他。

「……不，怎么能收下别人的日记啊。给我便条就够了」

「日记是我希望你收下的」

我硬是将日记塞给困惑不已的他。

「那是我的护身符。就算已经写满了一年份的日记，我却还是一直留在身边。那本日记纪载了长久以来虚度时光的我所经历的转捩点。我希望你能知道那件事」

「为什么……？」

他一脸困惑。

「因为我想道歉」

那本日记写着距今一年以前的事情。

然而我却能立刻回想起当时的分分秒秒。

开头一如往常地写着注意规范。

而内文则是某人密密麻麻的日记。

其中数日的内容特别令人印象深刻。

那天，是从我在杳无人烟的森林里与某位少年邂逅开始的。

序言

『寻找治疗失去记忆疾病的方法。

或是找到能够以死亡终结这漫长日子的方法』

我们的旅行目的，仅有这两项。

找出两项之一的答案时，便是我们旅途终结之时。

请你务必，将这件事放在脑海的一角。

请你务必，不要舍弃希望。

第二卷 毫无乐趣可言，早上开始之刻

快饿死了。

身后凉爽的土壤触感真棒～，这样的乐观也只维持了一瞬间，过度的饥饿感让我止不住冲动想要大喊大叫。虽然实际上我根本没有那种余力。

身体没力。除了强烈的饥饿感外，浑身都在冒冷汗发着抖，心跳也很快。这样下去没过多久就会丧失意识吧。状况十分绝望。

明明就算不遇上这种事我就已经对自己的境遇够绝望了，此刻却又迎来更大的打击。

刚才我试着读了下最近的日记，唉呀真是糟糕。

里头只写着天气。看来是没有其他东西可写了。我猜，大概是没能在城市找到工作，最后在森林寻找食物的途中遇难了吧。

对我来说，日记上什么都没写可是相当痛苦的事。

和一般人无事发生的一天的严重度完全不同。

我的记忆每天都会消失。

同时，我也会从其他人的记忆中消失。

你问为什么？我才想问呢。

我就这样被连我自己都搞不太懂的奇怪现象折磨了一百年以上。

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经过这段时间，我曾存在这世间的痕迹就会完全消失。

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把当天发生的事留在日记上。我没有能够共享烦恼的熟人，就连朋友都没得交。看着毫无生产性可言的日记内容，只让我感到悲哀与恐惧。

一整天都没有可留在日记上的事情发生，就那么迎来终结，那实在是太过凄惨又难受了。

现在读着日记的我之后可能也会是同个下场，想到这里感觉就快被不安压倒了。

我捂着肚子，深深叹息。

这个肉体死去也会复苏，但灵魂却会消散。当我重新能够活动身躯时，将会由另一个我继承这个肉体。

我的记忆就算没经过一天的时间，只要心脏停跳也会失去。

下次睁开眼时，在这里闷头苦恼的我就已经不存在了。

会被遗忘掉——所谓失去记忆，其实与死同义。

你问为什么？拜托了，谁来告诉我答案吧。

视野被大自然所填满。

我在某处的森林之中。附近没有人的气息。

不管看向何处，只有绝望一成不变。

我的全身开始发抖。就算没有记忆，但经历过类似状况的这个肉体却反射性地觉得这个处境不妙，似乎正在感到害怕。

这时，我忽然从某处听见了某人的低吟声。

是我肚子的声音。一瞬间还以为有谁经过了。竟然会对自己肚子的声音产生期待，看来我的精神也开始发生异常了。

「要、要死了……」

得先想想怎么脱离这场危机才行。

我尽可能想避免在这种地方孤单一人死去的情况……。

为了重振精神，我大大吸一口气。边吐出气息边撑起身子，然而却只产生了微弱的吐息。

完蛋。已经不行了。完全不是能靠毅力撑过去的状况。

死去后，我就会消失了吧。真是短暂的人生。

当我快因饥饿失去意识时。

「你还活着吗？」

某人的手映在了倒地不起的我的眼中。

在意识蒙眬之中，那声音好似从美梦所传出的。挪了挪视线，某位少年正蹲着俯瞰我。

「活着吗？」

这次我好好地与对方对上眼了。歪着头的他，在我眼中就像个大大的圆面包。已经是末期症状了。

「……我看上去像没事吗？」

我努力挤出声音。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用平淡的声音「总之还活着吧」这么回应我。

原来如此，这块面包似乎对我的危机没什么兴趣。

「我肚子饿到快死了……」

意识逐渐远去，我「哈啊」地喘着气。

「所以……如果能施舍我一点食物，我会很感激的……」

「……喔～」

总算是努力说完了。他转向自己的身后。朝着身后问「怎么办？」。

视野有些模糊让我没能看清，那里或许站着他的同伴吧。

谁都好，能在这个状况向我伸出援手的人越多越好。

草丛摇晃了起来。有什么要出现了吗。

无论是狗还是马，就算是凶猛的野兽我也做好心理准备不会惊讶了。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呀啊啊啊啊！」

然而我的预料却被背叛了。

「怪、怪物！」

我指着它扬起悲鸣。无论谁见了都会这么喊吧。因为饥饿而无法动弹的身体像是受到电击一样瞬间弹起，我受到的冲击就是这么大。

「这不是很有精神嘛……」

眼前出现的非人生物，就是如此可怕。

缓缓爬行的那玩意没有固定的轮廓，赤黑色的肿块中有着像嘴巴一样的空洞在蠕动，发出了不像是生物的丑恶声音。

随后，那玩意一边发出可怕的呻吟，一边发出黏答答的声响朝我凑来。感觉就像是头巨大的蛞蝓。恐惧使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露比！？冷静点！」

少年像是在保护我一样介入我们之间。我本能地躲到了他身后。如果不这么做，我大概已经昏厥过去了吧。

「唔哇！」

被怪物缠上的他喊叫着。

「噫——！」

咕叽咕叽的恶心声响使我全身竖起鸡皮疙瘩。

「疼疼疼！」

少年发出悲鸣，让我开始失去平静。

「冷静点！我觉得你是朋友啊！」

朋友？朋友是什么。

我看着被怪物纠缠不放的他。感觉就像是被蛇捕食的老鼠。肚子好饿。

结果，在恐惧与饥饿的混战之下，我的视野渐渐模糊了起来。

「嗯～～～！！」

将面包含入口中的瞬间，我的意识随即升天，好一段时间都没降回来。

「好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

带着埋怨目光说话的他，脸上有像是被孩子咬过的咬痕。明明刚才还没有，本来我还在疑惑，但时隔三天的食物实在太美味了，我马上就对咬痕失去了关注。

他大发慈悲地把野餐篮中的面包让给了我。薄切面包中夹着薄切肉和水煮蛋、莴苣、番茄。

总之是回避了饿死的糟糕结局。

从饥饿之中解放后，这次令我在意的便是伫立于一旁的怪物。

虽然看不出它面朝何处，但感觉气息不太友善。甚至有点像是在敌视我的感觉。

说实话，光是看着就让我感到难受，因此我在吃面包的期间都看着远方。

「所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倒在森林里？」

少年不太高兴的询问，让我回过神来大喊：

「尼温的正豪！」

「别边吃边说话啊」

我仔细咀嚼过后，连同水一同咽下面包。

接着停一拍。

「你问的正好！」

「……」

我很清楚这种时候该怎么表现。

首先，不能让对方敌视我。

想让对方放下戒心，我必须先表现自己是无害的，是个好孩子才行。

长年培养的技术，详细记录在我的日记上。主要是以失败的情况留下的。

「我的名字是！名字……啊勒～？」

我的名字是什么来着。看来我没好好细读。

我从包包掏出一本书。封面只有日期的厚重书本，于我而言是比性命来得重要的书。只有这个我很清楚。好、翻页。

「……？」

没有屈服于少年无言的压力下，我在开头几页找到了目标文字。

阖上日记后，我轻咳几声。

「我的名字是莎斯塔‧戴希Daisy！」

手搭上胸口，朗声宣言。在杳无人烟的森林之中，我的声音显得十分响亮。

莎斯塔‧戴希。感觉发音还不赖。唯一的遗憾就是我无法确定这是不是我的真名。

「什么鬼……？」

他满脸无奈。

少年名为亚尔巴。

他避开人群生活在这附近，今天只是偶然去森林散步而已。

「所以？你为什么会倒在这种地方？」

他重复提问。

我直勾勾地回望他。

「干嘛……？」

他给不曾相识的我食物。我想应该不是个坏人。

外观年龄看上去大概和我差不多。可能是同年或比我小一点。虽然脸或多或少给人一种不太老实的感觉，但也不像是会提出恶劣要求当答礼的人。

我点点头，露出微笑。

「我独自一人在大陆各处旅行。为了增广见闻的旅途。啊、这是我同伴，包包小黑」

我得意地向他展示身后背着的大背包。这是我旅途中买下的颇为中意的包包，大概。

旅行者——这是我常对初次见面的人使用的例文。大部分的人都会接受这个说法，大概。日记是这么写的。

「那个包包还有名字啊……？」

「扣环很像眼睛，可爱吧？」

「喔……」

我递到他眼前，但他看上去没什么兴趣。

另一方面，在他身后的黑团怪物则是将双目般的赤红色凶光对准了我。

不知为何，每当我与他搭话，怪物对我的敌意似乎就越来越强。

尽管看不懂它的情绪，但那视线对心脏着实不好。要是发出悲鸣，感觉它这次真会朝我露出那口丑恶的利牙。

我努力摆出笑容，挺过怪物的视线。明明只是看着，我衣服底下就全是冷汗了。

那是他的宠物吗。毕竟来历不明，感觉还是不要牵扯太多为上。

「那个，谢谢你。真的帮了我大忙。不然我差点就要死在这了」

比起那种事，现在重要的是他。

「没什么，只是看见有人死在眼前感觉会做恶梦而已」

他的反应相当冷漠。

不过那个回答不像在撒谎。看来不必担心他企图陷害我。

这时，我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话说回来，我有个不情之请，实在难以启齿……」

「……忽然说什么啊？」

我一开口，他就露骨地表现出拒绝。

「其实我今晚无处可去……」

「没得谈」

「我还没说完呢！？」

他刚刚是不是完全没有犹豫？

「你刚才不是还送我三明治嘛。不能趁着势头施舍我温暖的睡处和今晚的晚餐吗？我已经好几天没在床上睡觉了。你不觉得可怜吗？」

「我只觉得你脸皮很厚」

「啊勒～……」

直白地被骂了。

确实很厚脸皮。我也有自觉。

但我觉得他温柔点也不会遭天谴吧。

「喂食后放任不管太不负责任了……」

我试着摆出失落的神情。

「你是野猫？总之真的不行。我家可是有超讨厌猫的人——」

「这可是一期一会唷！！」

*注：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

我大声抗议，亚尔巴吓得浑身一颤。

「你声音太大了……」

「在这种杳无人烟的森林力竭倒下的我与你相遇，一定是种特别的缘分。这里面一定含有重大的意义」

「偶然而已」

说的没错，但太冷漠了吧。

果然还是很难吗。问题是，我现在只剩这位少年可以依靠了。

如果被独自留在这座森林，我肯定连太阳都见不上就会过完这一天。没做成任何事就迎来终点。

虽然我无论如何都想极力避免那种结局——

「果然不行吗～……」

看见亚尔巴尴尬地错开视线后，我浑身失了干劲。放弃的情绪瞬间填满内心。怎么回事呢。这个急遽冷却的感觉。

啊啊、或许我本就不是个会一直紧追不放的类型吧。仔细想想，无论和哪种人扯上关系，到了明天连结就会消失。不管对方温不温柔，都没有意义。

我自然而然地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在我准备干脆放弃时——

「哈啊……」

他垮下双肩大大叹口气。

「我没法保证。所以别太期待」

他忽然这么说，便转身离去。

「咦？」

我一时间没听懂他刚才所说的话。

就在我以为他要直接离去时，他突然停下脚步重新看向我。

「怎么，你不来？不是一期一会嘛？」

「你肯让我住下？」

我不禁反问。

「不是让你别太期待了！得带回去看看才知道结果」

「我没有任何能够答谢的东西唷……？」

「谁会期待一个差点饿死的家伙能回礼」

他嗤笑一声。虽然态度很差，但不像是撒谎。

「不需要回报……？」

「不需要」

即使我不断试探，他也没有露出任何厌烦的表情。

当我沉默之后，他便再次转身离去。

他没让我跟上。就算我离开这里，他也肯定不会追过来吧。

但是——

「等等我！」

我还是选择赶忙追上那道背影。

以结论来说，亚尔巴就是个能用「超级」来形容的滥好人。

虽然他频繁地回头望向我不停叹气。

「我到底为什么要把这种家伙捡回去……」

他的背影充满了哀愁。

尽管在后悔，但他却没有反悔。

话说回来——

「这地方真破……真老旧呢」

跟着他离开森林后，我们来到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好走的平地。一整片的石与木制的建筑群，没想到森林深处竟然存在这样的场所。

不过，从刚才开始我就没感觉到人的气息。映入眼帘的仅有废墟般的景色。

「难道……你是在若无其事地把我诱导到没人的地方……？」

「那根本就没必要离开森林吧……」

确实。

「有怨言的话不跟过来也行喔」

「我超期待的！赶快走吧！」

我推搡着他的背加快脚步。

走了一阵子后，眼前的是一栋黑色建筑物。建筑的墙壁和屋檐都腐朽了。与废墟景色相符的破旧屋子，但和至今见到的其他屋子相比型态较为完整。

这里就是他的家吗。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好，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感觉里头随时会冒出一头野兽。

就在这时，他说出了令人不安的发言。

「首先要取得家主同意」

看来这里有比他地位更高的人。

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同意，他才会让我别太期待的吧。

忽然有点不安。会住在这种偏僻之地的人肯定有点怪癖。

是固执的老人吗。刻意选这种无人问津的场所居住，也有可能是讨厌与人接触。

我看向身旁仰望废屋的亚尔巴，他脸上带着身临敌阵的严肃神情。

「我回来了！」

他在玄关大喊。

进到屋内以前我都在怀疑这里真的能住人吗，不过破旧的只有外面，里面相当干净。纹理清晰的石造建筑、采光窗户上还装有玻璃。地板没有任何脏污，看得出来有频繁清洁。

看见生活气息后，身子便紧张得绷了起来。

从干净整洁的家看来，推测对方应该是个爱干净、一丝不苟的人。要是被拒绝了，回到森林之后我该何去何从呢。

完全想不出失败后的退路。这时，我已经开始思考起被拒绝后的计画了。

努力咽下紧张感，我静静等候家主的登场。

从屋子里头传出了某人啪答啪答的脚步声。

出现在眼前的是个非常非常可爱的女孩。

翡翠眼眸、光泽亮丽的秀发如雪一般洁白，和少女梦幻的氛围十分相衬。

那样的孩子带着开朗笑容冒出来，让我也不由得一起露出笑容。

少女的肩膀上有着一只茶色玩偶，是她的兴趣吗。尽管兴趣有些幼稚，但那也代表了她的天真无邪，我不禁松了口气。

毕竟她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会把遇到困难的人放置不管的人。

「现在马上给我把它拿去扔了」

「咦？」

有着一头美丽白发的少女看见站在他身旁的我后，立刻收起了笑容。那眼神就像看见了路边的屎一样。

「果然……」

「咦！？」

令人无法置信的是，亚尔巴竟然就搔着脑袋有些尴尬地接受了。

「抱歉，我们家已经没地方放废弃物了。快点拿去扔了吧？」

她用着清澈的嗓音，歌唱似的说出辛辣无比的言语。甚至都不看我一眼。

她的脸上带着冰冷的笑容，和刚才面对他的表情简直判若两人。

「果然……」

你难道只会说这个吗。

「那个，不能再多争取一下吗……？」

「你们在那里说什么悄悄话啊！」

在他耳边悄声询问后，少女立刻就激动地呐喊。看来我在这里不存在发言权。只能闭上嘴了。

至于刚才在森林见到的怪物则是站在她身边。还酝酿出一副随时都要掐死我的气场。

少女与怪物，两双冷冽的视线注视着我。

简直坐如针毡……。

可我们明明是初次见面，她为什么会这么厌恶我呢。

「请、请问……」

我本想试着诉之以情。然而却马上领悟到这是错误的选择。

「闭嘴！想被我揍飞吗！？」

她的怒吼蕴含着真的想把我揍飞的怒气。

凶狠的射向自己的视线加上那句话，我的发言被她从正面否决了。

「……」

从小到大，我有被人这么骂过吗？

或许是少女刚开始的笑容让我有了受到背叛的反差感吧。

对少女的厌恶开始不断涌上胸口。

就在这时。

「我、我说啊，师傅」

亚尔巴总算开口了。

他和在森林那时一样，介入了我与对方之间。

我躲到他身后，结果不知为何感觉少女的杀气似乎增强了。

「这家伙差点就饿死在森林了……她好像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没错没错。我躲在他身后疯狂点头。

「你在帮那家伙说话！？」

我惊呼一声藏起身躲过少女的视线。

亚尔巴的话语似乎对少女来说出乎意料，她看上去很受打击。她一边大喊一边把肩膀上的玩偶扔到地上。还顺带踩了一脚。总感觉好像听见了「咕诶」的惨叫。

「说话啊！」

好可怕。即使待在他背后也能感受到她的愤怒。

「当、当然没有那种事！无论如何，这家伙的优先顺位都不会高于师傅的。我心里的第一名是师傅喔」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亚尔巴的口吻彬彬有礼到根本判若两人。和跟我说话的时候截然不同。

而且总觉得他很坚定的断言绝对没有打算帮我说话。

「……我是第一名？」

「没错！」

感觉气氛有了变化。

「其实我只是报告一下而已。我绝对不会让这家伙进到我们居住的地方」

话说的真过分……。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打算带这家伙去远处的别宅那边。别宅离家里有段距离，绝对不会干扰到师傅的生活」

亚尔巴手脚并用地拼命说服少女。我窥探着少女的神情，她手指搭在下巴似乎正在烦恼。

白发少女直到刚才都只有拒绝的神色，现在却令人不可置信地恢复了些许平静。

「所以一晚就好，能不能提供她食物和睡处呢？这家伙没钱又没食物，情况相当危急」

我紧张地静观两人对话。

不管我说什么都只会表示激愤的少女，只有在跟亚尔巴对话时才会表露出困惑和烦恼。

两人的关系还真不可思议。

我不自觉地观察起那样的两人。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她像是放弃了一般深深叹息起来。

「你最近拜托我的事也太多了……」

「如果师傅有什么请求，我也会尽力完成的喔」

「不……我只要你在身边就……」

少女的声音越变越小，直到完全消失。

「没事……」

本来想说些什么的少女脸上带着红晕。

「总、总而言之，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仅限这回，那个废弃物……我允许它暂住」

结果最后还是把我当垃圾。

「啊，谢、谢谢您」

「但绝对别让它接近这栋房子。还有明天一定要好好的拿去扔！」

「了解」

他回头望向我。

「好，得到许可啰！」

又是废弃物又是拿去扔，虽然话说的很过分……

「谢、谢谢你！我一直相信着你！！」

但他却愿意帮我这个陌生人说话。这份事实，让我感觉到了平时无法感觉到的温暖。

开心到忘我的我展开双手想抱住他。

「别说那些了，在师傅改变想法前快走吧」

他轻轻闪过身，搞得我差点跌倒。他连抱怨的时间都没留给我，就准备离开屋子了。于是我慌慌张张地想追上亚尔巴。

此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停下了脚步。

他的师傅——我回头望向这个地方的主人，也就是少女。

既然要在这里住上一晚，那我应该要好好打个招呼才有礼貌吧。

她都允许我住下了，说个话应该还好——

「那个！」

我走向少女。

「啊、站住！」

听见亚尔巴的制止声时，我已经从少女的眼神中看见了厌恶情绪。

我立刻就察觉自己失误了。

「请、请问……你的名字是……」

我停下迈出的步伐，无法动弹。

少女明显的拒绝目光令我感到无比畏惧。

尽管如此，只是道谢的话她应该还是会听吧。我到了现在还肤浅的这么想着。

我向她靠近一步。

「毕竟承蒙你的关照，希望能询问一下名字……」

少女贯彻沉默。只有寒冷的目光持续射向我。

「啊，我叫莎斯塔‧戴希！请、请多关……」

我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我只是，想道个谢而已。

不想因为最后都会被遗忘，而把基本礼仪全数抛下。

而且她明明不愿，却还是接受了我。

就算只是个外人，我也觉得自己必须展现诚意。我觉得自己应该能和她好好相处。

然而。

「……嘶」

啪！的一声干响。我的手被少女拍落了。

手上鲜明的痛楚，让我感觉有点想哭。我咬紧牙根忍下泪水。

「别碰我」

少女毫不留情的话语像是狠狠揍了我一拳似的回荡在脑海中。

她和刚才一样，对我露出了望向污物的拒绝目光。

她和我之间有着无可弥补的深沟。

那不是单纯的看不顺眼，是厌恶。她厌恶着我。

「……对不起」

我只能这么说。对不起让你感到厌恶。对不起向你搭话。

没有得到回应。少女已经撇开了脸。

「亚尔巴，赶快把这家伙带走。别让它再靠近我了」

少女用着机械性的声色指示亚尔巴。于是他便有些难堪地弯下腰，拉着我的手走出房门。

都是我的错。

被他拉着走的期间，我的脑中全是这种想法。

我重新望向少女，她正在和身旁的怪物交谈。

对少女来说，怪物比起我更能让她推心置腹。

她是我接下来要受关照的土地的居民。

明明不该对她抱有这种感情，可我却感到特别屈辱，感觉像是受到了嘲弄。

就算离开了那间屋子，被称作师傅的女孩的声音却依旧在我脑中回荡。

她的视线直到最后一刻都充满寒霜。

面对亚尔巴的柔和表情，直到最后都没有面向我。

就我没有。

「她今天心情不好吗～？」

移动期间，我笑着问向亚尔巴。

为了驱散气愤和悲伤。

「没办法，师傅讨厌人类。她对任何人都是那样的」

所以别在意。他这么说。

虽然话语同样冷漠，但走在前方的他的语气却比刚刚来得温柔。是在顾虑我吧。

明明只是这点小事——

「是我搭话的方式太惹人嫌了吗」

却让我感觉对那位少女怀抱的负面情绪有了缓解。

「怎么，原来你有自觉啊」

「过、过分」

亚尔巴用鼻子嗤笑了声。

我基本上是个不喜与人交流的人。

毕竟记忆只能维持一天，这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明明我是这样一个没有目标虚度光阴的人，亚尔巴却对初次见面的我如此温柔。

虽然少女把人当垃圾的态度让我不太开心……但为了拼命为我说话的他的面子，我想要为这里做些贡献。

尽管只是一时兴起。

别宅距离少女所在的家相隔遥远。

单程就得走几十分钟，大概有废墟的边边与边边那么远。

忽然有些疑惑。这么远的别宅到底是出于什么用途准备的。

总而言之，眼前建着一栋长方形的木造建筑。

「这间屋子看上去好像吐司」

不禁把外观的印象脱口而出后，身旁的亚尔巴便轻声笑了起来。

「我、我这是夸奖喔？因为颜色看上去很好吃……」

「你肚子还饿啊？」

他似乎把我当成了一个贪吃鬼。

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就打开门确认屋内状况了。

我重新眺望起整栋建筑。

「这感觉才刚盖好吧？」

和其他废屋相比，这间屋子的木材明显较新。

本来还在害怕会被带去多么破旧的屋子，结果外观比想像中干净许多。

「你们这里还有能盖出这种屋子的工匠呀」

「也没那么厉害吧。就只是间屋子」

「……说的真轻松呢」

盖房子得砍树、加工，作业过程肯定需要不少人手。尤其是在这种废墟，不可能轻松建成。

不经意地瞥向他后，他正在四处张望。

「你不进去吗？」

「找不到它们……」

「谁？」

「盖这间屋子的家伙。本打算请它们当你的保母」

「保母……」

我已经不是需要保母的岁数了、吧。大概。

「你如果觉得我是动不动就哭着求人的软弱家伙，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明明是才刚送出食物，就得寸进尺地要求晚餐和歇脚处的家伙？」

「对不起」

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不在就算了……。晚餐时间我会拿吃的过来，你就在这里随意休息吧」

带路完成后，他心满意足地随便吩咐几句就打算离开。我立马抓住他的手。

「……这次又怎么了？」

他满脸嫌麻烦。

一副觉得我果然是个动不动就求人的软弱家伙的脸。

才刚相遇没多久就被这么下定论，那我可就困扰了。

「有没有我能做的事情！？」

亚尔巴瞬间露出厌烦的表情。

明明我难得拿出了干劲，那是什么反应啦。

亚尔巴为我粗略讲解了关于这片土地的事情。

只有六个人住在这里。

那六人包含了亚尔巴、刚才的少女、怪物，以及盖房子的三位工匠。

几乎没有人从外部踏足此处。应该说，从亚尔巴居住在这里之后的这一年来，我还是第一位访客。

这里究竟是多偏僻啊……。

「嘿咻、嘿咻」

谜之喊声是从别宅附近的空地传来的。

我正是在那片空地目睹谜之生物的。

一只是有着圆鼓鼓的熊耳朵的白色玩偶。另一只是长着狗耳朵的茶色玩偶。最后一只是长得像猫的黑色玩偶。

仔细一看，那只茶色玩偶我有印象。和刚才被少女摔在地上的玩偶设计相同。

三只玩偶以双脚在土地上迈步。

怎么办好呢。这副光景实在令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救救我～！我真没在偷懒！」

传来了急迫的求救声。二头身的黑猫玩偶正在被手持锄头的其他两只玩偶追杀。

刚才说话的该不会是它吧。

「它们是在做什么……？」

我问向站在一旁的亚尔巴。

「只是在农活」

被追上的黑猫被白熊压制在地，不断发出悲鸣。

「别想得太复杂了。就当它们是那种玩意就行」

「……可它们在说话耶？」

「有魔法的世界，玩偶会说话还好吧？」

魔法——即是人的魔力和肉眼看不见的魔素融合所引起的各项奇迹。的确，我也知道存在这种魔法。但能使用这种魔法的人应该不多。更别说是赐予玩偶自我意志的高深魔法了，就算是老练魔法使应该也很难做到这种事。

有如此老练的魔法使住在这片偏僻之地吗。

粗略带过玩偶会动的事后，亚尔巴带着我前往它们所在的菜园。踏入栅栏中，玩偶们便同时望向了这里。感觉很像灵异现象，让我不禁心底一惊。

「大家，集合！」

它们像是在回应亚尔巴似的，各自放下农具跑来集合。

「什么什么——？」「干嘛啦！」

反应各自不同。看来它们还存在性格。越来越觉得是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生物了——话说，它们真的算是生物吗？

「有个家伙要介绍给你们」

亚尔巴瞥向我。似乎是让我自我介绍。

玩偶们的视线也随着他转向我。光顾着惊讶，都忘了该说些什么了。

「你、你们好」

总之先打个招呼。于是其中一只玩偶便精神饱满地举手回应我：「你好！」。是茶色玩偶。感觉有点开心。

「怎么，是新人？」

「她好像太闲了，想找点事做」

黑猫与亚尔巴的闲聊窜入我的耳中。我想做事的理由可没那么随便好嘛。脑中一边这么想着，我一边深呼吸平复心情。

就算对象是玩偶，只要是能用言语沟通的对象，那就得努力构筑友好关系。仅此而已。

「我是将在这里叨扰一天的莎斯塔‧戴希！白吃白住太不好意思了，于是我便来这里帮忙了。请各位多多关照！」

可不能发生和少女当时一样的状况，我卯足干劲露出尽全力的笑容。

这里与其说是菜园更像是荒地。跟和煦的田园景色相差甚远。感觉这里本来应该有一栋损毁的破屋吧。

土壤中还夹杂着瓦砾，要作为菜园使用似乎还得费上不少时日。在这种场所工作，感觉就像是在帮忙进行灾后复兴作业。

话说回来，我其实对自己的体力相当有自信。毕竟漫长的旅途中我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在旅途期间也经验过许许多多的状况。然而——

「哈啊、哈啊……」

我现在却喘着粗气耕着地。才刚开始作业没多久，我的脑袋就浮现了「咦、感觉不太对耶？」的想法。玩偶们在我的身旁勤勉地工作着。

玩偶们有条不紊地用着那小身版干着农活。与此相比，我则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始后悔刚才所说的话。

『无论什么工作我都能完成！』

还敢说无论什么工作？少轻视劳动了！真想这么骂骂三小时前的自己。

完全跟不上玩偶们的节奏。

它们毫不歇息地一直在工作。不断鞭笞肉体。回神一看，太阳已经西斜了。

我直到刚才为止还在饿死边缘耶。

话虽如此，说想做事的是我自己。

我这个笨蛋、傻瓜。

明明后悔也无济于事，但脑中依旧展开无意义的反省剧。

玩偶们用着那小小的身体和手脚挥舞钢铁农具、把挖起来的岩石轻松扔到田园之外。而且还持续了数小时。

那身布与绵制成的身体到底哪里藏着那种力量。

然而，就算身处如此高难度作业之中，我也不能随意抛下工作。

那个男人——那个用着一副不对我抱有任何期待，饱含怜悯视线的眼神望着我的亚尔巴，我一定要让他惊到下巴都合不起来。

我原本似乎是这么想的吧……？

事到如今，我已经疲累到连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然而劳动果然很棒。喜欢工作吧，莎斯塔？毕竟工作期间能不去想那些令人忧郁的事情嘛。全身全心拼命集中于某件事上，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情。现在的我正在为劳动献上热情，全身都在为欢喜而颤抖。大概。

「你在休息？」

无情的话语袭向了屈着身工作的我。

「……我这可是在努力动着身子耶」

「动作太慢，看起来只像在偷懒」

玩偶在我耳边细语道。这个恶魔。毫不留情。猫头……模样的黑色玩偶似乎是想用激将法来鼓励我。荣幸到我都快流泪了。

「你没事吧？」

白色与茶色玩偶和刚才那只黑色的家伙不同，出言安慰我。虽然那份心意让我很高兴，但这已经是第五次被它们担心了。

「我……我没事……！」

我朝着土地挥下锄头。

为了什么？我为什么会站在土地上挥舞锄头呢。

脑袋浮现了救下我的亚尔巴的脸。

可是，我很清楚。我所达成的任何成果，都不会以肉眼可见的形式留在他人的记忆之中。毫无意义。

我不过是想将记录日记这件事，硬是变得更为积极乐观罢了。

「你没事吧？」

陷入沉思的期间手似乎不小心停了下来。因而得到了第六次的关心。

有时间在这里想这种无用功，还不如动动手。

「喂——！」

远方传来的熟悉声色让我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与此同时闻到的浓浓香气，差点把我的意识给勾没了。亚尔巴双手捧着托盘的模样映入了我的眼中。

「我来探班啰」

托盘上有人头份的水杯，以及烤成漂亮小麦色的糕点。

「得、得救了……」

一放松我就当场瘫坐了下去。

这时，某人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探班～？你怎么忽然干起这种事了」

是坏心眼的黑猫玩偶。

「又没什么」

身高差极大的黑色玩偶和他互相瞪视起来。这一人与一只是不是相性很差啊。

「你以前没这种习惯吧」

「吹的什么风啊？」

茶犬和白熊此起彼落地说。话说回来。

「你们平常都不休息的吗……？」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向茶犬，他摆摆手表示无奈。

「毕竟我们就算不休息也不会累啊」

「那是什么意思……？」

本来想着『少开玩笑了』，但实际上它们明明长时间连续劳动也不见疲劳。

所以？我刚才是在效仿根本不会累的玩偶，在那边拼死拼活的工作吗。

「……那他为什么要来探班？」

「谁知道。他只是一时兴起吧」

我怀着疑惑注视亚尔巴，而他刚好和我对上了眼。他有些不开心地皱起眉头。

「你可别会错意了，新人。我这不是为了你才拿来的，是为了犒劳辛苦工作的大家」

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亚尔巴就忽然雄辩了起来。

「怎样。你不吃？不吃的话我就吃掉了」

他这么说后，三只玩偶便一起伸手去取托盘上的糕点和水杯。话说，它们竟然要吃？明明是玩偶……。

不过，感觉真奇怪。

虽然已经大致感觉得到亚尔巴是个好过头的滥好人就是了。

但是大多会对我温柔以待的人都是独居老人，或是没有孩子的夫妇等等，那些较为孤独的人。就连我的日记上都没有出现过如此滥好人的年纪相仿的男性。

忽然感到有些在意，我不自觉地用视线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是，你还真不吃？」

看我迟迟不拿点心，亚尔巴开口问道。

「没有，我要吃。谢谢招待」

他依旧撇开着脸。看上去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从表情也没看出恶意。

不经意放入口中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甘甜，有着手制糕点的温柔味道。

为了从疲劳中恢复，我在树荫底下抱腿静坐。

抬高视线后，是一片清澈的蓝天。

在凉爽的微风之下，因劳动而紊乱的气息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远方传来了欢笑声。三只玩偶正在争夺亚尔巴拿来的糕点。看着那副光景，「还真是和平啊」我这么想着。

那想法中还混有一些讽刺。

在亚尔巴他们度过和平的日常时，我却在浪费重要的分分秒秒。

我冷漠地眺望着高空中渐渐飘远的云朵。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心里所想吧。大概都只觉得我是个过度劳动后，疲劳不已正在休息的外人。

但这是理所当然的。

会在意我的，只有我自己。

到了明天，一切都会被忘掉。所有人，都会忘掉关于我的事情。

能够观测到失忆现象的人，也只有持有日记的我而已。

尽管不感到悲伤也不会痛苦。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

却不禁用着随时都会消散的声音呢喃起来。将脸埋入双膝，努力不作思考。

因遗忘而失去的事物，身体却还记得，有时会觉得自己做的一切好似没有任何意义。可就算哀叹，现实依旧会延续下去。我能做到的就是在那样的现实中，为了不让他人感到不快，而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生活下去。

毕竟无处可逃。

无意间抬起头后，便看见亚尔巴在远处和玩偶们争吵。

看着生活在日常之中的他，尽管是我的救命恩人，此刻却使人嫉恨。

要是能混入那个圈子该有多好。

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得找到治疗这个疾病的手段才行。

世上有多少人许愿，就存在多少魔法。曾经有谁这么说过。

在那之中，有一种魔法能将记忆留存在小石头里。

HERINNERING记忆——回想石。

*注：荷兰语*

我想起了偶尔出现在日记的词汇。

是我在旅行之际寻觅至今的，一个刻有精密法阵的魔道具。

简直就是为如今的我量身打造的魔道具。

远古魔法使非常伟大，制造出了众多方便的道具。

虽然这个魔道具的存在仅残留在文献中，连是真是假都无从辨别，但对我来说却是旅行的动机。

既然有多少愿望就有多少魔法的话，总有一天我也能遇见实现自己愿望的魔法吧。

我硬是让自己乐观，驱散负面的想法。

「你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吗？」

亚尔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旁。

或许是因为一直在沉思吧，我完全没发现他的靠近。

「完全没有。根本跟不上步调。那些玩偶到底怎么回事……」

「那些家伙有点特殊啦～」

「嘛……虽然我不觉得它们是坏玩偶」

我这么添了一句后，他便「是嘛～？」地笑了起来。

不坏，但也不好。顺带一提，我心目中的好人偶应该是个不会说话，安分待在架子上的装饰玩偶。

「不过说想干活的是你自己吧」

他的话把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想到自己这么没用……」

发出了连自己都能清楚感觉到很失落的声音。

「呃，抱歉……」

「没事……你说的都对……」

「你不用那么失落啦。那些家伙，好像只要有魔力就能一直活动。根本没有人类的体力那种概念」

看来我又让他操心了。虽然那种难以理解的话也谈不上安慰就是了。

「它们在这之后也会一直工作下去吧」

「大概吧」

世间实在是太无情了。我不禁这么想。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吃饱回房间休息不就好了？」

「不要！那我不就没办法洗刷无用之人的污名了嘛！我要再努力一下！」

他双手捂住耳朵。

「你真的很爱动不动就大喊……」

我有些畏缩地将高高举起的双手收回胸前。

回想起来，我的努力一直很空虚。总是在给伸出援手的他添麻烦。虽然只是一时兴起，但我明明是想要为他派上用场的说……。

「想工作的话就继续吧。那些家伙也不会因为莎斯塔办不到什么事就骂人吧？」

「那个……是没错」

「所以别勉强自己就行了。你要是晕倒了也很麻烦」

「哈啊……」

亚尔巴这么说应该没什么恶意，但麻烦这个词总是离不开我的耳朵。

不过我都让他看见这么没出息的模样了，他对我的态度却没有丝毫变化还真是不可思议。

「亚尔巴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我试着直球询问。

亚尔巴歪起头。

「什么为什么……我倒是没感觉有对你很温柔」

「竟然没有自觉……」

我差点就要艺人摔了。加上他刚才和那位少女的交谈，亚尔巴的性格或许比我想像中来得更加迟钝。

「你这样让其他人误会，那个女孩真可怜……」

「女孩？你说师傅吗？为什么？」

我傻眼到不禁叹了口气。

「我的意思是，你这样抛下师傅一个人好吗」

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别扭。

说实话，我对那个把我当成废弃物的少女没什么好感。即使如此还在帮少女说话的自己感觉真滑稽。

不过，这两人的关系一定很特别吧。刚才的少女与亚尔巴像是没有隔阂的特殊关系。至少，少女待他很特别。

亚尔巴叹了口气，轻笑一声。

「师傅的心胸才没有那么狭窄」

无忧无虑的脸。

谜之信赖。

但感觉得到他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感觉得出来。

我绝对无法建立的羁绊，就建立在他们两人之间。

「你闹什么别扭啊？」

「咦？没有啊，我哪有在闹别扭——」

难道我露出那种表情了吗。

就算如此，我心中也没有火大的情感。

毕竟今天是我与他的初次相遇，而这些也都会在今天消失。

「不过那个人真的只对我很冷淡耶。无法接受～」

「她有时对我也很冷淡」

亚尔巴抬头挺胸地说。

「每次我离开废墟，师傅就会念个不停，还会毫无理由地捏我的脸」

「那只是在打情骂俏好嘛。我完全想像不出那孩子会对我做出那种可爱的举动」

「可我要是态度稍微淡漠一些，她就会用拳头揍人耶」

「是吗……？」

都用上了拳头，说不定真的含有私怨——

「嘛，虽然根本不痛就是了」

「那就只是少女心嘛！连恶作剧都谈不上好嘛！」

什么鬼啦，是在晒恩爱吗！好想这么喊出声。

感觉和亚尔巴聊一聊后，疲惫一口气涌了上来。

看见我叹气，他便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就听到的这些判断，那位少女确实执着于亚尔巴。

想尽可能与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事与愿违时就情不自禁地戏弄对方。虽然我不是那种类型的人，但却算是能理解那种女孩的心情。毕竟我姑且也算是个女孩子。

「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有些好奇的问了问。于是他便反射性地如此回答。

「那个人是我魔法的师傅」

「……」

我惊讶的点在于他竟然能用魔法。谁叫他的魔力量少到一个不行，完全不可靠。

「你们是怎么相遇的，才会变成这种关系？」

继续追问下去后，他便有些尴尬地挪开了视线。

「呃——……」

他突然一脸苦恼，似乎很烦恼该怎么回答。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踏足的话题。我不禁想起了这句话。

「如果不想说的话，不说也可以喔……」

「倒也不是那样啦……」

他这么说着，有些踌躇地开口了。

「大约一年前，我有段时间独自一人在镇上旁徨。然后路倒街头。那时将我捡回家的人就是师傅。那便是我开始住在这里的契机」

仅仅如此。他强调似的这么收尾。

『哼～，是喔』我点点头。虽然不是能这样轻松带过的话题，但他的表情看上去意外地哀伤。

「那她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呢」

「是啊」

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没有什么孩童时期的回忆吗？」

「不，我不清楚」

他若无其事地说。

「我没有与师傅相遇之前的记忆」

「咦？」

一时间以为在说我的话题，害我的心一颤。

「什么意思？」

「应该叫做记忆丧失吧？回过神来时，我就身无一文的被扔在了大城镇里」

记忆丧失……。

「要是师傅没把我捡回家可就完蛋了。最糟的情况下可能已经死了」

亚尔巴笑着说。尽管完全没有笑点，但听见那句话的瞬间，我感受到了些微的兴奋与感动，眼眶发烫。简直就像是找到了同伴。

「所以我当前的目标就是报恩。嘛……虽然我能做的只有家事，真正危机的时候都是她在保护我就是了」

不过我立刻就察觉了那是错觉。

想起少女和他待在一起时的幸福笑容，就能知道他并非全然没有成功报恩。

他的境遇与我相似，可他如今却有自己的归属，还有珍惜他的存在。

他拥有我多么渴望都无从入手的东西。

放在地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杂草。

「原来如此……」

一边啃着他送来的糕点，我一边想像自己如果也有弟子的话会怎样。

不过我马上就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想像。

哪怕我真的和某人构筑了师徒关系，隔天彼此就都会忘了对方。那样一来，我们马上就会分别了。

「能和偶然邂逅的人构筑良好关系真好啊。你要好好珍惜那份关系唷」

「你怎么忽然说这个」

「这是经历长途旅行的前辈给的建议」

我坐在地上，向着天空伸直背脊。

为拯救我的他派上用场。这便是今天的我能做到的所有。

没有未来。舍弃多余的情绪。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来的。今后也会如此。

「话说回来，莎斯塔你是一路旅行到这里的吧？」

「咦？」

意料之外的提问让我一时间僵住。

与此相对，亚尔巴则是露出了和小孩一样闪闪发亮的眼神。

没想到话题会往这方面延伸。

「是没错」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说点旅行遇到的故事啊？我从来没离开过这里」

从来没离开过这里。为什么呢。

比起这个，他现在露出了充满期待的目光。

「虽然我有时会一个人到附近的村庄或是海岸逛逛，但也只去过这些地方。这附近几乎没什么虫子。但我一旦向村庄前进，就会忽然冒出很多虫，以前还被蜜蜂螫过，吓得半死呢」

他一边想起当时的情景，一边笑着说。

「我觉得那些小故事都很有趣。你应该有很多旅行小故事吧？」

「……算是吧」

「我也不是想离开这里啦？毕竟师傅在这里，所以至少想听听外面的故事」

他质问般的追问，让我沉默了下去。于是他就有些惶恐地「不行吗？」说着。

说实话，我不觉得讨厌。

「如果我可以的话——」

我说到一半时。

「亚尔巴——！」

某人的喊声像是在打断我的话语一般响彻。

背着一片绯红的景色，少女正在朝着这里挥手。

「……说起来，我和师傅约好了」

亚尔巴呢喃着。

「快去吧」

「晚饭我会给你拿到别宅的，找个段落好好休息啊」

「嗯」

我点点头，像是无事发生似的用自己的双腿站起身。

「虽然刚刚也说过了，但你别太勉强自己喔！」

亚尔巴重新叮嘱一遍，这才朝着远处的少女跑去。他越变越小的背影与少女会合后，两人便谈笑着肩并肩离开了。

而我则是一直眺望着他们，直到完全看不见。

旅行小故事——

这或许是第一次有人对我的故事感兴趣。

他离开后，感觉寂寞感一口气弥漫了开来。

明明想要舍弃多余的情感，现在却感到寂寞，自己的脑袋还真是我行我素啊，连我都对自己感到傻眼。

云朵不知何时已经散开，着急的明月已然挂上群青色的天空。

为我送晚饭的人不是亚尔巴，而是其中一只玩偶。因为外貌相似，我一瞬间没能认出是哪一只，但接过餐盘后听见「呦，迟钝仔」后，我就知道是谁了。是那个态度恶劣的黑猫玩偶。

「作为新人还算是有点毅力，但还是远远不够。明天得再努力点哈」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耶」

「咦？是吗？」

是啊。我苦笑着回答。

它轻松的态度让我有些介怀，不过对它来说我只是刚认识不久的人。无论我明天是去是留，于它而言都不重要吧。

然而，它对我来说却是为数不多的熟人。就算只是只玩偶，想到能听见它的声音的时间没剩多久了，还是感到有些寂寞。

「什么鬼。都教了你那么多东西，结果你马上就被炒了？」

「我才不是因为被炒鱿鱼才离开的呢」

它果然还是快走开好了。

「话说回来，亚尔巴呢？」

「好像是晚上忙不过来了。所以才叫我帮他送餐」

「这样啊」

这样看来，我已经没有机会与亚尔巴对话了吧。因为提到了旅行的话题，我还悄悄熟读了一遍日记，看来是白费工夫了。

「再见啰」

黑猫说完就打算离开房间。

它能不能代替亚尔巴和我聊聊呢。

「你们接下来有事要忙吗？」

「晚上我们会轮流巡逻。这是主人的命令」

「这样啊……」

真遗憾。这也是命运吧。

黑色玩偶卯足干劲冲出了房间。

真是越来越搞不懂它们到底是什么生物了。

独自留下的房内，恢复了异样的寂静。

餐盘中的晚餐是蔬菜汤、裹着煎鱼的墨西哥薄饼。我双手合拢，回想起准备晚餐的人的脸，送上感谢的话语。脑中的少年正在窃笑。好像是在嘲笑我。「这家伙真是的～」虽然脑中这么想，但吃下口后却又觉得怎样都好了。每道菜都非常温暖，美味到令人动容。

亚尔巴现在应该在和那位少女独处用餐吧。

那样的想像闪过脑底。

吃完晚餐后，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我坐在床上回想今天发生的种种，从包中取出日记。敞开书本后却迟迟不想动笔，就这么阖上书本躺上床。

想着明天再写好了，我闭上双眼。

毕竟身体很累，应该马上就能睡着了吧。

别宅周遭被黑暗所吞没。刚才吃下的温暖食物此刻却在胃中翻涌，转为了不快的某物。

我讨厌夜晚。

看着世界慢慢变黑，全身就会被记忆将要丧失的不安与恐惧袭击。

独自一人的室内。从唯一的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微微照亮了床铺。看着那抹光芒，我轻轻叹气。我的一天，就只剩下半天了。

本该因白天的劳作疲惫不堪的身子怎么也睡不着。

脑中尽是明天的事、自己的事。

即使不愿，也会一直想到失去记忆的那瞬间。感觉死亡正在迫近，好可怕。明明以前我都能抹杀情感，若无其事地睡去……。

想起了丧失记忆的少年的面貌。还有把我当作废弃物的少女的脸——

身子发寒，我缩起身子压下颤抖。

遥远从前的日记中，记载着一句话。

纵使丧失了记忆，感情也不会消失。这份恐惧，一定是在我注意不到的地方缓缓累积而成的。因某种契机打开了开关，恐惧便从紧闭的房门中涌出。

每天都会丧失记忆的我并不清楚事实是否如此。这可能只是我的妄想。但没有记忆却不断席卷而来的未知情感，就好似在佐证我的妄想一样，令人畏惧不已。

即使如此，我今后也只能这么活下去。手持日记，独自一人旅行下去。

会有现状完全颠覆的一天吗。

我不知道。虽然期望着那样的一天到来，但心底的某处似乎早已放弃了。

我早已对这不会残留在任何人记忆中的绝望日子感到厌倦了。

写下日记，将希望寄托给明日的自己，持续旅行、和他人交流。这些不过是因为我害怕自己是为了呼吸而呼吸。

『总有一天一定能找到治好疾病的方法』这样的期待早就消失了。

我只是因为死不了才在这里。

这不是什么好预兆。

明明平常能简单带过，今天却没办法。

我偶尔会被现实所击倒。感到窒息、泪流不止。

忽然想起了回想石HERINNERING。我有段时期热衷于寻觅那个魔道具，拼命不已。但却在某个瞬间回过了神。

能够拯救自己的利己展开，一定从不存在。重复了几十年的日子，不可能在某一天忽然翻转。只会不断延续下去。

对于明天的自己，我压根不抱期待。

其实明天的自己怎样都好。比起那种事，我只希望她不要夺走现在的自己。现在的我就在这里，我还活着。然而到了明天就会消失，我不想相信这样的现实。

悲观地想着，泪水因而涌出。

在昏暗的室内抱膝缩着一团。就算努力沉睡，身子却颤抖不已。

一直一直，想着剩下的半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啊勒？」

耳熟的声音忽然回荡在房内。

眼熟的少年从敞开的门扉探出了脸，正在凝视着我。

「……你醒着干嘛不开灯啊」

是亚尔巴。我用手指抹掉泪流满面的眼泪，假装才刚醒来一样起身打了个哈欠。

「你在哭？」

为什么会察觉到啦。我有些埋怨的开口提问。

「你、你来干什么？」

却发出了丢人的哽咽声。

「没有啊，想说中午就那么道别了。没有问到想听的故事，想听的话就只能趁今晚了……」

他语速特别快。

「这就是你连门都不敲就跑进来的借口吗」

「我是看你没开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睡了。我没想到你竟然在偷偷掉眼泪」

「你得付出庞大的代价！」

我扔出枕头。

「我不是故意的啦！」

他着急地逃出门外。

我振奋自己，极力把负面情绪吹飞。如果不用一如往常的语调说话，感觉下一刻就要放声大哭了。

为了不让他看见哭脸，我静静等待泪水干掉。吸鼻子的声音回荡在这小空间中，即使不愿也明显感觉得到自己正在哭泣。

悲伤与羞耻感混杂在一块，感觉心灵都快炸裂了。

「外面」

再次从门外探出头的亚尔巴向我说道。

「我们去外面吧，莎斯塔」

我一时间沉默不语。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才会想哭的啦。吹吹晚风就能平静下来了吧」

他说的话还真令人摸不着头绪。

『来吧』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我面前伸出手了。

我还没理解现状，无法坦率地回应他。

不如说，想到自己的哭脸在月光下会更加清晰地映照在他眼中后，我甚至有些犹豫。于是，懒得再等的他直接抓住了我的手。

「做什么！？」

「只是抓了你的手啊！」

然后硬是拉我起身。

「我要喊人啰！」

「我之前也抓过你的手吧！？」

他应该是说拉着我的手带我逛别宅的时候吧。

「现在和之前的状况完全不同！」

我焦急地说，而他则是「谁管你！」地大喊。感觉像是被人从冰冷昏暗的冰水中拉上岸一般，我就那样被带到了外面。

在没有路灯的废墟，星空显得尤为耀眼，特别漂亮。

光是看着就有种落入深坑的错觉。

加上自己正在被人拉着走，难不成我现在其实还在床上做着美梦吗。

以前的我有和男性牵着手走路的经验吗。

这种时候该如何是好，我完全不懂。连日记都没有的经历。

星空之下，男孩牵着我的手带头前行。

我悄悄地回握那只彼此相握的手。

「你已经能自己走了吗？」

他望着前方小声询问。

而我并没有回答。

在他的牵引下走过杳无人烟的森林，我们来到一处空旷地。

登上缓坡，抵达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小山丘，头顶上是整片的星光之海。

当我被星空勾走了神时，亚尔巴则是「嘿呦」一声坐到了地上。

那里是小山丘山脚处，最适合观星的场所。

他眺望星空的眼底映出了星光，闪闪发光。

「星空很漂亮吧！」

他大大展开双手。

搞得好像这星空是他做的一样，满脸得意。

「……明明是晚上却很明亮呢」

说完，我才注意到散布于各处的繁星将夜空点缀得明亮无比。

「那当然啊」他笑着说。

「你至今都没有余力去仰望星空吗？」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没有。

对我来说，夜晚只令人感到恐惧。

一旦睡着，重要的时间转眼间就消散了。

心神都被那样的恐惧所占据，根本没有眺望星空的余力。

「我偶尔会来这里吹吹晚风」

我沉默后，他便独自嘀咕起来。

「因为师傅不怎么出门，所以这个地方只有我知道」

那么说着的亚尔巴，不知怎的，在我眼中看起来有些寂寞。

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亚尔巴与少女之间透过亲爱与信赖之类的，彼此心意相通呢。

或许他们之间还存在着什么我不清楚的情况。

他像是在转换气氛一样，唤了我一声并看着我。

「我想继续白天的话题」

在他脸上的是傍晚时分也见过的充满期待的少年的目光。

「你是说旅行的故事？」

他点点头。

「你经历了怎样的旅途啊？精简版也行，说给我听听吧？」

刚才读过的日记内容现在还记在脑里。

我本以为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个机会，刚才已经复习过日记的内容了」

我切换好心情，得意的放话。

「真的？」

亚尔巴双眼发光的模样，使我不禁认真地凝视起他。

我能回想出日记的内容。可是那些都不是我写的，而是「别人的故事」。日记上提到的烦恼是过去的我的经历，而不是我的经历。

我能好好叙述吗。

「话说在前头，这可没什么有趣的唷……？」

那是我未知的经历。

都是些为了明日的生活而记载的内容，而非为了讲述给他人所记载的。

「说给我听啦」

我从怀中掏出从不离身的书本。

「拿你没办法～」

说实话，我开始有些兴奋。毕竟应该就连以前都没有向他人诉说经历的经验。

虽然这状况极其少见，但他正在望着我，正在竖耳等待我的话语。

我不觉得讨厌。

我打开日记，视线落在文字上。

「那我就失礼了」

他喘着粗息。似乎很兴奋。对他的反应感到好笑的同时，我开始诉说起事前预习过的日记。

遥遥远方，流星朝着左方流逝而去。

旅途中最重要的就是因缘际会。

如果邂逅不够好，就会被分类成没必要写到日记上的杂事。

如果是危险到会危及生命的邂逅，则会作为失败与教训记入日记。

我选择的不是那两种，而是更为愉快又漂亮的小节。

某对老夫妇向蹲在街角哭泣的我搭话。在所有人都视若无睹地匆匆走过时，只有他们看向了我，释出了善意。

「我最喜欢老年人了」

「为什么？」

「因为会让我撒娇」

我开心地说后，他便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果然是个动不动就求人的家伙……」

「反过来说，我不擅长应付小孩。没有好回忆」

我不容反驳地断言。

我曾经在某个富裕的家庭当过保母。

在那期间常常被喊作「白发女」，还对我的头发和裙子又拉又扯的，也被用绘笔在脸上涂鸦过，真的过得很凄惨。然而那小孩却只在父母面前装作好孩子，背地里却总在捉弄我，我总是被耍得团团转——似乎发生过这样的事。

「小孩子总会做些让人分不清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的行为」

「毕竟莎斯塔比起大姐姐，更像是会一起玩的伙伴吧」

「你是不是在偷臭我？」

开始叙述日记已经过了几十分钟。与亚尔巴的对话总是会像这样脱线。

说实话，光是讲述就花了我的全力，我根本不知道到底哪里有趣。但亚尔巴似乎相当高兴。毫不厌烦地倾听着我的故事。

「——就是这样，我尤其搞不懂男孩子。他们总是会毫无缘由地拍打人」

「很常见吧」

亚尔巴眺望着远方说。

「很常见？」

「就是越喜欢越想捉弄的心理」

「不可能喜欢吧」

「但讨厌的话就压根不会去扯上关系吧」

他开心地说。而我却搞不太懂。

那之后也是想到什么就聊什么。

「被大野兽追着跑，在森林中旁徨好几天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要完了呢……」

不可思议地并不感到辛苦。

明明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怀抱着什么心情，谈论起来却十分流畅。

或许是因为在身旁倾听的他满心喜悦吧。

「我曾登上过世界最高的山，从山顶眺望那美不胜收的景色」

明明根本没有达成目标的成就感。

「还曾经因非法入境而被国境警卫追着跑——」

完全没有印象的故事却不停从口中流露。

旅途中遇到的人、动物、小确幸、麻烦——

实际上，不可能全部只有愉快的事情。

尽管如此还是得记录在日记中，明确写下不能做的事情，借此修正自己的行为。义务性地写下的日记，如今却能让他人感到开心。我深深体会着这份感受。

我忽然想到。写着日记的以前的我，是抱着什么想法消失的呢。

怀抱着希望吗。还是已经和如今的我一样只剩绝望了呢。

我至今以来的旅程，真的毫无价值、没有任何意义吗？

我一直认为这毫无价值，淡漠地活到了这一天。这之后也该如此。

然而，现在却愉快地诉说着怀抱绝望时所写下的日记。

总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你为什么会踏上旅行啊？」

话题告一个段落时，他这么问道。

「刚见面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嘛。是为了增广见闻唷」

这个答案是我事先准备好的对外用句。

说出这句话后，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吗？但听起来却都和历史跟文化没什么接点耶」

哑口无言。

「本来以为会听到更沉闷的故事」

顺遂地讲述到了这一刻，我这才开始沉思。

和亚尔巴说得一样，我本来没打算将与人的联系摆在第一位的。

毕竟这只是一段为了活而活的，毫无意义的日子。

「嘛，这也不是坏事吧！反正就算你说些艰深的话，我也听不懂……」

忽然，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目光令我感到惧怕。

仅有一日的人生，不该存在什么意义。

因为要是有了意义，那当我失去它的时候，不就只会感到悲哀吗。

「莎斯塔？」

见我不再说话，亚尔巴满脸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我。感觉好似被看透了内心，好可怕。

我迅速换上了笑容。

「那接下来给你说说我压箱底的故事！」

我打算换个话题。为了排除多余的杂念。

我阖上日记，夸张地开头。

关于存在于这世上某处的，伟大魔法使遗留下来的传说遗物——。

回想石HERINNERING——可以将人的记忆储存在小石头的，于我而言方便利己的梦幻道具。

听见传说这个词，亚尔巴像是沉睡的猫刚开始活动一样，睁大了双眼。

「用传说的道具来开头，不觉得很浪漫吗？」

被刺激了好奇心的亚尔巴探出身子，全神贯注在我的话语上。

在跟他讲述的期间，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

这场对话，有多么开心，就会有多么哀伤。

「于是我还没能找到魔道具，旅途还将持续下去……」

总算说完后，亚尔巴送上了掌声。

『怎么样？』我试着问他。

「很有趣」

听见他这么说的瞬间，感觉眼前瞬间变得明亮。虽然有些复杂，但这评价令人高兴。

「是不是涌出了想出去旅行的想法呀？」

「是啊，虽然没办法」

我们聊了很久。

虽然周遭依旧很暗，但差不多该到日期更换的时间了。

「不过最后那段与其说是日记，感觉更像作品」

在奇怪的地方真敏锐啊，我不禁苦笑了起来。

「在恰当的地方加入修饰也是让故事变得精彩的必要手段」

我开玩笑似的说后，他便「真像你的风格」笑了笑。

「不过旅行日记感觉挺有趣的」

「要是不够细心，大概连三天都持续不下去喔」

「莎斯塔都可以了，我觉得我也能办到」

「你已经变成直截了当地在臭了吧！」

我抱着日记瞪向他。

虽然这段如同友人般的交流很开心，但心底却很复杂。

毕竟我们的交流，最终都会化为虚无。

我们不再说话后，周围就只剩被晚风吹动的草木响动。

说完故事的成就感与余韵，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亚尔巴像是忽然回想起来似的开口。

「虽然我不知道莎斯塔你为什么而哭」

明明没喝水却差点噎着了。真希望他赶紧忘掉我丢人的模样。

「嘛，看你振作起来了就好」

「……嗯，多亏了你」

泪水是停了，但现在全身却被羞耻感包裹。

『对了！』他灵光一闪似的睁圆双眼。

「伤心的时候，与其沾湿枕头，不如抬头看看天空吧？」

「天空？」

亚尔巴用力地点头。

「不觉得感觉怎样都无所谓了吗？看着星空的话」

他一脸「对吧？」的表情，朝天空展开双手。

「无限的光辉以黑幕为背景闪烁着。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看见同样的光景。毕竟天空不会逃跑」

我抬头仰望天空。繁星闪耀，在那中心的明月正在绽放光芒。眺望着那副景色，我忽然思考起他刚刚说了些什么。

「……你干嘛不说话」

被他紧盯着，我才慌慌张张地撇开脸。仰望天空说出那种话的他，感觉不太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没事没事，你说与其沾湿枕头不如抬头看看天空吗」

「怎样……」

「只是觉得说得还真像个浪漫家」

「果然你还是忘了吧……」

他后悔地双手覆上颜面。

「……嘛、嘛，有时也会因为天气不好看不见星星就是了」

刚说完就转而找起借口的模样倒是很有他的作风。

「你很完美地把刚才说的话都糟蹋了呢」

「吵、吵死了……」

他闹别扭似的转开头。

「话说这点小事谁都想得到吧」

就连这种挖苦的话语，也只是在遮羞吧。

「才没有那种事呢」

我看向天空。向着引人入胜的群星伸手。

现在的我没有观星的习惯，这代表亚尔巴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件事的人。

看着繁星闪烁的模样，心灵便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仔细观察便能看见每颗星星都在独自闪烁，仅仅如此，心灵似乎就被填满了。

虽然明天过后，我又会遗忘着某物活下去，但只要眺望这片星空，我就能得到同样的心情吗。或许会吧。

这项发现，令我感到无比珍贵。

「嘛，比起这种事」

我忽然涌出了欲望。小小的欲望。

我逼近亚尔巴。只是凑近了点，他就惊讶到满脸通红。

「亚尔巴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你之前是不是问过一样的话……？我没感觉有对你很温柔啊」

「又来了」

就算装蒜，他的脸依旧通红。

我正在享受他的反应。

明明迟早会消散，为什么呢。

明明投入越多感情，丧失时就会越伤心。

「你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但我的欲望却越变越大，就像是水渗入地面一般，某种想法渗入了脑中。

「算是吧……？」

他的回答其实不怎么重要。

「你想出去吗？」

「……咦？不，虽然想出去，但是不行啊」

他有些困扰地笑笑。

我已经知道了他不能外出的理由。

是那个少女的存在。给亚尔巴施恩的那个少女，将他束缚在了这片土地上。

别人之间的事，外人不该做评价。

但是——

「亚尔巴」

「干嘛？」

我与他面对面，然后握住他悬在身旁的右手。

然后忽地想到。比起压制他的愿望的那个少女，说不定我更能给他带来笑容。

「今天谢谢你」

「突然干嘛啦」

互相凝视几秒钟，我沉默下去后，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奇怪的气氛。他感觉有些紧张。愉快的交谈已经结束，他的眼中染上了困惑的色彩。

我接着包裹住他另一只空着的手。

「话说回来，你想不想和我一起旅行？」

他瞪圆了眼。

「啊？」

「跟我一起旅行吧？」

他呆滞的表情像是触电似的一转严肃。

「为为为、为什么会说到这个」

「不行吗？」

「就算你忽然邀请我也不可能啊。我还有师傅」

师傅——脑中浮现了那个恶狠狠地盯着我的少女。

欲望——比起将他束缚在此地的少女，说不定我更能给他带来笑容的欲望。

我将那份想法化为言语。

「但你想出去吧？」

回过神来，我已经这么问出口了。这句提问，让亚尔巴满脸苦恼。

但他并没有否定。他停下话语，思考该怎么答覆。

他在为了我的话语犹豫。我向苦恼的他悄声细说。

「我喜欢你」

「……哈？」

这个距离不可能听不见。装作没听见可不是件好事。

「我喜欢你。所以希望你能跟我走」

我再次说出口，他的双唇发颤。

在极近距离下试探他的真心。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感到麻烦，但也像是在动摇。他的视线游移，身子轻轻向后仰。但因为双手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他没法远离我。

从这个反应看来，他并没有很熟悉异性。

而我呢。尽管很紧张，但心底的某处却很冷静。

或许是因为我深知明天彼此就会忘了对方吧。

没错……这只是场玩笑。

没有意义的行为。

「说说的～，开玩笑而已」

我松开抓着的手，放开了他。

他因反作用力而瘫坐在地。

「……」

亚尔巴愣着不动。

「……吓」

等了几秒后，他似乎总算理解了我的话。

「吓死我了……」

像是在把停滞时的气息一次吐出，他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对心脏真的很不好……」

「啊哈哈，你当真了？」

「你这人……！」

他满脸通红地骂着。

晚了几秒，我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变得非常剧烈又快。现在也还在小鹿乱撞。为了不被察觉，我刻意放小慌乱的呼吸声。

「哈啊，突然好累……」

他呆呆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安静地凝视叹息的他。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莎斯塔你呢……？」

亚尔巴说着，目光却不自然地飘向别处。

「我想再看一会星星再回去」

「是、是嘛」

那时的他看似有些寂寞，也有点像是松了口气。

「在感冒前赶紧回房间啊」

在他完全起身前，我都在凝视他的神情。

有点可惜。

「那就晚安啰」

「嗯，晚安」

他背过我迈步离开。

途中还回过头几次，最后消失在了森林。

自那之后过了多久呢。

「永别了……」

我用无人能听清的声音，无意地嘀咕。

高挂在天空的云朵，如今遮蔽了月亮。

嬉闹的时间迎来了终点。

回到别宅的床铺后还是睡不着。

听见我的表白，他是不是其实也不讨厌呢。如果我没用玩笑作结的话，是不是能够得到更好的答案呢。

真蠢。我不禁嘲笑起自己。

那种事根本毫无意义，这我是最清楚的。

全部都没有意义。因为全都会消失。

而且他已经有那位白发的少女了。

我感到羡慕。但我也理解这是无可奈何的。

时间的积累就不同。而我，没有给他笑容的资格。

只要遗忘一切的疾病还在，不论我多么羡慕他们、多么嫉妒那位少女，都没有用，没有意义。

我不该随意搅乱他们的关系。

我想像过一起获得幸福的未来。可却只能遇见悲伤的未来。

所以，我的手中不能持有任何事物。

感觉精神以和刚才不同的方式特别清醒。

应该很难睡着。不如数数羊好了。虽然这么想，但脑中浮现的却是态度嚣张的男孩子。

自己似乎是疯了。这种情感，肯定会延续到明天吧。

感觉有些高兴，又有些害臊。

也有些恐惧。

这可能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执着于某人，第一次嫉妒某人。

极为暴力的情感，令我无比痛苦。但只要想想亚尔巴的事情，就能获得几分安稳。

我将脸埋在枕头里，不为人所知地大喊。想要将心底的烦躁感化作声音吐露而呐喊。

但那股情感却依旧缠绕在胸口，怎么也不肯离开。

「这到底是什么……」

就算是年龄不到一天的我，也能将其视作恋爱吗。

从窗外照进的阳光弄醒了我。有些倦怠地起身，看见只有自己一人的室内后，我的意识才总算融入现实。

「得……写日记……」

总算回想起来似的浮出这个想法。

撑着沉重的眼皮，我摇摇欲睡地朝放在枕头边的包包伸手。拿起厚重日记时，我明确感受到将自己与世界联系的某物马上就要消逝了。

又或许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现在不过是魔法消失了，我正要随着魔法从世上消失了而已。

毫无实感。但我的身体却记得那个瞬间。所以必须做好准备。

丧失记忆后，如果发现有陌生人住在自己家的话，这里的居民会感到混乱的吧。也可能是无法厘清现状的我先陷入错乱状态。

曾经的我就犯下过这种错误，伤了他人、也伤了自己。

为了不犯下同样的错误，我有些准备得在丧失记忆前做。

拿出夹在日记里的小纸条，塞进胸前的口袋。

洗洗脸、整理睡乱的头发，做好外出的准备后，我带着行李离开别宅。

然后回望自己度过一晚的屋子。

尽管是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木造建筑，待了一晚还是生出了些感情。

我在门前弯腰行礼。在心中默念着「受您关照了」。

脑中闪过了某人的面容，忽然有种要被不知道是喜是哀的情感给吞没的感觉。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我硬是让自己接受。

我和他是不同世界的居民，再怎么烦恼都没有意义。

我紧咬着下唇，最后再一次想起他，重新行礼。

好了，动身吧。

接下来就只剩悄悄离去了。

这时，背后传来了咕噜咕噜的怪异声响，全身敲起响钟。

回过头后，我差点和当时一样发出悲鸣。

「泥咬蛆$n啊哩以？你要去哪里？」

那东西发出了怪异的声响。没有固定轮廓的无形赤色肿块就在我眼前。它发出黏腻的声音，晃动着身躯。是我与亚尔巴初次相遇时在森林碰见的怪物。

低落的心情瞬间被恐惧吞噬。

不清楚它前来的目的，我戒备地与它拉开距离。

『等、等等』

「咦？」

脑中出现混着杂音的声响，让我停下了脚步。

『你药趣哪里？』

怪物在发声。

准确来说不是发声，而是在用某种特殊的沟通方式。难以听清的杂音似乎正在拼命传达着什么，尽管感到惧怕，但却生出了些许怜悯。

无法从怪物身上看出表情。然而，我却想起了怪物在那位白发少女的家中，与她靠拢对谈的模样。

那东西没有冒然接近我，似乎是在静待我的回答。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已经惨叫着逃跑了。

「我要离开这里」

可能是没想到我会回答吧，黑色肿块上头的红色眼睛微微晃动着，看起来像是感到惊讶。

「那个，如果不麻烦的话，希望你能帮我转告其他人」

对怪物说什么呢。虽然这么想，但反正我没过多久就要消失了。无论它是否帮忙转告，就结果而言都没有差别。这只不过是想驱散擅自离开的愧疚感而说出的话罢了。

『亚尔巴，载隼贝胃你讼刑』

亚尔巴、送行——勉强听清了它的意思。从怪物口中听见人话，总有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想为我送行？我摇摇头。

「那样分别的时候会很伤感，所以这样就足够了」

虽然是自己说的，但听起来真悲哀。

怪物就那样静静凝视着我一阵子，最后像是失了兴趣似的慢慢朝废墟方向移动。怪物离开的地方留下了小小的鞋印。

于是，我朝着他，又或者该说是她的反方向前行。

最后为我送行的竟然是那东西，这结局真奇怪啊～。脑袋这么想着，但分别的不安却有了些微的减轻。

我咬着发颤的嘴唇，咽下差点发出泪声的冲动。

这样就足够了。我说服着自己。

102年，21日。

天气晴朗。忍耐饥饿持续在森林前行。

没有需要书写的事项。

102年，22日。

今天也感觉不到人烟。在黑暗的森林中独自一人。好想听人的声音。

102年，23日。

有了美妙相遇的一天。

在森林中力竭倒下时，正巧碰上了名为亚尔巴的少年。

他带我到他的住处，给了我睡处与晚饭。

遇见会说话的玩偶。虽然没派上用场，但帮了它们做农活。关系良好。

晚上和亚尔巴一起去看夜空——

走着走着，我停下书写的笔，思考该写些什么。

留给我的日记页面只有一页。

不能着笔在没有用的东西上。

既然如此，绝对不能漏掉的果然只有『仰望夜空』这个习惯了吧。

在旁添上他的台词，我尽可能将那晚的事情写得风趣横生。

想起那晚的交谈，我自然而然地轻笑出声。

离开废墟，再次回到森林入口。

手指从日记的文字上滑过，然后夹起胸前的纸条。

『首先，请翻开日记』

看见上头的文字后，我难以忍受地将其捏皱了。

下一个我会朝哪里前进呢。

看完日记后，会折返回废墟吗。

不过，即使下一个我与他再次有了关联，那也与我无关。

明明思考没有意义，但就算到了即将消失的前几秒，我还是无法停下思绪。

至少得稳定心神。不然下一个苏醒的我会很困惑的。

我安静下来，集中精神让心情平复。

宛如时间静止的沉默降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是一直闭着眼，静待一切的终结来临。

可能是前兆吧，感觉头有点疼。

马上就要结束了。记忆就要消失了。

泪腺已经溃堤。

我呢喃着快要和记忆一同消散的少年的名字。

反覆回忆至今为止的交谈。记忆中的每句话语，到了如今竟显得如此惹人怜爱。

到了这一刻，我才感到了后悔。我不该与他有太深的联系。应该要像往常那样维持淡淡的距离。

……好想亲口传达谢意。

我是个笨蛋，所以直到失去的前一刻才认清真心。

他说和我对话很有趣。那令我高兴到只要回忆起来，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

头顶处忽然有了一种被白色的某物包覆的感觉。

一切化为纯白。所有都被染上纯白——

「……」

在纯白的世界中，唯有一人站着。

第二卷 记忆与幸福与，美梦伊始之刻

这个世界存在名为魔素的东西。火、水、光、黑暗，都是由魔素构成的。人的记忆也不例外。

过于微小的魔素无法以肉眼捕捉，若不按照特殊的程序就无法观测到它的存在。

任何魔素只要赋予了人所持有的魔力便能使其变质，使其产生，抑或是使其消灭。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能够使用魔法的极少数人。

魔法使的数量本身绝不多。魔力量打从出生就已注定，大多数人与生俱来的魔力都只有一点点，根本无法正常使用魔法。

而即使身为魔法使，能够观测到六大元素——火、水、风、土、暗、光——以外的魔素的人也极其稀有。

曾经有位少女拾笔撰写日记。

她对人的记忆抱有兴趣。

她将成为操纵记忆魔素的魔法使当作目标。

最后，她成为了贤者。

贤者是世上所有魔法使聚集的王都中，仅赋予被选中的十三人的称号。

然而，少女却遭遇了某种不幸，导致她几乎完全忘了那些技术。取而代之，留给她的只有无法死去的不死诅咒。

能够自由操纵记忆的魔法使，竟然将那项技术忘了大半。多么讽刺啊——我想道。

我回想着曾身为贤者的那段日子，踏入了废墟。

时间已过午时。我对映入眼中的风景毫无印象。

但却不可思议地没有对前进方向感到迷茫。因为在纯白的脑海中，能够看见某人的存在。

原本在这个时候，我应该要因为丧失记忆而陷入大混乱。原本应该会深陷绝望无法自拔。

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个劲地拼命观看日记——

接着在大致理解现况后，就会成为一个将惰性地生活下去视作目标的悲哀旅人。

但不知为何，这次却没发生那种事。

我怀着明确的目标前行着。

应该说，我觉得将思绪分到这件目标以外的事上根本毫无意义。

我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人物。

出现在视线前方的他，正走在废墟中的小径上。他双肩松垮着，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找到他身影的瞬间，我心中的某种情绪怀着热意倾泄而出。

我认识那个背影。

过于昏暗的那个晚上很难看清，但只要回忆一下，就能想起当时拉着我的手向前迈步的某人的背影。那个晚上，他专心聆听着我所讲述的外头世界的故事。

那时的记忆宛如被泡泡包覆的羽毛一般，迅速从水底浮至水面。

「必须快点赶上他」这样的想法占据了我的内心，身子自然而然地向前探了出去。

「亚尔巴」

我从背后呼唤他。我马上就想起了他的名字。

他听见声音回过头，用惊讶的目光凝视着我。

「莎斯塔！？」

他一边喊着，一边小跑奔向我。我也奋力踏出步伐，展开双手将他拥入怀中。

「不对，你抱我干嘛啦！？」

他面红耳赤地离开了我。

「话说！你刚才到底跑哪去了啦！」

他大吼。这么说着的他用双手抱着大大的布袋。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亚尔巴喘着气，看得出来他直到刚才都在四处奔走。

「除我之外的人都说不记得有你这个人，我都快以为昨天的事情是场幻觉了……」

看来其他人和往常一样发生了忘却现象。

所以他才会这么拼命寻找擅自离开的我吧。

我情不自已地勾起嘴角。喜悦和某种未知的情感混杂在一起。

这时，我忽然发现他怀中的布袋散发着香气，而开口询问：

「你拿着什么呀？」

「你问这个？」他打开布袋，里头装满了烤得恰到好处的浅褐色圆面包。

「这是怕你又饿死在路边……」

「为了我？」

「是、是没错啦」

他搔着脸颊，有些羞涩地别过了脸。

我紧盯着那样的他，不放过任何表情与瞳孔的变化。

「我，认识你唷」

他不可思议地「嗯？」了一声。

「说什么啊？」

「你是我喜欢的人」

「突然说什么啦！？」

他的脸瞬间染上红晕。

这么说起来，上一个我似乎将这句话当作玩笑了。

「你又想捉弄我？我可不会上当！」

他红着脸大喊。就连那样的反应都令我感到无比可爱。

我缩小视野所见，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因为我的话语而有些一惊一乍的他的反应、举止和声音，都和脑海中留存的记忆一一呼应。这个事实令我全身为之振奋。

这样不可置信的惊喜，让我连自己的心情该如何形容都不知道了。

「我为什么会认识你呢？」

我不想看漏他的任何一个表情或举动，而凑近着问。而他则是皱起眉头望向我。

「……你是不是撞到头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咦？不就是莎斯塔吗……」

「是吗？」

以防万一，我打开日记本确认。

「似乎是正解」

「不，这到底是什么对话啦」

对我温柔以待的他、憧憬着外面世界的他、说想要回报师傅恩情的他，一如记忆那般呈现在我眼前。他还记得我。

「我只记得与你相关的事情」

我平静又缓慢地，像是在咀嚼事实一般说着。

打从心底感到了幸福。我能打从心底笑着说出口。

这是以前的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其他的事情，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算是有些欠缺整合性的状态呢」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纯白一片的脑海中，只有关于他的情报完整保存了下来，还真是奇妙。那彷佛照亮黑暗的一缕希望之光，照亮了我的脸庞。又或者该形容成在污泥中找到盛放的美丽花朵的感动吗。喜悦之情跃出水面充满内心。

「你说过的话、教过我的事，表情、声音我都记得，却忘了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

「……虽然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这是一切的起点。

「但你果然哪里怪怪的吧……？」

「奇怪的是认识你以前的我」

以前的我并不普通。是个没有基盘的瑕疵品。无法记住任何人，无法残留在任何人心中，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就连结束人生都做不到。面对他，我才总算察觉到自己至今为止过的是多么怠惰又毫无意义的日子。

「……算了，总之今天就是你启程的日子吧」

眼前的他似乎在说着什么。真是令人怜爱的嗓音。

「你知道出口在哪吗？」

我觉得，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会有所改变。

「机会难得，我送送你吧」

我觉得，自己能够为了他向前迈进。

「亚尔巴」

我和那个晚上一样，拉近了与他的距离。然后拉起他的手包在我的手心之中。

「……莎斯塔？」

我珍惜地将双手之中的那只手拉近胸口。他吓得弄掉了手中的包裹。然后困惑地游移着视线。

我将脸凑上前，悄声呢喃：

「和我一起去见识这广阔的世界吧？」

我本来就是个擅长操作记忆的、贤者。

天气很不凑巧地乌云密布。

从上空俯视一切的某人大概期望着我会陷入不幸吧。

但这几十年来仅仅作壁上观的家伙，还是赶紧失去羽翼摔落在大地上比较好。

我肩膀托着包包，背后则背着少年。女性独自背着男性进到森林深处，我这人还真是乱来啊。

「睡得可真熟呢」

但只要回过头，他就在脸颊快要相碰的距离。

这个距离感有点危险。虽然我不介意背后传来的重量，但他的呼吸快把我搞疯了。

光是能看到他毫不设防的睡脸，我就很幸福了。

没错，现在的我很幸福。这就是幸福——

「我会让亚尔巴也体会到同样的幸福」

一边感受背后传来的体温，我一边哼着歌继续前行。

脑袋想着的则是接下来该和他去哪里旅行。

储存记忆的魔道具——回想石HERINNERING，是一颗只有大姆指大小的半透明蓝色椭圆宝石。能轻易留存魔力的宝石中，描绘着可以发动奇迹的小魔法阵。

与他眺望夜空的那个晚上，我说自己正在进行一场寻觅回想石的旅途。

但其实，那颗宝石早就在我手中了。

可以干涉记忆魔素的那个魔道具，本来就是我亲手制作的。

在失去贤者的地位和记忆之前，我将保管场所记录在日记里，让下一个我去寻找。

还是贤者的我怀着一缕希望，把自己打造的魔道具写入最初的日记里。

回想石的搜索陷入了困境。毕竟只是颗小小的宝石，而且当时我的研究成果全都被各个国家的人们分食了。要沿着线索找回失去的魔道具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不过，订立目标本身依旧有其意义。

那成为了我旅行的理由。

旅行的目的在很久以前就达成了。

结果，宝石依旧无法拯救我。留存在宝石中的记忆也没例外地消失了，毫无意义的道具。

尽管只是一个目标，却也成了我生存的意义，直到找到回想石之后，我才注意到这件事。

当我得知自己设成人生指针的东西根本没有价值后，我便完全失去了生活的目标。

接下来，我只剩下没有终点的虚无日子。

没有未来展望，只能惰性地持续旅途。

那便是与他相遇之前的我。

但如今，我眼前的道路正在被新的希望之光所照耀。

我以前很讨厌晚上。因为夜晚会夺走我重要的时间。

现在已经不会因为不安而寝不能寐了。

白天恶劣的天候延续到了晚上，夜空中看不见星星。但我依然心情平稳地凝视着营火摇曳的火焰。

在营火的另一端，亚尔巴就躺在那儿。

他包在毯子里头睡着。每当瞥见他的睡脸，就有种自己还在做梦的错觉。

变成会失去记忆的体质长年，我早已不对未来怀抱希冀了。

只要没有期望，就能扼杀悲观的情绪，也能在他人面前故作开朗。

然而，我的内心深处却憎恨着所有人。总是带着复杂的心情眺望开心的人们。

哀叹自己为什么没办法正常欢笑。

我的记忆只能维持一天。仅仅一天。

还会从别人的记忆中消失。明明这样的日子毫无意义。却连亲手终结这种没有意义的日子都做不到。

以一天为单位消失的记忆、无论如何都无法死去的身体，自从被这种宿命束缚以来，我除了惰性地生活下去以外别无选择。

总感觉每天都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磨损。某种身而为人非常重要的东西正在渐渐剥落——

柴火火花四溅。这时，他的眼睑浅睁开来。他缩了缩身子，在昏暗之中慢慢起身。

「啊，早安」

我朝刚醒来的他说道。虽然周围完全暗了下来，说「早安」似乎有点不妥当……。

「咦……？」

他满脸状况外地四处张望。

「不好意思，让你在这种地方过夜」

我告诉他是自己把他背到这个地方的。

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打算早上启程，那时你能跟我一起走吗？虽然我继续背着你也可以，但那样太慢了」

「不用背啦……」

「是吗？不用客气唷」

「我自己能走……比起这个……」

他头痛难耐地按着额头，询问：

「这里是哪啊……？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问问你唷……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瞪圆了眼回答：

「你是莎斯塔啊……？」

「正确！什么嘛，你记得很清楚嘛」

我拍手表示喜悦。而他则依旧一脸严肃地望着我。两者的情绪差让我露出苦笑。

「这里是哪……？」

「我们从废墟往西南方移动，目前在森林里」

「……我们为什么要移动来着……？」

他盘腿坐着，和我一起凝视营火。

没有乱来的征兆。他只是双眉呈现八字形，满脸疑惑。

「你还记得来这里之前自己待在哪吗？」

我以防万一问了问。

为了确认魔法有没有发挥作用。

「……在和你看星星」

「除此之外呢？」

继续追问后，他便歪着头没什么自信的回答：

「我不知道……。总感觉，我身边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但立刻就出言安慰他。

「你一直都在和我旅行唷。没有其他人。你不是还记得我们昨晚在看星空嘛？」

「记得……」

「观完星后，你在那个小丘上滑倒——可能是在那时撞到头了吧」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聆听我所说的话。

这都是谎话。我在欺骗他。

我对他所说的是我思考良久的台词，压根不是事实。

我很擅长这方面的创作。

用魔法夺走他的记忆，然后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谎话。

现在的他没有和我观星以前的记忆。从某种层面上，他的状态与刚忘记一切的我相近。

「大概是某种记忆障碍吧」

「所以你才把我背到这啊……」

脑筋转得很快真是太好了。

我点着头，脑海浮现的是将他束缚在那片土地上的少女。

刚才他说「还有另外一个人」。记忆没有完全消失，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他和我道别过后，即使只有一瞬间，也有遇到过那个少女吧。

这个推测让我涌出了些许的愤怒。考虑到亚尔巴的将来，应该把那些多余的情报全都摘除。话虽如此，过于频繁地改造他的记忆也不好。

就算记得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只要填满与我一同度过的记忆，总有一天他就会把其他女人的记忆当作不必要的情报处理掉。

关于把亚尔巴束缚在那片土地的女人，我打算先放置不管。

「你什么都不记得应该很不安吧，但总之！」

我凑近亚尔巴，牵起他的手拉向自己。

「你能不能和以前一样陪在我身边？记忆应该不久后就会恢复了」

这句话包含了「一起获得幸福吧」的意思。

「……有种，爱的告白？的感觉……」

「差不多吧」

「是吗！？」

我沉默着凝视惊愕的亚尔巴。他张着大口讶然了一小会，忽地清了下喉咙双手揉了揉眼睛。

「算了，也行吧……」

似乎认命了。

「反正的确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有些疲倦地说。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起旅行？」

「就算被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啊」

这样算是告白成功了吗。

我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容。

「他果然是我的命定之人」我重新想道。

我在笑容底下，将握在手中宝石放回包包。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隔天早上，我在森林中牵着他的手走动。

他看着相牵的手似乎有些不自在。立场和观星那晚反过来了，感觉真奇妙。

他不常开口，牵着的手还微妙地出着汗。我不断重新握紧那只一有空隙就想抽回的手。

「你怎么那么抗拒？之前明明是你来拉我的手的」

「那是因为你在哭啊……」

他厌烦地说。

「如果不是哭着的女孩子，你就不牵了吗？」

「我搞不懂牵手有什么有趣的耶？」

男孩子这种时候不是该感到高兴吗。

「嘛，请忍耐一下。要是走丢就不好了」

「又不是狗……」

我还满享受这个状况的。

就算是他生闷气的表情，我也想一直在旁看下去。这么想着而凝视他的脸后，他就又别过脸去了。

「我喜欢亚尔巴唷」

「你只会说这个耶」

唐突的表白，我牵着亚尔巴的手如此细语，而他却眯起眼瞪着这里。

「我这是真心话」

我挪动相牵的手的大拇指，抚摸他的手腕。

「别用手指摸我！」

「这只是小小的爱情表现」

他满脸通红。光是看着他那样的反应就令我欲罢不能。想继续接触、继续待在他身边。

亚尔巴一脸无法理解地呢喃：

「话说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我和亚尔巴吗？就说了我们一直一起旅行呀」

我一边说着，一边缠上他的手臂。

「好了，我们出发吧」

我望着前方，拉过他的手加快脚步。

身后传来了他放弃似的叹息。

我们相遇到现在还没过多久。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关系可言。

但是，这份心情并非虚假。

从今以后、从这开始，我们能成为任何关系。我对此深信不疑。

将他带走的第二天傍晚。

离开森林，抵达稍微经过整顿的道路后，眼前的是罗列着许多木造小屋的村落。尽管是个朴素老旧的村庄，却也是我与他初次一同造访的聚落。

来往于路上的行人们望着我们。

是很少见到外人吗，我本来不是很在意，但那些视线似乎主要都聚集在亚尔巴身上。

发现这件事后，总感觉路上的所有人都盯上了亚尔巴。

我们像是在逃避注视亚尔巴的视线一般快步行走。

「大家怎么都在看我……？」

「很奇怪吧……，亚尔巴的外表明明不值得人注意的说」

「喂」

我自然而然地往牵着的手用力。

我拉着他的手，忍受宛如箭矢的视线。

如今的他没有与我相遇以前的记忆。

他刚带我进入废墟时，说过我是第一个造访废墟的外人。

如果直接相信他的话语，那么这个村庄之中应该没有知道那座废墟存在的人才对。

既然如此，这些视线是怎么回事。

「咦？」

当我们快要离开村落时。

有道人影追过我们，然后回头发出惊呼。

那是一位有着茶色头发的少女。她停下脚步，明显望着这里——望着亚尔巴。比我要年幼几分的那孩子手中抱着一个装着蔬菜的篮子。

「这不是亚尔巴嘛。你会待到这么晚还真稀奇」

听到他名字的瞬间，我不由自主地向前挺出身子。

「你是谁？」

或许是戒心太重，我不经意地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咦，你是？」

看见突然介入其中的我，少女吓得退缩了些。

…………。

对方不过是个小孩，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幼稚了？回过神来后，我忽然觉得有些丢脸。

「呜哇，你还认识这么可爱的人！？」

本来想说的话都在脑中乱成一团了。

「好漂亮的白发」

「呜嘎！？」

少女摸我头发，使我反射性地退开。

「你你你干什么呢！」

「喔喔……对、对不起」

虽然马上就被解放了，但少女的眼中依旧充满了好奇的色彩。感觉随时又要像只猫一样扑上来。

「你是谁……？」

我捂着脸重新询问。

「亚尔巴常常会来这个村子卖东西。算是我们家的常客吧」

我没问亚尔巴是谁。

「话说……」

「嗯？」

我咽下「你为什么直呼他的名字啊。太自来熟了吧」这么说的冲动。

＊注：莎斯塔对亚尔巴的称谓是亚尔巴君。

转而望向亚尔巴看他记不记得什么，然而没有记忆的他只是摇摇头满脸困惑。

我们可没时间在这里悠悠哉哉的……。

「不……没什么」

在提问前，我忽然想到。

仔细一想，就算其他人不知道废墟的存在，也有亚尔巴自己造访这座村庄的可能性存在。少女与亚尔巴认识并不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如此一来也就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注意亚尔巴了。

我仰望起随着时间夜色越来越浓的群青天空。

冰凉的晚风刚好在这时吹过，我不禁抖了下身子。

「你没事吧？怎么感觉你们看上去都很疲惫」

少女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疲惫——这么说起来，自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我们毫不停歇地一直在赶路。

不习惯旅行的亚尔巴的脸色相当差。

既然村人们大多都认识他，说不定能够利用这一点。

反正到了明天我就会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了。似乎没有必要不自然地逃离这个少女。

我看向少女的双眼。毕竟还很年幼，幸好她看上去并不像有看出我和亚尔巴身处的状况。

「并不是没事……。太阳就快完全落下了，我们在苦恼今晚该怎么办」

「有吗？」

身旁的亚尔巴悄声反问，我轻轻抵了抵他的腰。

「喔，这样啊。毕竟这一带没有提供住宿的设施嘛」

少女表示理解。

她来回看了看我与躲在我身后的亚尔巴，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介意的话要来我家吗？」

少女居住的家就建立在宽广菜园的一角。

我们两人一起在她的带领下走到她家二楼，一间宽敞的房间。

「这边借你们住」

少女名为伊儿。年龄十三、身高与我差不多，胸围则比我还要更强烈地主张着存在感。言行举止神采奕奕，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好女孩，让充满戒心观察着她的我不禁体会到了败北感。

「这里是我妈妈的房间」

「嘿～」

我随口附和。她依旧带着笑容。

「妈妈最近才离家不久，现在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生活」

似乎有什么隐情。

我先问了一个在意的问题。

「亚尔巴之前也借住过吗？」

「咦？不，才不会呢。怎么可能那么做呀」

她笑容明媚地否定了。那回答不像是在说谎。

话虽如此也无法安心就是了。

「平时爸爸也在……啊，我爸爸的工作类似旅行商人，现在去村外做生意了」

「那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刚才还在外头做事。双亲不在，她似乎是独自包办了所有家事。

「是没错，但大家不都差不多吗？」

感觉在各种方面都惨败，又快陷入失落的情绪里了。

「你为什么肯招待我们来作客？」

「因为感觉我爸爸会说『让年轻女性露宿野外不好』」

原来如此。不是为了他，而是因为我也在场。

心里的疙瘩消除了些。

「啊！话虽如此，请你们不要在这里做些奇怪的事唷」

什么叫奇怪的事？

话题告一个段落后，伊儿重新望向亚尔巴。他若无其事地躲到了我身后。就像个受惊吓的猫。

「怎么感觉亚尔巴有些怪怪的？」

「可、可能是走累了吧」

我迅速找了个借口。

「哼～，算了。这里随便你们住，但请不要乱动摆设唷。妈妈回来说不定会生气」

「好的……」

「如果遇到什么问题，我就在别间房，直接来喊我就好」

「谢、谢谢你」

「那再见啰」伊儿笑着离开了房间。

伊儿离去后的室内显得异常寂静。宛如暴风雨过后的宁静。

被留在房内的我就那样盯着关上的门扉一阵子。

直到最后，她都是个无懈可击的小大人。

完全不像在和小女孩谈话。不如说，总感觉我才是那个不明事理的小孩子。

室内只剩下我与亚尔巴后，他便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而我也安心了下来。

紧张感消散过后，这次涌上的是强烈的疲倦。

我瘫坐在地上。

「真是个好孩子」

直到刚才都沉默不语的亚尔巴感叹似的说。什么叫好孩子啊。

「你这是和谁比较出来的好？」

「咦？不，我没特别跟谁比啊……」

他挪开视线望着别处说道。

「她和某人不同，是个好孩子呢」

「你在生气？」

「我没生气」

「你就在生气……」

总而言之，我们今天成功获得了有屋檐的睡处。

旅行很顺遂。虽然得添一句「就目前而言」。

以前的我不会作梦。

梦是记忆的断片，抑或是构筑知识的过程，而我做不到。

夕阳之下，他正在为无法在农活上取得成果而失落的我打气。

此时传来了某人的声音，他转身朝着那人奔去。以绯红的地表为背景，某个我以外的人就站在那前方。亚尔巴面对那个人，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对方的脸上蒙了一层雾，使我无法得知她是谁。

我只能在远处眺望着他们。

我既无法上前挽留他，也无法加入他们的对话。

他就这样被带离了我身边。

感觉，非常的哀伤。

身体的疼痛使我清醒过来。

白天过度活动的代价终于出现了，剧烈的肌肉酸痛让我连手脚都难以动弹。

从坚硬的地板起身，盖在身上的毛毯便滑落下去。

看来是打了个瞌睡。

「亚尔巴……？」

我揉着眼睛呼唤此刻最想见到的人。房间内只有我一个人。

太阳已完全落下，窗外十分昏暗，只能看见照亮门前的微弱火光。

他该不会不见了吧，我一时间陷入了不安之中。

不过，在从二楼下去的途中，闻到了一股炖煮的香味。

我窥向这家的厨房，发现他就站在锅子前做料理。

看见他的身影而放下心才没多久。

他身边站着的人，是这个家的居民伊儿。她手脚敏捷地用菜刀切着食材。

看得出来他们正在准备晚餐。这应该是亚尔巴所释出的诚意吧。如果询问，应该也会得到「白吃白住感觉不太好意思」的回答。

然而，我却难以向他们搭话，就那么离开了。

我忽然很害怕看见他们开心地做着料理的模样。

总感觉就像是在被迫观看那场梦的后续，我很害怕见到那时的亚尔巴的笑容。

与亚尔巴邂逅的第三天晚上。

晚餐是奶油炖汤。和曾经喝过的汤味道相似，温柔又温暖的晚餐。

已经记不清用餐时我们三人的谈话内容了。

感觉我很讨厌亚尔巴与伊儿提出只有他们知道的话题。感觉我似乎在摆脸色，让亚尔巴有了不好的印象，这也令我感到讨厌……。

吃完晚饭后，我洗完澡便上了床。

如今，我正在与亚尔巴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毛毯。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现在正在昏暗的房间与亚尔巴独处。

平时我总是讨厌明天的到来。如今却没那么厌恶了。

光是有不会遗忘的记忆存在，心灵就有了这么多余裕。

不过也只是没有痛苦到令我流泪罢了，心中的某处还是残留着不同的烦闷感。

明天离开村庄后，我打算继续北上。那样一来，就能完全脱离这片土地了。

多余的烦恼将要消失。明明要很开心，心情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不经意地瞥了眼身旁，亚尔巴不知为何瞪大双眼紧盯着天花板。

他沉默不语，看都不看这里一眼。

「你不睡吗？」

询问后，他面不改色地「要睡啊」冷漠地回应我。

看起来是在不高兴。看着那样的他，我开始感到不安，是不是该减少搭话呢。

可是他就近在咫尺，让我很想向他搭话。

「你在看什么？」

「我在数天花板的污渍」

「嘿……」

这是身旁躺着一个女孩子的时候该数的东西吗。

「为什么要数天花板？」

「……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

我装作在倾听，实则在毛毯底下探着手。感觉稍稍伸手就能与他十指相扣。

想像白天一样牵手。

想触碰他。只要碰到他，应该就能摘除我心中来历不明的不安了吧。

当我准备伸手时，他嘀咕着：

「坦白说，我觉得现在的状况很奇怪。既没有记忆，还不知为何在和谜之旅伴同床共寝」

亚尔巴闭上口，然后转向我。

他满脸哀伤，

「我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么呢喃着。

「毕竟你真的丧失了记忆嘛」

我刻意不表露出动摇，这么说。

「这么说起来……是那样没错」

他露出浅笑，重新回望天花板。

刚相遇不久的亚尔巴总是有种稚气未脱的感觉，常常带着天真的笑容。但现在在我面前的侧脸，看上去却很成熟且带着哀愁。

他如今在想些什么呢。

是在怀疑我吗。

想从我眼中逃离吗。

想着「怎么可能让你逃掉」而在毛毯下准备抓住他的手腕，

可又觉得，这是多么自私的行为。

想看看世界多么宽阔的他。为了实现他的愿望，我才消除了他的记忆将他从废墟中解放。

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而做的，把他带到了这里。

「太差劲了……」

现在的我，只担心着自己。

总是畏惧着他的反应，从来没去想过他的想法。

「你为什么一脸痛苦啊」

亚尔巴讶异地望着我。

回过神来时，我的额头上满是冷汗。

我害怕被他讨厌。我不想失去他。

即使自身抗拒，那样的想法也总是最先浮现在脑中。

明明真正重要的是他的想法。我却一直视而不见。

真是个自私的女人。

「嘛……」

亚尔巴叹口气，再次看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重新想想，像这样和别人一起睡其实也不坏的样子」

「……？」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虽然感觉你是个毛毛躁躁，静不下来的奇怪孩子」

亚尔巴这么说着，别过脸去。

他刚才的话该不会是在对我说吧。

那让我嘴角一松。

仔细想来，他在被我夺走记忆之前和之后，都一直在关心我。

「你和我待在一起，不觉得痛苦吗？」

「倒是不会痛苦啦」

亚尔巴背着我回答。

不痛苦。可那是因为我夺走了他重要之人的记忆。

要不是失去了记忆，他肯定会怨恨我、抛弃我。

「差不多该睡了吧。明天不是还要旅行吗」

不过，我觉得这也无可奈何。

是我做错了。

我在毛毯中，若无其事地与他十指相扣。

「干嘛啦……」

无视他不耐烦的声音，将他的手拉向自己的脸旁。

为了不让那股不知名的心情泛滥而出，我将其压制在水边。

他用毛毯遮住脸，不再看向这里。

但他那从背后若隐若显的耳朵却泛着红晕。

「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我并不后悔不假思索就把他一路带到这里的行为。

可是，我并不是想让他悲伤才这么做的。

因为我，喜欢他——

「你会没有记忆，是因为我对你施了魔法」

这么坦白后，他便转动身子转向我。

与自己直面的那张脸上浮现着些许的惊讶与困惑。

「我现在就将记忆还给你。所以……希望你不要乱动」

又是一个自私自利的请求。

明明是自己说的，却连自己都傻眼。

「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首先，先把记忆还给你……」

我从怀中掏出蓝色宝石。

我会夺走他的记忆，是为了与他一同旅行，为了让他和我一起获得幸福。——我是这么想的。

其实是为了方便让他待在自己身旁。为了让他毫无牵挂地和我一同离开。

场面话与真心话。

从来没去思考过他的想法。

所以我必须为时至今日的所作所为忏悔。

经过一番反思，我才总算清醒过来。

「对不起……」

我将额头与双手抵在地面向他道歉。

我已经做好把封印在回想石HERINNERING的记忆还给他的瞬间就被揍的觉悟了。应该说，我希望他能尽情殴打我。

「不，我怎么可能打女人……」

看来我不小心说出心声了。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

我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恢复记忆的亚尔巴比我想像中来得冷静。也没说要立刻回到那座废墟。不如说，他甚至没表现出想要立刻回去的态度。

似乎是听完我的话后正在沉思。

既然有所犹豫，那说不定我也有机会。我怀着这种淡淡的期待——

「不，我一定会回废墟喔？」

结果被他以有些生气的表情否决了。

不行，感觉快哭了。

「不过嘛，还没到『你干了什么好事！』的程度。毕竟没什么后遗症，而且也没到致命性的状况。我只是稍微离开家一会，和女孩子逛了逛村子而已。这点程度应该……」

亚尔巴的脸色忽然刷白。

「会被师傅杀掉吧……？」

他抱着自己的双肩全身打颤。

他的师傅是那么可怕的人物吗……。

拒绝与人交流，把亚尔巴关在狭小世界的少女——

「我现在依然觉得我比她更能给你带来幸福」

至少我不会做出让他摆出这种表情的事情。

「你真的有在反省吗……？」

「非常抱歉！我真的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而已！」

我将头压在地面。我知道自己理所当然地需要谢罪。

可是就这样放他走，实在是、实在是太可惜了。

「抬起头吧……这样很难说话」

我抬起头，再次和亚尔巴面对面。

虽然应该没什么深意，但亚尔巴从刚才开始每当我们对上眼就会率先挪开视线。

「一时冲动把我带出废墟这件事，嘛、就原谅你了……。可是理由呢。你明明……」

他指着我，话说到一半就红着脸停下了。

看见他的反应，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因为我不是在开玩笑」

那不是玩笑。

那个晚上不是玩笑。

「我喜欢你」

这是我不容置疑的真心。

虽然不清楚有没有传达出去，不过亚尔巴很刻意地清了清喉咙。

「不用说理由了……」

然后有些放弃似的说。

「总之，我今天累了。明天再说。今天先睡了」

他盖上毛毯打算中断我们的对话。

我移动到他身上，窥向他的脸。

「干嘛啦」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在昏暗的房内对上眼，亚尔巴便尴尬地游移着视线。

「我明天就回去。这趟旅途到此为止」

「……」

这就是他的愿望吧。

把记忆还给他，坦承自己的罪刑时我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亚尔巴自此不再言语。看来是不打算继续说什么了。

「亚尔巴」

我声色严肃的问：

「那个选择，真的能让你幸福吗？」

「幸福？」

他在毛毯中的声音有些模糊。

「你觉得呢？」

我再次追问，于是他便思考了一小段时间，然后回答：

「虽然不清楚未来如何，但我觉得自己过得还算幸福」

「还算吗……」

既然如此还是我比较——我这么想着。然而，

「你又想夺走我的记忆吗？」

他凝视着我的双眼这么问道。那双眼中包含着父母劝戒将要犯罪的孩子的温柔，以及悲伤。

「我不会再对你做那种过分的事了……」

我不能再做出傻事了。

我想将他放在身边，让无法留下任何事物的人生带有意义。

希望他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希望他不要看向其他人。

可这全都是我自私的愿望。

我只能选择理解。只能接受……。

他要回到故乡。而我——

「不然，你也跟我来吧？」

他呢喃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选择与我一起回到废墟」

我现在用着什么表情面对他呢。

「那……那个人不可能允许的」

即使记不清外表了，但我知道她非常抗拒我的暂住。

我闭上眼，极力压制着任性的自己。

「我会陪你一起道歉的啦」

心底的某处开始做起美梦。

「然后再和你一起求求看能不能一起住」

可同时又觉得不可能有那种好事。

「如果你愿意的话啦……」

回过神来时，有什么不停从眼中流落。

他温柔的提议令我欣喜不已。明明事情不一定会顺利，但不知为何，感觉他会像接纳我那时一样，拼命实现现在许诺的事情。

可与此同时，想到他的未来，就有种既开心又痛苦的感觉，胸口隐隐作痛。

我还有一件事瞒着他。他只认为我是个夺走记忆绑走他的人而已。

他还不知道我是个不死之身的魔女。

也不知道我的疾病……。

想到失去记忆的瞬间，就让我无比恐惧。

现在因为他的温柔而流泪的我，到了明天就会失去记忆。

我无法保证未来待在他身旁的我不会做出奇怪的行动。

可以跟着他走吗。难道不是该远离他吗——

在他施予的新选项面前，我动弹不得。

而他则是抛下这样的我，悠哉地睡着了。

早上醒来时，本该待在同个房内的他不见了。

结果我没怎么睡着。

烦恼了快一整晚，结果还是没决定好该怎么做。

如果将自己放在第一顺位，那当然除了跟去以外不作他想。可是——

「一定会很辛苦吧……」

我满怀忧郁走出房间。

在洗手台洗完脸走到客厅后，便看见正在准备早餐的伊儿。

「啊，早安。不过已经中午了就是」

伊儿看见我后笑了笑说。

看向挂在墙壁的旧时钟，再一个小时就要转到十二点了。距离失去记忆没剩多久了。

「亚尔巴呢……？」

困意让我摇摇晃晃地走向椅子。

「我们谈到食材差不多快用完，他就去市场买菜了」

「……这样啊」

就算直接失去记忆，我应该还是不会忘掉亚尔巴。不过，依旧有无法预测的悬念。

我无法预测失去记忆之后的我会做出什么行动。说不定又会产生夺走他记忆的愚蠢想法。

「我去找他」

我没有等伊儿回答就走出了屋子。

没有寻找的头绪。我打算四处晃晃。

反正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个景色了，这点小事会被原谅的吧。

伊儿所说的市场比预想中还要小。

虽然摆着许多村民们准备的食物和衣物，但往来的人数很少，店员与其说是在买卖，更专注于与同村的熟人聊天。

我很快就找到了亚尔巴。

他在并列许多露天小贩的市场一角，蹲下身俯视着商品。商品罗列于铺在地面的布上，而在商品前则有个困意满满地坐在椅子上的店员阿姨。

从远处眺望他的身影，我思考着该怎么做。

就算我真的跟着他回到废墟，然后运气好被他们接纳了，我也无法想像自己能够顺利融入他们。

说不定他们哪天就会感到厌烦。

说不定他哪天就会从我眼前消失。

就快到要忘掉亚尔巴以外的所有事物的时刻了。而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阿姨，这是？」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走到能听清亚尔巴声音的地方了。结果我还没做出决定。

他们似乎在交流着什么，但我在他身后刚好看不见亚尔巴的手边。

这时，看起来很像在打嗑睡的阿姨缓缓睁开了眼。

阿姨瞥了眼站在他身后的我，意味深长地笑了。我不明白她笑容的意思。

这时，他也刚好转过了头。

「喔啊！？」

他与我对上眼的瞬间发出惊呼。

「你怎么在这里啊……对心脏真不好」

「谁叫你擅自不见」

没办法看着他的眼睛好好说话。

说实话，我其实觉得他就这样从我眼前消失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只剩下约两刻钟的时间了吧。已经没时间烦恼了。

这时他忽然粗暴地塞了什么东西给我。

「给」

我反射性地接过后，有些茫然地望着手中的东西。

「……那会在昏暗的地方发光。算是这里的特产。很坚强的花」

店员阿姨点头附和他的话。

「那朵花叫索纯～」

「对对。记得是叫那个名字没错」

从亚尔巴那里得来的，意料之外的第一个礼物。

我听着他与阿姨的闲谈，凝视手中那朵白花。娇小可爱的花瓣明明不是宝石，却闪闪发亮地散发着光辉。

「这个送我……？」

亚尔巴手指滑过鼻尖点点头。

「你很爱操心些有的没的嘛。这朵花就当作我会照顾你到最后一刻的证明吧」

所以才送我花吗。有点不是很懂。

「竟然送花，你果然是个浪漫家嘛」

当然不可能不开心。我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吵死了……」

亚尔巴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

尽管嘴上在调侃他，但内心却因为过于害臊而无法直视他的脸。

我的手中握着他给予的花朵。是他初次送我的礼物。

光是高举花朵抬头仰望，内心就满是幸福。

「谢谢你。我会珍惜一生的」

「不，花会枯萎的好吧」

他又像是在遮羞似的说。

离开市场的我们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人来人往的吵杂声消散，现在只有我们两人。

「我能再牵你的手吗？」

一边将花朵凑近嗅着香味，我一边问他。

「咦？我不要……」

我无视他，用空着的手理所当然地拉过他的手。

「那你倒是别问啊……」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垂着脑袋感受自手掌传递而来的他的体温。

他将要回到原本的生活之中。

「我打算前往北方」

这么呢喃着，我用指尖抚摸他的手掌。他并没有像昨天那样抗拒。

他沉默了一会。失去言语的他——如果不是我利己的误会——看上去有些失望。我不清楚事实是否如此。他说不定觉得麻烦消失而松了口气。不过，这样就足够了。

「我想继续旅行，见证各种各样的事物」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而他也自然而然地回握我的手。

只有现在，只有这段时间，是属于今天的我的。

「等我回来，你还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那晚星空下的时光就像是一场美梦。

「嗯……」

那句首肯，让我的眼前瞬间光明一片。

我至今一直觉得纪录日记根本没有意义。除了默默地留下纪录以外，没有其他意义。

然而想到总有一天能与他分享，纪载在日记中的内容就不再没有意义了。就算他不在我身边，这份事实也不会改变。

至今为止黑暗一片的道路好似被一口气照亮了般。

我从来没想过会迎来这样的日子。

我微笑着向牵着手并肩而行的他开口：

「我，很幸福」

他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但那张脸上果然带着些许红晕，

「是喔……」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

而我也被他的笑容勾起笑意。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如果他也能稍微变得幸福的话，我就很开心了。

「阿啦」

是因为我沉浸于幸福的氛围吗。我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接近。

定睛一看，与亚尔巴肩并肩的我身边多了另一个人。走在身旁的那个人用着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我与亚尔巴。与昨天碰见伊儿时的状况很相似。

那是个体态丰满的女性。她凝视着亚尔巴的脸，

「竟然牵着手走，你们关系真好呢」

然后微笑着这么说。

我的双颊瞬间发烫。过于害臊的我反射性地藏到亚尔巴身后，躲到女性看不见的位置。悄悄窥向她的脸，她又和蔼可亲地对我露出了微笑。

「阿啦，好像被讨厌了呢。不好意思」

「这家伙只是在害羞而已」

「你说什么啦……」

看来和伊儿一样，她也是亚尔巴的熟人。如今的亚尔巴取回了记忆，所以才能正常地与熟人交谈。

他人脉意外地广呢，我有些埋怨似的想。刚刚跟那个阿姨聊天的时候也是。

我紧紧抓住他的衣摆。

「话说那孩子是谁？我还以为你又跟妹妹来了呢」

「不、嘛，她就像是我妹妹」

什么妹妹啊。

明明和我差不多高，而且长得根本不像。

我斜眼瞪着开心谈笑的亚尔巴，然后才发现自己完全失去加入对话的时机了。

我紧握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我们走吧，哥哥」

讽刺般的这么说着，我打算把亚尔巴带离这里。

「啊勒？」

女性像刚才那般发出疑惑声。

她满脸震惊地看向道路的前方。

这次又怎么了。我有些厌烦地转向她所望着的方向。

某人站在道路的正中央。一位身穿如血般鲜红的红色礼裙的少女。

少女缓缓抬起手。金色发丝随之摇曳，视野被纯红色彩填满。我反射性地上前，从纯红之中保住了他。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了。

当腹部闪过剧痛的瞬间，我一时失去了意识。

刚才与他散步的时光就像假的一样，白天之下，回过神来时我正在与他并肩奔跑。刚才的喜悦早已消失无踪。

「唔……」

我在他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才能移动。

口中充满了毫不停歇的血腥味。

我们鞭策着身子不停奔跑、奔跑，重新回到了那间屋子。

伊儿的家附近非常安静。

身侧传来的亚尔巴的呼吸声与衣物摩擦声十分清晰。

「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我在朦胧的意识之中努力挤出话语。

「别说话」

亚尔巴的声音充满了魄力。因为声音是从耳边传来的，害我心脏抖了一下。他到底在着急些什么呢，我不是很明白。

亚尔巴上气不接下气地搀扶着我，好不容易才推开了屋子的门。

他抱着我肩膀的表情实在是过于拼命，感觉有些好笑。

「这可不好笑……」

他凶恶地瞪了我一眼……。

没被他扶着的那只手无力的垂在腰旁。有什么顺着前臂一路从指尖滴落到地面。那水滴在地面点缀着点点红斑。

接着身体各处开始逐渐涌上难以忍耐的疼痛。

「好痛……」

这种程度的剧痛，我怎么至今都没发现呢。

腹部、肩膀、背后传来剧烈的痛楚。

这再怎么说都有点不太妙吧。

「亚尔巴，你没受伤吧……？」

「多亏你，我几乎毫发无伤」

他果然在生气。

「你身体有三处连同衣物一起被贯穿了。所以别再说话了」

「嘿～……」

「你好像没听懂啊……」

在他说话前，我没能立刻明白他为何生气。

我想起了那个金发女孩抬手的瞬间，我反射性地冲到了他前面。

但那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了。

当时应该没什么前兆。误以为我是亚尔巴的妹妹的中年女性只是站在原地。光是如此，她就沦为了凄惨的肉块。失去了人的形状。

外表可爱的少女突然犯下凶行。除我之外没人反应过来。

她就好似甩动着无形的长刀切割了人体。

我目睹了人死去的光景。胴体与首级分离，只有头滚落在地面。那副场景现在也还烙印在我的脑海。

「总之，我们先进去吧」

我再明白不过了。

虽然我每天都会丧失记忆，也不记得金发女孩的脸。

但她和我一样。无从说明的厌恶感与恐惧感使我背脊发寒。这一定是面对同族时产生的应激反应。

「请逃吧……」

他没有回应我的话。

她不是能够沟通的对象。也没宽容到会轻易放过猎物。

我在他的搀扶下穿过玄关移动到室内，然后开始摸索有什么办法突破这个困境。

为什么会发生在这个时机点呢。

「伊儿小姐！」

亚尔巴站在玄关大喊。于是屋子里头的伊儿便走了出来。

她似乎在准备午餐，出来时身上还穿着围裙。

伊儿看见身受重伤的我，脸色大变地跑了过来。

在他们扶持的期间，我被贯穿的肩膀还在流血。身上开了像是被铁管贯穿的孔。明明为了他应该要做出更好的行动，然而我在这种时候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判断能力正在逐渐丧失。

少女刚才的可爱笑容如今还烙印在我的脑中。她被别人的血溅得鲜红。见人就砍。简直就像是在收割成熟的蔬菜一样，井然有序地切割着所有会动的东西。

想起那时的光景令我背脊发凉，呼吸变得凌乱。一个不留神感觉就要倒下。

他伸手环绕我的肩膀。

那只手颤抖到令人心疼。

连魔法都无法自由使用的普通男孩，尽管性命受到危机也还在担心我。

他们让我躺在昨晚睡的床上。

「你认识刚才那些人吗？」

亚尔巴一边给我的手臂缠上布一边询问。而我则是以沉默回应。

不过我心里有底。

魔女——

因为无法继承记忆，在旅途期间我需要特别留意几种威胁。那些威胁就记录在日记之中。

魔女便是其中之一。外表只是年轻瘦弱的少女，真实身分却是与天灾、灾厄并列的，受人畏惧、厌恶的存在。

见到魔女就会变得不幸、与魔女接触之人无法活命，她们被人们视作麻烦。

她们无一例外都能使用强大的魔法。而且杀也杀不死。

曾经身为贤者名留青史的人们受到诅咒后沦为怪物。那便是所谓的魔女。

我也是魔女。

可我却怎么也无法忍受被他当作怪物。

所以才无法说出口。

转而思考起那个魔女的目的为何。

就像我只知道日记上的她们一样，她们也不记得我。她们应该已经忘了我的存在。所以，目标不会是我。

「……」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在包扎期间，我一直在后悔。我看向竭尽全力地专注于将布缠绕在我流满鲜血的肩上的他。而他则是沉默地动着手。

「这些不过是小擦伤……你快跑吧」

「别鬼扯了」

情绪不太平稳啊……。刚才持续奔跑的他如今还在喘息着。

「笑什么笑」

我只能笑了。想到这之后只有绝望的未来，只能笑了。

我想都没想到，我竟然会浑身是血地在昨晚与他同床共枕的房内与他面对面。

「好，接下来怎么办呢……」

做完紧急处理的亚尔巴伸手拭去额头的汗说道。

「……什么怎么办？」

我当然想不出什么妙计。

无论是他还是我都明白，距离那个杀人犯来这里没剩多少时间了。

「你觉得怎么做我们才能平安逃脱？」

「……你应该要抛下我逃跑」

亚尔巴厌烦似的叹口气。

「问你的我真傻」

没必要说到这份上吧。

「要是不活着回去，你会被你师傅杀掉的唷？」

他的眉毛些微地抽动了。

农活的小歇时间，在夕阳下打断我与他的对话，朝这里挥手的女孩的身影从脑中一闪而过。

「你打算怎么办……」

我渐渐无法维持平静了。不知何时连说话都带着泪声。

「我会想办法的」

什么叫想办法。

「明明什么都做不到……」

「哼～，你要说这种话喔」

他这么说着，用手指戳了戳我被布缠绕着的肩膀。

「好痛……」

「你给我听好了。你那个伤势只会碍手碍脚。你也知道吧？」

「这是保护你才受的伤」

「吵死了」

他随口带过。这样的话我就无话可说了。

「一起待着只会一起死。就算我拼上性命保护你，死后就没法再守护你了。只会白白送死」

所以他想说什么。

「我不想你去死……！」

我挑衅般地瞪向亚尔巴，而他也回瞪着我。

「所以你就乖乖待在这。屏气凝神地躲过去。我会吸引她们的注意逃到森林里。等我甩开她们之后再找时机回到这里。怎么样？这作战很棒吧？」

在这种状况下，这次换他露出傻笑。

「我没想到你的头脑这么差劲……」

「我可是认真的啊？还是你要跟我一起作战？带着那种伤口？怎么可能！既然如此，当然要赌更有可能获救的方法吧」

他的喊声冲击着我的脑袋。这提议我难以接受。

「所以，你就待在这吧」

然而他却加强语气，把想要起身的我压回床上。

我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然而——

「你绝对不要跑出来。要是出来了我可不会放过你」

他甩开了我的手。

他拖着摇晃的步伐离开房间。

刚才相握的手远离了我。就算伸手挽留他，他依旧消失在了我逐渐扭曲的视野外。

他消失了。

得快点追上去的心情，与他刚才的话语相冲。

他能为了我搏命确实令我非常开心。但最糟的结果却怎么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胸口的悸动不肯停下。心跳声鲜明到吓人。

伤口扩大，血又快喷涌而出。

我知道硬是动身只会加快死期。虽然死亡并非终结，但我不认为下次睁开眼后脑袋被净空的自己能够解决这个情况。

我只能静待身子能够动弹的那一刻到来。

「呜呜……笨蛋……」

我用还能动弹的手覆上颜面。为了擦拭流淌的泪水。

我与他的角色本来应该要反过来的。

就算我一个不小心死了，也会以还记得他的状态复活。

但我非常明白。他不可能会乖乖待在这里躲着不动。

不经意联想出的画面中，他的身体，人体不自然地崩落了。看着螺旋状喷洒的鲜血，金发少女面露微笑。

我就算豁出性命也无法守护他。

我和他死后，只有我会复活。

既然如此，他的提议就是最好的。好到令人生厌。

所以，我现在只能屏气凝神地待在这里完成他赐予我的任务。

本来近在咫尺的他的温度不再，不安开始涌上心头。

我闭目掩耳，静待体力恢复。

世界变得一片纯白。好比记忆丧失的那一瞬间。

有只小猫咪依偎在我身边。

它被纯白吞没，连悲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消失了。

地面忽然消失，我的身体像是飘在水中一样浮于空中。

意识逐渐分崩离析。

感觉就像是分解在海洋里头，消融而去。

我有种预感，自己会像那只小猫一样消失。

忽地，有位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站在地面，茫然地眺望逐渐消逝的我。

那只小猫，是我仅培育了一天的回忆吗。

正在消逝的我，是今天的我。

眺望着我的那个我，则是明天的我。

在我们头顶的是两人一同看过的那片星空。

我飘在宇宙之间，繁星转瞬即逝。

感觉做了这种梦。

光辉更甚，耀眼的光芒令我无法睁开眼。

感觉我躺了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或许只有几分钟也不一定。

刚才那些可怕的事情就像是假的一样，周遭安静得吓人。

幸好血已经止住了。

我忽然想到。我还剩下多久会消失呢。

当耳边开始耳鸣时，我才想起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亚尔巴……」

呼唤起他的名字，刚才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判断力才些许地恢复了。我无视了扩散至全身的不快感，缓缓站起身。

「——」

忍受浑身传出的痛楚，我走下楼梯。

有股搅乱理性的恶意飘散在此处。

我来到客厅，地面散落着被切得粉碎的餐具和桌子。

在房间角落倒着一名眼熟的少年。

我如同提线木偶那般步履蹒跚地被吸引到他身边。

他横倒在鲜红无比的血泊中央，让人连靠近都踌躇。

我跪在血泊边，鼻腔便窜入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看见亚尔巴倒在眼前，胸口满是空虚感。到底是谁把他变成这样的呢。

那大概，就是我自己吧。

是我把他逼迫成了这个模样。

我咬紧牙根，按着自己的胸口。

平复随时快从喉咙深处涌出的烦人的恶心感，努力维持平静。

接着，我总算抵达了倒在地面的他身边。

我向他伸出手。

还很温暖。触碰他毫不动弹的身躯，我才发现他还浅浅地喘息着。

他还活着。

明明应该感到高兴，可我却难以理解这个事实。

和魔女相遇的他不可能被放过。扩散在地面的血迹昭示着刚才的惨状。

即使我极力想挤出一个乐观的理由，却做不到。至少，救了他的人不是我。

我摸向他的肩膀，于是他便呻吟着缓慢睁开了眼。

「莎斯塔……？」

他又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笑容。

「那群家伙可过分了……。竟然掳走了伊儿小姐……」

他痛苦地喘息着，但不知为何却像是心满意足似的这么嘀咕道。

伊儿——那是这个家的家主吗。如今的我对她丝毫不感兴趣。

「请不要说话」

虽然没死，但他的脸色很差。

「不过还真厉害啊……莎斯塔。你原来会用魔法吗」

我没能立刻理解他话语的意思。

「我的心脏一定被贯穿了。感觉非常痛苦，但当我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却马上就不疼了」

他挤出气力抬起右手，用手指抚过我的脸颊。

「疼痛消失让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结果我还活着。是我们赢了吧」

他开心地说。

到底赢了什么啦，我也笑了起来。

「是你救了我吧……？」

「……」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做。我直到刚才都没有意识，在关键时刻什么都没做到。

既然心脏被贯穿了，那他没死去就不合理了。是他在胡说八道，还是发生了其他什么近似于奇迹的事吗。

「不是吗？」

「——」

我大可以摆出笑容，和那个晚上谈论传说中的魔道具时一样随口扯谎。我的脑中已经整理出了一套可以说服他的说词。我很擅长这方面的创作，应该很擅长的才对。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能够打动他心灵的故事才对。

可是——

「大概是你师傅做的吧……」

拯救他的人不是我。我做出的事只有夺走他，并逃跑而已。

他身边，有他珍视的少女。

明明知道他与那个人之间有着特殊的关系，我却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将他们拆散。取代了本来在他身边的少女。

在废墟与他交谈的少女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我静静地从背包掏出日记。

白发少女，纪录在日记上的女孩身影模糊地浮现于脑中。虽然那张脸蒙着一层雾令我无法忆起，但亚尔巴对她露出了笑容。

如果要说有谁能够拯救他，那么那个人不会是我，只会是她。

我不得不理解这个事实。

「对……不起……」

水珠落在了日记页面上。

「我以为自己能为你带来幸福……」

「……？」

我抱着日记呢喃道。厚重的书本此时显得特别沉重。

「那个人做的那点小事，我以为我能像她一样给你带来笑容……。甚至觉得，我还能让你见识你所期望的外面的世界……」

「……这个话题不是昨天晚上就结束了吗」

我掏出放在口袋中的东西。一颗大姆指大小的宝石。

对我毫无用处的那东西里头，直到昨天都还存放着对他来说珍贵无比的记忆。

蓝色的光辉洒落在卧倒在地面的他身上。

「看来我一直在犯错呢」

如果他刚开始没和我扯上关系，他就不会遭遇这种危险。他本来能在那座废墟中安稳度日的。然而我却——

「我明明很清楚失去羁绊有多么痛苦……」

建立的羁绊一天过后就会消失，我明明知道那令人痛苦到夜不能寐。

「却把你与你重要的人拆散开来……把你带到这种地方……」

我将握着宝石的手置于他的手上。那只手冰冷又虚弱地发抖着。

「莎斯塔……？」

人与人的羁绊是很尊贵的事物。

然而以前的我却没将那放在眼里。

所以才会做出如此惨无人道的事。

「我不该和你待在一起……」

「……你不跟我走吗？」

他的眼中晃动着不安。

「你不必担心。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因为你很温柔，就算是我这种人，要是不见了你也还是会来找我的吧？所以，我要将全部恢复原状」

「……」

他静静凝视着我的脸。他的身影变得模糊，我这才发现有什么正在不断流落。

他伸手摸向沿着脸颊滑落的水珠。

我反射性地躲开。

因为害怕决心会因为他的举动而动摇。

「这样啊……」

他发出了非常哀伤的声音。

仅凭如此，他似乎就察觉了我想做什么。

泪水停不下来。快要无法忍受了。

但，我该做的事情已经定了下来。

我将宝石贴上他的额头。蓝色光辉扩散至他的全身，接着浸入他的身子。

我有两件事情得做。

为了不让亚尔巴产生多余的烦恼，从他脑中消除关于我的记忆。

为了不再给他添麻烦，从我脑中消除关于他的记忆。

这对于操纵记忆的贤者来说比吃早餐还简单。

不过那些丧失的记忆将会由他原本的记忆来填补……。属于我的记忆，将会被置换成其他人，想到这里胸口就躁动了起来。

「这么说来，我还真的没吃早餐……」

垂下头细声说出的话语，感觉随时都会消散。

「……我可以做喔」

那便是我听见的他最后的话语。

「那真是、太棒了」

没有回应。

他的眼睑逐渐阖上。

没过多久便传出了平静的呼吸声。

他曾拥有的关于我的记忆，应该会如同沉入海底一般消逝吧。

然后再也没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和我共度时光、一同欢笑的他将会随着记忆一同消逝。

关于这个，我一定也是一样的。

我将宝石抵在胸口，注入魔力。

记忆是由肉眼看不见的小粒子构成的。

宝石发出破裂声滚落在地。

它粉碎、燃尽，最终化为灰烬消弥于空中。

就这么消失了。

失去的记忆与人格究竟会飘到哪里呢——我想道。

是去往世界之外的遥遥远方，还是单纯回归虚无呢。

将一切当作没有发生实在叫人痛苦。

不过，一定会没事的。

因为我知道，今后迎来的每一天都不再会是惰性地过活，而是不断积累的每一天。

应该能够变得更为乐观吧。

只要有这本厚重的日记，以及些微残留的这份感情在。

一定就能迎来那样的每一天。

一定——

102年，25日。

我和某位少年相遇了。

那位少年是唯一即使不写在日记里，也能残留在记忆之中的人。

不过，我就不纪录那个人是谁了。

请不要探究此事。

我和他经历了许多事。

一起观星、牵手，还在同张床上睡过。

和他一起仰望星空的时候，我的心情十分平稳。

牵着手的时候，我一直挂着笑容。

一起睡觉的时候则是紧张到睡不着。

而他，让我知道了这本日记并非毫无意义。

他让我知道了珍惜每天，是有意义的事情。

然而我却只有一味地接受他的教导。

没能传达谢意让我感到有些遗憾。

纵使你忽然感到痛苦难忍，也请保持乐观的心情。

因为这个世界上的某处，存在着能够拯救我们的人。

所以，还请不要舍弃希望。

虽然他想不起来你，而你也想不起来他，

但一定会残留在心中。

请谨记于心。

追记。虽然那一天或许不会到来。

但如果有与他再会的一天，请务必代我向他致谢。

冷风吹过。

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之中。

周遭没有光源，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宁静、没有人烟，只知道自己独自一人待在从未见过的场所。

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成长过程的记忆。

虽然很惊慌，也想不到现在该怎么办，但脑中却有件想做的事。

我循着愿望抬头仰望天空。

幸好那散布于高空的群星之粒点缀于我的头顶。

看着那些光粒，总感觉无论身处何等窘境都能维持平静。

我仰天看去。

「星星真漂亮……」

光是看着闪耀的繁星，嘴角就自然浮出了笑容。

「久等了」

我向坐在长椅上的亚尔巴搭话。

从日记本抬起视线的他看着我一脸诧异。

看来他读得很认真。

「别突然搭话啦……」

下山回到城镇的我们用空余的时间来逛广场。话虽如此，其实是我独自跑去逛小摊，放他一个人在这等才对。

「那我们回去餐厅吧。你不是要去找前辈吗？」

「啊，嗯……话说……」

他扭扭捏捏地一点都不干脆。

听说他接下来要去和非常重要的人久别重逢。

既然如此，我觉得他应该要再振作点比较好吧。

「我说啊，这给我真的好吗」

亚尔巴看着手边的书这么问。

「我本来就打算给你。你就乖乖收下吧」

他又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我非常感谢你」

我变得比以前更加乐观了。

虽然一天就会失去记忆的我不知道那个以前是指多久以前。

不过如今的我，已经能够打从心底笑着度日了。

这都是多亏了他，日记是这么说的——

「谢谢你」

我深深低下头。他感到不可思议地歪起头。

「日记的最后好像有写到这件事……但我完全没印象」

「其实我也没印象呢」

我爽朗地笑着说，于是他便眯起眼瞪向我。

「不过我现在能过得这么开心似乎都是多亏了你，所以谢谢」

「虽然不是很明白……」

他用手指搔了搔鼻尖。

「那个，不客气」

有些害臊地说。

总感觉好像看见了什么非常怀念的事物，非常开心。

「嗯！」

就连回应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加强了气势。

当我们回到『米其诺』附近时，天色已经完全变暗了。

越接近店面，他的话语就变得越少。看来他很紧张。

「好了，我们走吧。要是太慢前辈可能就回家了！」

我拍了拍他有些屈着的背，然后跑向前方。

「喂！」他生气的喊声从背后传来。

根据日记所说，我和他以前好像牵着手一起走过。

而当时的我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的样子。

那是一年前左右的事了。

现在的他则是一脸火大，跟在我身后一步的位置。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和他对上眼后，就有种想牵起他的手一起走的冲动。

我拉过他的手，他便露出了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像是在怀念，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而惊讶的表情。

第二卷 第四章 凶梦wiedersehen 后

举例来说，这就好比男人和与自己好友死因有关的嫌疑人有了牵扯，最终选择杀害嫌疑人，复仇成功后心怀的纠结吗？

感觉不太一样……。

毕竟，莎斯塔的所作所为并没有恶意。

所以我觉得和艾薇不同……。

和莎斯塔在山间的交谈结束后，我回到了『米其诺』餐厅。

进到店内时，晚餐的高峰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只有零星几位客人，有许多空出的位置。

「你在紧张吗？」

「……算是吧」

站在身旁的少女看坐在椅子上的我浑身僵硬如此调侃道。

莎斯塔和伊娜莉雅一样是不老不死的魔女，并且曾与我打过照面、的样子。

会这么不确定，是因为尽管当时似乎与她经历了许多，但我却一个都记不起来了。而她好像也已经忘掉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而感到有些混乱，不过目前能证明我与她之间的关联就只有那么一本日记。

回想起来，100年前——我和伊娜莉雅还有一位名叫露比的女孩，三个人一起住在那座废墟里头。

露比。身形娇小、惹人怜爱的她……打从刚见面起就一直以太阳般温暖的笑容面对我。为我而泣、为我而怒。曾经的我有段时间光是想起露比，胸口就有如被绞紧一般，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我刻意将与她的回忆盖上盖子。努力不去想起自己已经失去了她。现在想来，那样逃避与露比的回忆，或许才是对她的不尊重。

和莎斯塔交谈回想起露比后，我才注意到这件事。

我记得我们一起去森林散步。记忆在那里不自然地中断，回过神来时我们两人便出现在了洛伏村。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何会缺失前往村庄之前的记忆。

我重新望向莎斯塔。

她和我对上眼后，像个鸟儿似的歪头：

「怎么了？」

就算日记内容属实，对我来说她依旧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对她来说我则是救命恩人。为了回报恩情，她才会帮我想办法和伊娜莉雅制造碰面的机会。

「没有，只是想说谢谢」

或许这就足够了。

「？道谢请等事情顺利结束再说。接下来的发展可全都看你的努力了」

莎斯塔发出大胆的笑声。

也是。我得转换好心态。

「那，请你加油啰」

她在我耳边细语，害我浑身一颤。

回过头后，莎斯塔已经一脸无辜地转身离去了。

「什么啊……」

明明我想起各种事情，心情这么复杂……。

我深深靠在椅子上，吐出口气。

她马上就要来了。她说不定会感到困扰。

但——莎斯塔说过，光是能够再会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如果伊娜莉雅也有类似的想法，那我就应该要确认她的真心，并好好做出回应。

我思考着与伊娜莉雅有关的事情，等候她的到来。

进到店内后大约过了30分钟。

莎斯塔上的咖啡早就空了。

刚才还被晚霞点亮的窗外世界，已经逐渐被黑暗所吞没。有些性急的人工路灯率先点亮了餐厅前的庭院。在那庭院中，几小时前碰见的黑猫正露着肚子躺在地上。它是这间店的猫咪吗。

我观察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等待时间经过。

餐厅深处传来声响，随着声源处望去后，换上便衣的她刚好走了出来。

事情发生的相当突然，我的心还松懈着。

我立马挺直背脊。

她看见我后，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像是在怀疑我是否存在一样眯起了眼。但那也只维持了一瞬间，当她的表情被好似生气，又像是悲伤的表情填满后，她快步走向了这里。

紧张令我瞬间浑身紧绷。明明是欣喜的再会，喉咙却像是堵了块石子一样令人窒息。

她看着我，坐到了对面的椅子。

「你好……」

令人无法置信的是，说出这句话的人竟是我自己。

我在内心大声尖叫。

重逢的问候、有趣的笑话，我明明想了很多，却无法好好诉诸出口。

「你好」是什么鬼啦。这可是百年不见的重逢耶。

双腿无法停止发抖。脑中只浮现出了无生趣的台词。

或许是直到刚才都在想伊娜莉雅的事情吧，现在连坐在对面的她的脸都不敢看。

脑中忽然闪过某位黑发女孩的脸，使我的心情更加负面。

「好、好久不见」

听见了她的声音。到了这时，我才第一次抬起头正面直视她。

她或许也是同样的心情吧，脸上带着有些不自在的笑容。

「你、你过得还好吗？」

伊娜莉雅有些紧张地说。

「还行」

还行个鬼。给我好好回答啊。

「是吗，太好了……」

对话完全由伊娜莉雅主导。作为邀请人的我明明应该多说点话，实在是太丢人了……。

「你之前待在哪里？」

好，她提出了预料之中的疑问。虽然是在预料之中，但结果到最后我还是没想到该如何回答。

我之前待在哪、做了些什么。

就是说，我抛下她一年不顾的主因。

可是，我该说什么理由来向她道歉呢。

「我在别的女人身边」这样坦白肯定只会令她反感。也不能详细说明，况且那个女人已经去了再也无法见到的场所。

「我去山里修行了」这种借口与当时跟她分别的状态又有出入。

依据回答，我蹩脚的谎言肯定立刻就会被拆穿。那样一来，她一定会从我眼前离去。现在的她已经能够融入人们的生活之中，能够向前迈进了。我不觉得她会像以前一样需要我。

『……我们，还能再见吧……？』

一年前，伊娜莉雅向转身离去的我这么说道。那时的我甚至连回答都没给她。

回想起当时，即使到了现在还是会感到后悔与罪恶感。

我无视了泪流满面苦苦哀求的她。

等我注意到时，我已经沉默了许久。我们刚刚聊到哪来着。完全搞不明白。

店内各处都是餐具碰撞的小声响。厨房那边也很吵杂。

她，伊娜莉雅用着和刚才一样的表情注视着我。

我垂下头，感觉快哭出来了。

「你不用勉强回答我」

伊娜莉雅温柔地说。

「只要你能回来我就很高兴了」

然后对我微笑。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看上去是打从心底感到喜悦。

「高兴？」

我脑海混乱地反问。

「那当然呀。虽然比我想像的还早，让我有些惊讶就是了」

我这才发现，说话有些支支吾吾的她一如当初。

我现在才明白，她大概不只是外表，而是所有一切都和当时一样，没有变化。

那直直注视着我的眼眸，一如当初。

在最后的时刻，我们两人站在瓦砾堆上面对时，她也对我露出了微笑。

与可怕的魔女对峙，知道自己已被逼上绝路的那个瞬间，她没有选择从痛苦之中解放，而是舍不得见我悲伤，而拒绝了被我杀害。

然后，就这样选择了像现在这般孤独生活。

她的眼神，和当初一样温柔。

是啊。就是因为她做出了那种不可置信的选择，我才会有被救赎的感受。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的我，亲手杀害友人的我，在那个瞬间确实感受到了幸福。现在面对着她，当时的心情便逐渐复苏。

「我很高兴。这是当然的呀。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她不知何时流下泪水，并拼命地擦拭流淌而出的情感。

我想起来了。完整地想起来了。

即使经历了100年的岁月，我依旧——

「怎么了吗？」

我也感觉快哭了。伊娜莉雅满脸担心。明明她自己也在哭。

真的是没救了——我对自己感到无语。

明明活过了那么长的年月，为什么我这家伙还是这么丢人呢。

羞愧感让我都抬不起头了。

「两位」

这时，有位身材高挑的女性走到身旁看向我们。

是谁？——莎斯塔就站在女性身后，贼笑着看我哭泣的模样。

「米涅小姐……」

伊娜莉雅有些害臊地说。米涅是女性的名字吗。

「你们这样哭哭啼啼的，搞得别人都尴尬了好吗」

不知何时，店内的几名客人都在瞩目我们。

似乎全都被听见了。

「感觉我都快哭了」

坐在附近的初老男性嘻嘻哈哈地说。是伊娜莉雅刚才招待的客人。

「别管那个只点一杯咖啡就坐到现在的大叔了，你先下班吧」

名叫米涅的女性这么说后，伊娜莉雅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咦，可是」

「你的恋人好不容易才回来了吧？今天就先回去，两人好好谈谈吧」

「他、他才不是……恋人……」

「咦？不是吗？那是哥哥？完全不像呢～」

她低着头，脸红到令人同情。

话说回来，伊娜莉雅果然在和别人正常对话。这副光景能够确切感受到她的成长。

「等等，店长。这样前辈的班要谁来补呀？」

在一旁守望的莎斯塔露出不安的表情询问。

「你不就是为此而在的嘛？」

「不，我可是才刚加入的新人耶！」

「你个新人不会想比我早下班吧？」

店长～——莎斯塔发出了孩子般的悲鸣。

「你看，店里没问题」

米涅这么笑着说时，在她背后的莎斯塔则是「哪里没问题！？」地大喊。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意外之喜吧。

对于谈话来说，这里的气氛确实有些尴尬。

我以眼神示意，伊娜莉雅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而有些害臊地点头。

「那、那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伊娜莉雅的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止住，稍微恢复回原本的笑容了。

我们一起离开了餐厅。

虽然把工作塞给莎斯塔让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如果还有再见的机会，得换个方式向她赔个礼。

不过，能像这样和伊娜莉雅两人独处或许算是侥幸吧。

走在身旁的她依旧有些紧张地垂着脑袋。

「感觉，您变了呢」

我有些佩服地说。

「咦？哪里？」

「以前的师傅在我面前总是威风堂堂的。虽然在外人面前倒是畏畏缩缩的」

有点像是窝里横。她有着更加小孩子气与任性的一面。

大概是与人往来的这段时间，让她有了成长吧。

「因、因为」

她撮弄着手指，有些害臊地说。

「你、你变得比我想像中得还要成熟……让我有些慌……」

我平常可是更可靠的喔，她逞强似的说。

我一时间没听懂她的意思。

害臊晚一步才追上来，搞得连我都垂下了头。

「明明只过了一年……嗯？你怎么了？」

这个人还真的是一如当初。

不过，正因为如此，到了现在我才能打从心底感到来见她真是太好了。

我们登上刚离开城镇便能抵达的小丘。人的气息越来越稀疏。

像是登山路的石造阶梯年久失修，杂草从缝隙中疯长。如今应该没有其他人使用这条道路了吧。

虽然她选择在城镇工作，但生活据点还是依旧喜好人烟稀少的地方。

爬了一阵子石阶梯，接着踏上平坦的土地。

走在前方的她脚步相当轻盈。

离开餐厅后，我问她「接下来去哪？」，于是她便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来我家吗？」。

想到短短几十分钟前还在哭着面对面，让我不得不提心吊胆起来。

事到如今，我的内心还没能将她就在我面前的事实整顿好。

100年的光阴就是如此沉重。

她带领我抵达的住处，果然没像以前的废墟那般毁损严重。

那是栋有着完整外型的木造建筑。二楼的屋顶上还停着一只鸟儿。

尽管感觉不到我们两人之外的气息，但还是能感觉到与当时的不同。

「请进」

打开门回过头来的她脸上带着笑容。

她似乎已经不再避讳和其他生物共同生活了。

我怀着各种各样的念头，踏入她的住所。

久违地为她准备料理。

我的厨艺别说生疏，甚至更加精进了。多亏了这100年的历练。

不如说，因为太过熟练，在厨房来去自如的模样让伊娜莉雅惊讶不已。她那副佩服的目光令我感到相当复杂。

和别人待在同一间房里，就会让我回想起相处已久的某位同居人。

无论是做着料理的时候，还是瞥到无人坐的沙发时……。

太阳完全下山，月光开始照入家中。

两人独处的时光明明令我很开心，却总是有缺失了什么的违和感，这或许是因为我一直生活在与这种场景相隔甚远的地方吧。

当我把餐盘放上桌面时，我忽然察觉到某个东西而惊呼一声。

插着一朵花的花瓶放在桌子正中央。

那不是造花，而是鲜花。是我见过的花朵。

「我会定期去采这种花」

发现我注视着花，伊娜莉雅便这么说。「去哪采？」这种话问都不用问。

这朵花绽放在我们曾经生活的故土上，名为索纯的白花。它有着会在黑暗中散发光芒的特性。我回想起当时送她这朵花时的回忆。

「那时的师傅其实有些害怕吧」

「有、有吗？」

我有些使坏的说「我难得送礼物耶」，然后伊娜莉雅便有些生气地别过头「我也没办法嘛」。

在她眼中，生物会化为可怕的怪物。

我只能靠想像去思考实际究竟是怎样的场景，但那肯定是一副超出我想像几十倍的地狱绘图吧。

在那之中，只有我是例外，能够正常地看见。

和她的对话如此平凡，总是令我忘掉这回事。

我们围着餐桌聊天。别无他意的闲聊。

主要是在谈她至今为止的一年。

「与你分离的这一年，比和你在一起的一年来得漫长得多」

那句话让人有些开心，又有些害臊。

「您选择离开废墟来到城镇啊。还能与别人正常交谈」

您听得懂他们说的话吗？——这么提问后，她便有些害羞地搔了搔脸。

「平时只能听见噪音般的声响，但观察嘴部的动作再加上去除噪音的魔法后，就算是能听清了」

「真厉害」

「因为，我觉得我必须要变强」

伊娜莉雅指尖抚过花瓶中的花这么说。

变强，指的应该是精神层面的意思吧。

「我已经不想再经历那种事了」

那种事。

究竟指的是哪一件事，头绪太多而难以分清。

失去重要朋友的事情吗。还是被迫分离的事情呢。

指的是哪件事，根据伊娜莉雅与我珍视的事物会有所不同。

「我也已经不是只能受保护的男人啰」

我反抗似的说。而她则是笑说「真的吗～？」。就像是在安抚恶作剧的小孩的口吻。

「我说的是真的唷？和那时候相比，我变得强大很多。已经强大到能够守护您了」

虽然也因此失去了许多。

「所以，这次请让我来守护您吧」

她脸颊泛红，看似有些不开心地眯起眼。

「……怎么说的像是爱的告白」

「不是像，我就是那个意思」

「傻、傻瓜……！」

她的反应非常符合她的性格，感觉真有趣。

「谢谢招待，比以前还美味了，吓到我了呢」

像这样称赞我料理的她，也已经许久未见了。

听见「比以前」这个形容，让我重新感受到那100年并没有白费。

「明天还要工作，先睡了吧」

她拿起吃完的空盘站起身。

现在睡觉是不是太早了。

「我也帮忙收拾！」

我赶忙站起身，两人一起站在厨房。她没有抗拒。

感觉像是回到了两人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常，尽管有些不谨慎，但我很幸福。

虽然失去了很多，但依旧有重新找回的事物。——我切身感受到了这一点。

顺带一提，我本来期待能像以前那样睡在同间房内，结果却被推到了客房。

我下定了两个决心。

一个只是突发奇想的点子，但对我来说是必须的。

我在黑暗之中，听见了风声。

有谁打开了窗户帮我换室内的空气。窗外生长的树叶在风吹下摇曳的声响，如轻浪一般阵阵传入。

「我先去工作啰」

还在沉睡的我的耳边传来了这么一句话。

似乎有谁温柔地抚摸我的头。

没过多久，从有些距离的玄关传出「我出门了」的声音后，大门关上的声音随后传出。

我在床上缓缓睁开眼。

在『米其诺』工作的伊娜莉雅的早晨比我还早得多。

我凝视着天花板一阵子，然后马上开始行动。

如果消耗时间魔素，就能将体感时间拉长数倍。

不用消耗我贫乏的魔力，就能让我所处的世界放慢。

这是我经过百年锻炼而得来的力量之一。

使用这个能力，我就能用正常时间的几十秒抵达『米其诺』。

从一般人眼中这速度堪比瞬间移动吧。

昨天的黑猫依旧躺在店前睡觉。明明才第二天，这副场景却逐渐变得司空见惯。

理所当然地，伊娜莉雅还没到店里。

虽然根本用不着确认，但我姑且还是看了眼随身携带的怀表确认时间。

自从她踏出家门到现在才过了两分钟。

以昨天经过的路程判断，她大概要30分钟才会抵达这里。

每天都要走这么远还真辛苦～，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向餐厅。

「啊勒？这不是昨天的男人吗」

走进餐厅后，昨天见过的身材高挑的女性米涅小姐和莎斯塔都在。

「莎斯塔？」

没想到一大早会有米涅小姐以外的店员在，我不禁发出惊呼。

莎斯塔走向我，然后在耳边悄声问：

「你怎么这么早跑来这里？」

「你才是」

明明才认识一天，距离还是很近。

让人有些在意看着这里的，应该是店长的那位女性的目光。

「我在交接，顺便想办法搞到午后的工作」

她这么说我才想起来。

「这么说来，全部都会被忘掉来着……」

「我在请店长下午雇个代理人。这样一来工作就不会因我中断，之后还一定能被雇用」

她得意洋洋地说。

「真麻烦……」

虽然当事人在笑，但明白内情的我只感到心情复杂。不知做何反应。

「所以，你今天怎么来了？」

身材高挑的女性询问我。

「请雇用我吧」

我深深低下头。

这是我从晚想到早的事。

思考自己待在伊娜莉雅身边有没有什么能做到的事后，我得出了这个结论。

为了填补曾经分离的时间，我想待在她身边。

这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心。我，希望自己能成为她的支柱。

米涅小姐「哼～？」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这么问。

「为什么？」

抵达餐厅的伊娜莉雅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她看见我后先是惊讶到合不拢嘴，接着露出了开心的表情，然后又「啊勒？」地感到疑惑。

「您的表情变来变去地真有趣」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为什么会穿着这里的制服？」

我现在穿着的是『米其诺』餐厅的男版制服。以白与黑为基调，有点像是执事的服装。

虽然我觉得并不适合自己。

「我决定在这里工作」

「话说你为什么会比我先到！？我出门的时候你还在睡吧！？」

这到底怎么回事！？——抱头苦思的她看上去真有意思。

「总之我们还是先准备开店吧」

「啊，说的也是！」

她慌慌张张地跑进更衣室。

里头传出了伊娜莉雅道早的声音，还有其他店员们的欢笑声。

被留在外头的我环视起整间店。

「你喜欢她？」

共犯米涅小姐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背后。

「不好说」

「那孩子虽然嘴上否认，但你们跟交往没两样吧？都追到工作场所来了，她看起来却完全不感到厌恶」

这话说的还真是丝毫不客套。顺带一提，米涅小姐是个成熟的成年女性。

「事情没那么简单啊」

米涅小姐似乎是这间大餐厅中地位第二高的人。

她从这间餐厅的原老板，也就是父母那边继承了这间餐厅后好好经营着这间店。

这里地位最高的人便是她的父亲，是个几乎一直待在厨房里头的料理长。

请求她雇用的事就发生在稍早前。虽然不清楚他们这里到底缺不缺人，但总之是被立即采用，还马上就换上了制服。

「如果你是晚上来的话就没这种好事了。毕竟马上就要关店的时候，受雇的你怎么能比我先回家，泡完温暖的澡就去睡呢？我怎么可能允许那种事」

看来是个意外在意细节的人。

「话先说在前头，要是没路用我就马上把你轰出去」

「我会加油的」

「很好」

米涅小姐大大地点点头。

看来很满意我的回答。

西方天空中的夕阳正在下沉。染上晚霞的街景，可以看见许多手持鲜花的居民们列着一排前行。不可思议的是，心中并没有涌现昨天那种寂寞的感觉。

我在『米其诺』店前等待伊娜莉雅出来。

昨天站在这里的我明明害怕与她见面，甚至想要逃跑。

听见喀啷声响转过头后，便和刚走出店铺的伊娜莉雅对上了眼。

她的表情看似有些尴尬，但却没有无视我，而是踏着小碎步走到我面前。

她停在我前方，然后沉默着牵起我的手。

「真是的，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她有些害臊地低头呢喃。是在说我忽然出现在职场的事吧。

我确认旁边没人后在她耳边悄悄地说：

「我们还在店前耶……」

伊娜莉雅仰视着我嘀咕：

「……我忍了一整天嘛」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白天堂堂正正的她像是幻影似的，现在的她给人一种虚弱的印象。

不论装得多么开朗，她眼中的世界还是对她一点也不温柔吧。

我们趁没人看着的空隙牵起手开始迈步。

重逢不过昨天的事。

我第一个下的决心便是与她在同个职场，尽可能协助她。

而第二个决心——

「虽然昨天您说只要能再见到我就足够了」

在路灯开始点亮的时分，我这么开口。

「可我果然，觉得还是必须向您说清楚」

「说什么？」

「关于我至今为止经历了些什么」

她的手顿时紧握了下。

她沉默地低下头「嗯」地回应一声，静待我开口。

「我之前在和某位魔女一同生活」

接着，我开始叙述至今为止的经历。

关于操纵时间的魔女。

关于这一百年来，我一直受困于那位魔女。

尽可能详细并完完整整地诉说出口。

在那期间，伊娜莉雅完全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倾听我的话语。

有过单纯感到开心的时期。也有过自学的研究遇到瓶颈而火大的时期。

艾薇的课程、别无他意的交流、仅仅只是待在房内发呆的时光。

只是叙述回忆，就有种无法抑制的情感开始涌上，令我无法编织言语。还丢人地发出了哽咽声。

我这才发觉，那段时光对我来说无可替代。

而在话题的最后，

我坦白自己亲手杀了与自己共度已久的魔女。

伊娜莉雅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

「真是辛苦你了」

在她身旁，我像个孩子般抽泣着。真是丢人，在想起艾薇的最后时，我胸口涌上了一股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哀伤，不由自主地潸然泪下。

「不知为何，一旦回想起来就会哭出来……」

「为什么？」

「……或许，我其实还挺中意她的吧。虽然她对我做了很多残酷的事，然而即使一同经历了那么长的时光，我最后……却依旧杀了她……」

最后的光景闪过脑海。

事到如今我还能鲜明的忆起抚着我的脸颊，将爱意挂在嘴边的艾薇的模样。

「那家伙……笑了」

我哭着，用着嘶哑的声音硬是摆出笑脸。

「到了现在，我想，或许这个结局是最好的。毕竟那家伙是不老不死的魔女……」

艾薇一直独自活在那个一无所有的世界之中。

于她而言，与我的生活也不过是短暂的平稳。现在的我能够这么想。

对艾薇来说，最后能够死去或许是件好事。

「我觉得，一定不是那样」

伊娜莉雅忽然停下脚步。

与她牵着手的我也不由得跟着停下。

「师傅？」

「我……说实话，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见我了」

我没办法问她「为什么？」。

实际上，我在见她之前一直都在犹豫。

「谁叫你有着疑心过重的一面呢。我总觉得你找到我后会苦思冥想，最后决定不来见我了，一直很不安」

伊娜莉雅眯起眼。

我的手心不自觉地冒汗。疑心过重——的确，我对伊娜莉雅和我重逢后究竟会不会打从心底感到高兴而感到不安。尽管最后知道那全是杞人忧天……。

可能是想法表现在脸上了吧，伊娜莉雅轻笑了起来。

「我啊，在无法守护你，事情无法挽回的时候，看着浑身是伤的你，内心其实一直在苦恼」

我很快就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一年前，我们在瓦砾堆上的交谈。

「苦恼着『为了让你发自内心相信我真的喜欢你，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

我是唯一一个能让拥有不死之身的她结束生命的人。

一年前，身受致命伤的我要是先行死去，那她将在这之后求死不成地孤独活下去。

在那种状况下，伊娜莉雅放在第一顺位的却是不让我伤心。

拒绝了一起死去的提议。

直到垂死之际，在她做出那种选择之前，我都在怀疑着她的真心。

我认为比起与我待在一起，她会觉得以死亡获得解脱更好。

「那孩子，大概也只是很拼命吧……」

我没能立刻将她的话和临死之际的艾薇的笑容连结在一起。

拼命？

那时的艾薇确实很拼命地在向我传达什么。

——「我爱你」。

有什么东西在脑中连成一线，可我却说不出话来。

只是，虽然只有一点，但我好像明白了艾薇当时的心情。

艾薇比伊娜莉雅来得更为孤独。因为她只有我了。

她的身边没有敌人也没有同伴。

她的选择仅仅只有眼前所见之物。

在那之中，只有那个瞬间，她比任何人都要拼命。

面对只会怀疑他人的我这种人，她想和伊娜莉雅一样，拼命地向我传达些什么。

——「我爱你」。

「……真是个傻瓜」

是啊。感觉我好像有点理解她了。

「我们回去吧」

伊娜莉雅伸手，用指尖温柔擦拭我的眼角。

然后重新牵起我的手，就那么拉着我的手再次前进。

西斜的橙光洒在旧市街的大道上。

伊娜莉雅就站在那副美丽的景色中心。

当我为她的背影着迷时，她忽然回过头，再次向我露出笑容。

稍微说说那之后的事情吧。

在『米其诺』开始工作的我与伊娜莉雅的工作很顺遂。与同事们的关系也很好，成功融入了这间店。

重逢以后，我们没有回到师傅与徒弟的关系。

并不是变成了富有情调的关系，只是因为她本人说自己没那个资格。话虽如此，也不是因为这样就无法待在一起了。只是说不是所有事都能恢复原状罢了。

我和她现在依旧共同住在城镇郊外的那间屋子。

伊娜莉雅和以前一样叫我亚尔巴。

而我不再喊她师傅，而是叫她伊娜莉雅小姐。

莎斯塔有时会来我们家玩。伊娜莉雅表面上也与莎斯塔处得很好。我们偶尔还会三人一同外出。

虽然我认为自己对伊娜莉雅抱有好感，但心中还有难以消化的情绪，让我无法将情感诉诸出口。

我每餐都与伊娜莉雅一起吃，然后一起出门前往『米其诺』。在职场上也会互相开玩笑，过得相当快乐。回家也一起，洗澡则是分开。睡觉也是分开的。

莎斯塔给我的日记现在也还放在卧室的书柜中。

我有时会在睡前拿出夹在日记中的那张便条，反覆阅读。

那是某位女孩，送给某个无药可救的愚钝男人的信。

有时是孤独一人的寂寥，有时是对偶尔出现的来访者的抱怨，有时只是在发牢骚。

可最后却坦然地写着她对名叫亚尔巴的男人的爱。

写到令人不禁脸红。

我不晓得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夹在莎斯塔的日记中。

说不定是她看见我在和莎斯塔结伴行动，希望我能注意到她而偷偷放进日记里的。

这件事，相处了100年我从未听她提起。

看着那张便条就会令我想起共度漫长时光的少女，使我又想哭又想笑。

我偶尔会梦见艾薇。

梦中的她每次看见我，都会生气地别过头。而当我战战兢兢地搭话后，她就会用闹着别扭的目光回望我。仅仅如此。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面带哀愁了。

第二卷 插图